第99章

“什么?”乔纳森迫不及待地问。

情况看来实在无望,菲利普觉得再为那绝望的念头动脑筋是毫无意义的,虽能激起乔纳森的情绪,但最后只能使他失望。“没什么,”菲利普说。

“你刚才要说什么?”

菲利普还在想着办法。“如果有一种办法能证明我的无辜是无疑的,彼得就不可能认定我有罪了。”

“但是什么能算证明呢?”

“一点不错。可以用反证法。我们得找出你的生身父亲。”

乔纳森立即热情起来了。“对啊!就是这样!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

“慢点,”菲利普说,“我当时就努力过了。但事隔多年之后,不可能变得容易了。”

乔纳森并没有泄气。“关于我的生身之谜,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恐怕,没有。”菲利普现在担心他引起了乔纳森的希望,最后却落个一场空。虽说这孩子不记得他的双亲,但他们遗弃了他这个念头,始终烦恼着他。现在他想解开这个谜,并找到一些解释,证明他们当真是爱他的。菲利普确定无疑地认为,这只会导致彻底失望。

“你询问过住在附近的居民们了吗?”乔纳森说。

“那附近没有人烟。那座小修道院在森林深处。你的父母可能是从好几英里之外来的,也许是温切斯特吧。我把这些根据都想过了。”

乔纳森还在坚持。“那段时间你没在那森林里见过什么路人吗?”

“没有,”菲利普皱起了眉头。当真如此吗?一丝念头触动了他的记忆。发现婴儿的当天,菲利普就离开修道院到主教宫殿去了,路上他曾和什么人说过话。突然他想了起来。“噢,对了,事实上,建筑匠汤姆和他全家人正走过那里。”

乔纳森很吃惊。“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这本来无足轻重的。现在也还是这样。我在一两天之后遇见了他们。我问过他们,他们说,他们没见到任何可能是弃婴的父母的人。”

乔纳森垂头丧气了。菲利普担心,这样刨根问底下去,会使他产生双重失望:他不但找不出他父母的情况,也无法证明菲利普的无辜。但现在已经制止不了他了。“他们在树林里到底做了些什么呢?”乔纳森穷追不舍地问。

“汤姆在去主教宫殿的路上。他在找活儿干。所以他们后来到了这里。”

“我想再问问他们。”

“唉,汤姆和阿尔弗雷德已经死了。艾伦住在树林里,天晓得她什么时候会露面。不过你可以去找杰克或者玛莎谈谈。”

“这倒值得一试。”

也许乔纳森是对的。他有年轻人的精力。菲利普可太悲观和泄气了。“去吧,”他对乔纳森说,“我日渐衰老和疲惫了;不然的话,我自己原该想到这一点的。和杰克谈谈。这根线索可够细的。不过,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窗户的设计图已经画好了,尺寸是原先的,还涂了颜色。图是画在一张大木桌上的,事先拿淡啤酒洗过,以免颜色流失。图上画的是耶西家谱,基督家系的形象化。莎莉拿起一小块红宝石色的厚玻璃,放到设计图上一个以色列王的身上——杰克也不清楚是哪位国王,他从来记不住神学图画中的错综复杂的象征含义。莎莉用一支毛笔在一个石灰水的碗里蘸了一下,把人形描到玻璃上:肩、臂和袍子的下摆。

在她桌边的地炉上,放着一个木把铁杆。她把铁杆从火上取下,用烧红的杆顶迅速而仔细地沿着她画的线描了一圈。玻璃沿着画的线齐整地分割开了。她的徒弟把中心的玻璃拿出来,用磨铁打光边缘。

杰克喜欢看着他女儿工作。她的动作利落、准确又简洁。她小时候就对杰克从巴黎请来的玻璃工做的活儿着迷,老是说,等她长大了,就做这个。后来她当真干上了这一行。杰克很不痛快地想起来,人们初来王桥见到大教堂时,他们更被莎莉的玻璃而不是她父亲的建筑所吸引。

那学徒把磨光的玻璃递给她,她开始用铁矿粉和尿做成的颜料和用阿拉伯树胶做的黏结剂在玻璃表面画衣褶。平平的玻璃看上去一下子就像轻柔、自然垂皱的布料了。她非常熟练,做得很快。然后她把画好的玻璃在一个铁盘中和其他玻璃拼装在一起。铁盘底部预先涂满了石灰。全盘的玻璃都拼装好以后,就把铁盘放进一个炉子。热量将把颜料融进玻璃。

