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小屋的门敞开。」

我弯着腰紧握火枪,往小屋内窥望,发现火炉里烧着柴,但没看到富一。火炉旁搅着木柴,月光从窗口照进屋内。

――那家伙逃走了吗?

行然坊转身吁口气,背后突然响起话声。

「到这里有何贵干?」

行然坊举着火枪,回身一望。没人,仅有枯枝上挂着白雪的树木罗列眼前。

「哦,假和尚,你没膜拜我的木佛吗?」

是富一,行然坊呑了一唾沫。

「富一,你在哪里?」

快出来,行然坊朗声唤道。他原想藉丹田之力叫唤,却出乎意料地只发出尖细的

声音。

富一放声大笑,「你怕我吗,假和尚。」

这次的回话从另一方向传来,行然坊再度转身。

「那东西对我不管用。」

喏,我在这里。又从不同方向传出话声,富一在林间迅速移动。

「你对村民们做了什么?你的木佛像才是假的,大伙都变得很不正常。」

行然坊竭力怒吼。富一语带嘲笑地应道:

「没错,他们活该。」

此刻,行然坊终于确定,一切果然都是富一的报复。

「妻儿被害死,你会生气是理所当然。但村里的妇孺没任何罪过,你就别再诓骗她们。即使成功复仇,阿初和你的孩子也无法复生啊。」

「这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富一大叫,再次移往别处。?这次不仅仅是气息,行然坊情楚瞥见他的身影。因为树枝沙沙作响,树上的积雪掉落。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富一犹如猿猴,在树枝间荡来荡去。

「阿初和我的孩子无法复生,所以,我要让村里那些人也遭遇同样的下场。」

你看着吧,假和尚。富一夸耀似地大笑。

「往下瞧瞧,那已是我的村庄。」

只要天气晴朗,从小屋所在处俯瞰,可望见馆形。行然坊依言走到斜坡边缘,朝

黑暗中凝视。

在满月和星光的照耀下,理应静静沉眠的人家,全亮着灯光。那原该是一幅清晰美丽的画面,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眼前既没云,也没雾。趁着如此清澈的夜气,应当看得见立在家门外的手推车,甚至连晒衣竿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但真的很奇怪,村子的景象显得很模糊,只有灯光闪耀。如同下雨前,围绕在月亮周遭的光晕般,馆形被不是云,也不是雾的浑浊之物包覆,沉陷其中。

合心寺也一样。

显然地,那团光晕是富一的愤怒,是富一的恨意。

行然坊紧握火枪的手垂落。

「住手,这样一点帮助也没有。」

行然坊的口吻几近哀求。他抬起头,环视小屋四周的树林。

「我的确是个假和尚,但你呢?第一次从木柴上看出佛的形体时,是什么感觉?你也不是一开始便充满恨意和怒火吧?为了阿初和孩子,你也曾虔心祈求佛祖庇佑吧?」

暗夜中,积雪的树林间毫无动静。

「喂,富一!」

行然坊仰望明月,吐出雪白的气息,朝深夜冰冻的山林呼喊。

「你要相信我佛慈悲!你当初发现的佛,现在也还存在你心中。」

蓦地,夜气一阵剧烈摇晃,行然坊不禁感到怯缩。有个黝黑之物迅速飞越空中,

跳向这幢囚禁小屋的木板屋顶。在那股冲势下,屋顶上的圆石纷纷滚落。

富一在月光下露面。

噢,那不是人。他何时变成这副德行?蓬头垢发,身躯枯瘦,肌肤像烟熏般乌黑,全身不蔽一物。他弓着背,臂膀的骨头浮凸,肋骨清晰可见,模样惊悚。

唯独两颗眼珠发出斑斓精光。他紧盯着行然坊,一张大嘴裂至耳际,曾是富一的

异形怪物放声大吼:

「世上根本没有佛!」

尖叫与大笑一齐涌来,行然坊马上举起火枪,但轻轻松松便遭弹开。行然坊被压

倒在地,脸颊感觉到野兽般急促又腥臭的气息。

异形怪物踢起白雪,跃向高空,冲进树丛。行然坊挣扎着坐起身,以目光追寻他的去向。那怪物逐渐远离,直往山下而去,速度有如风驰电掣!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躺在雪地里。不久 」

底下的山村发出一声枪响。一声、两声。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捣毁东西的可怕声响,也顺着覆满皑皑白雪的山坡传来。

行然坊在雪地上爬行,用那把没时间点火、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火枪当拐杖,勉强站起身。

合心寺冒出火舌。

他望着这一幕,惊讶地说不出话。此时,村里到处起火,接连不断的爆裂声中掺杂着惨叫。

人们全发了狂,丧失理性,朝寺院和屋舍纵火,互相挣执。那些边睡边笑的人们,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是看到富一那转变过大的真面目,而陷入恐慌吗?还是妖怪

富一操控众人,让他们彼此争斗?

不管是何者,都一样可怕。但行然坊希望是众人看到富一,心生害