她抬头看了一眼杰克,冲他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拿起了另一块玻璃。

他走开了。他可以这样看上她一整天,但他还有工作要做。用阿莲娜的话说,他对女儿简直都犯傻了。他常常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她,不敢相信这个聪明、独立和成熟的年轻女子,是他亲生的女儿。他为她是如此出色的一位女工匠而激动。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一直给汤米施加压力,培养他当一名建筑匠。实际上他还强迫孩子在工地上干过两三年。但汤米的兴趣都在农场、骑术、狩猎和剑术上,全是些让杰克心冷的事情。最后,杰克认输了。汤米在本地一家贵族处当了一段扈从,后来被封为骑士。阿莲娜给了他五个村子的一小块封地。结果证明,他原来是个很出色的统治者。汤米早已结婚,娶的是贝德福德伯爵的一个小女儿,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杰克成了祖父。但莎莉虽已二十五岁,还是单身。她身上有很多祖母艾伦的个性,过分自立自强了。

杰克在大教堂的西端绕来绕去,抬头看着那一对塔楼,已经差不多完工了,一口巨大的青铜钟正在从伦敦的铸造场向这里运送的途中。最近,这里已经没有多少杰克要做的事情了。当初,他曾在这里指挥着一支身强力壮的砌石匠和木匠的大军,砌下一排排的方石,搭起高高的脚手架。如今,他只有一小伙刻石匠和漆匠做着小规模的精雕细刻的工作,为壁凹雕人像,为小尖塔做装饰和为石雕天使的翅膀涂金。除了偶尔为修道院修建一些新房子外,没有多少设计的事情可做了,这些新房子包括一座图书馆、一间会议室、更多的供朝圣者居住的客房、新的洗衣房和乳制品作坊。在这些小活计之间,杰克自己也雕刻一些石头,这已是多年以来的第一次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推倒建筑匠汤姆的老圣坛,建起他自己设计的新的东端,但菲利普副院长想享用一年这建好的教堂,然后再开始另一次大工程。菲利普感到了自己年事日高。杰克担心老人家也许不能活着见到建成的圣坛了。

然而,在菲利普死后,这工作还要继续下去,杰克想到这里,抬头看到乔纳森兄弟那巨人般的高大身材从厨房院子的方向大步向他走来。乔纳森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副院长,大概会不亚于菲利普本人。杰克很高兴这样的交接已经有了保证,使他能够做未来的计划了。

“我在担心这次的宗教法庭,杰克,”乔纳森单刀直人地说。

杰克说:“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无中生有的大惊小怪呢。”

“我先前也这么想——但这位副主教原来是菲利普副院长的老冤家。”

“见鬼。但即使如此,他一定也无法认定菲利普有罪。”

“他可以随心所欲。”

杰克厌恶地摇着头。他有时想不通,像乔纳森这样的人怎么还要在教会已经无耻地堕落时继续信教。“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能证明他无辜的唯一途径是找出我的父母是谁。”

“这可有点晚了!”

“这是我们的唯一指望。”

杰克受到了震撼。他们快绝望了。“你打算从哪里开始呢?”

“就从你这里。我出生的前后,你在林中圣约翰小修道院那一带。”

“是吗?”杰克没明白乔纳森的目标何在,“我在那里一直住到十一岁,我该比你大十一岁……”

“菲利普神父说他遇到了你,还有你母亲和建筑匠汤姆,带着汤姆的两个孩子,就在发现我的第二天。”

“我记得这事。我们把菲利普的食物全吃光了。我们饿坏了。”

“好好想一想。你们当时有没有看见有人带着一个婴儿,或是一个孕妇模样的人,在那一带的什么地方?”

“等一等。”杰克有点糊涂了,“你是不是在告诉我,你是在林中圣约翰附近被发现的?”

“是啊——你难道不知道吗?”

杰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是,我不知道,”他缓缓地说。他的脑子在随着这一揭示的含义转着。“我们到达王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里了,我自然以为你是在这附近的林子里被发现的。”他突然感到需要坐下。近旁有一堆建筑废料,他慢慢地坐了下去。

乔纳森不耐烦地说:“我说,别管别的,你在那林子里见过什么人没有?”

“噢,当然,”杰克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讲这个,乔纳森。”

乔纳森面色苍白了。“你了解一些情况,是吧?你看到过什么?”

“我看到了你,乔纳森;这就是我看到的。”

乔纳森的嘴张开了。“什么……怎么?”

“当时天刚亮。我在搜寻野鸭。我听到了哭声。我发现了一个新生的婴儿,用一块扯下的旧斗篷包着,放在一堆要熄灭的余火的旁边。”

乔纳森瞪着他。“还有呢?”

杰克缓缓点着头。“那婴儿是放在一座新坟上的。”

乔纳森吸了口气。“我母亲?”

杰克点点头。

乔纳森抽泣了起来,但他还在问问题。“你怎么办了呢?”

“我去找我母亲。但是等我们回到那地方时,我们看到一个教士,骑着一匹老马,怀里抱着婴儿。”

“弗朗西斯,”乔纳森抽噎着说。

“什么?”

他用力地咽了口气。“我是菲利普神父的弟弟弗朗西斯,就是那教士,找到的。”

“他在那儿做什么?”

“他正要到林中圣约翰见菲利普。他就是在那儿拣到我的。”

“我的天。”杰克盯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大个子修士。他想,你还没听到全部情况呢,乔纳森。

乔纳森说:“你见过可能是我父亲的什么人吗?”

“见过,”杰克庄重地说,“我知道他是谁。”

“告诉我!”乔纳森低声说。

“建筑匠汤姆。”

“建筑匠汤姆?”乔纳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建筑匠汤姆是我父亲?”

“对。”杰克恍然大悟地摇着头,“现在我知道,你让我想起谁了。你和他都是我见过的最高大的人。”

“我小时候,他总是对我特别好,”乔纳森用一种迷乱的语调说,“他陪我玩。他爱护我。我见他和菲利普副院长一样多。”他的泪如泉涌,“他原来是我父亲。我父亲,”他抬眼看着杰克,“他为什么要遗弃我呢?”

“他们觉得你反正是要死的。他们没有奶喂你。我知道,他们自己在挨饿。他们离任何地方都有好几英里远。他们不知道附近就有座修道院。他们除了萝卜没别的吃的,而喂你萝卜,你还是只有一死。”

“他们终归是爱我的。”

杰克又看到了那场面,宛如昨日:就要熄灭的火,新坟上的新土和那个粉红色的小婴儿在灰色的旧斗篷里踢蹬着四肢。那个小人儿成了眼前坐在地上哭泣的大个子。“噢,不错,他们是爱你的。”

“怎么从来没人提起这件事呢?”

“汤姆当然觉得惭愧,”杰克说,“我母亲应该了解这些情况,而我们孩子们,我想,也觉察到了。无论如何,这是个不能提及的话题。当然,我们从来没把那个婴儿和你联想在一起。”

“汤姆应该联想起来了,”乔纳森说。

“对。”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我领回去呢?”

“我们来这里不久,我母亲就离开了他,”杰克说。他悔恨地笑了笑。“她很难被取悦,就像莎莉。反正,这就意味着,汤姆不得不雇一个保姆来照顾你。因此我猜他是想:干吗不把婴儿留在修道院里呢?你在这儿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乔纳森点点头。“那是靠了八便士老约尼,上帝让他的灵魂安息吧。”

“汤姆大概是想这样可以有更多时间和你在一起。每天你都在修道院里跑来跑去,而他就在这里干活。如果他把你从修道院接走,搁在家里由保姆带着,他见你的时间反倒少了。我猜,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你作为修道院的孤儿一天天长大,而且看来很高兴,他也就越来越自然地觉得把你留在修道院好了。再说,人们常常把一个孩子送给上帝的。”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弄清我的父母,”乔纳森说。杰克为他感到痛心。“我竭力想象他们是什么样子,请求上帝让我和他们见面,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爱我,询问他们为什么撇下我。现在我明白了,我母亲在生我时死了,我父亲后来一直守在我身边,直到他死。”他透过泪水笑了,“我没法告诉你,我有多幸福。”

杰克觉得自己也快落泪了。为了掩饰,他赶紧说:“你长得像汤姆。”

“是吗?”乔纳森开心了。

“你还记得他多高吗?”

“当时我觉得所有的大人都很高。”

“他的五官很端正,你也是。脸上有棱有角。要是你留起胡子,人们会猜到的。”

“我记得他死的那天,”乔纳森说,“他带我逛集市。我们看熊狗相斗。后来我爬上了圣坛的大墙。我吓得下不来了,是他上去把我抱下来的。后来他看到威廉的人马来了。他把我放到回廊里。那是他生前我最后一次见他。”

“我记得那件事,”杰克说,“我看着他抱着你下来的。”

“他一定要保证我平安无事,”乔纳森惊异地说。

“然后他便去照顾别的人,”杰克说。

“他真的爱我。”

杰克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对菲利普的审判会大不一样了吧?”

“我都忘了,”乔纳森说,“不错,会的。我的天。”

“我们有了驳不倒的证据了吗?”杰克没把握地说,“我看见了婴儿和教士,但我从来没看见婴儿给带到小修道院。”

“弗朗西斯带去的。不过弗朗西斯是菲利普的弟弟,因此,他的证明就要受影响了。”

“我母亲和汤姆那天早晨一起去看了,”杰克说,在记忆中追索着,“他们说,他们打算去看那教士。我敢打赌,他们是到修道院去证实一下,婴儿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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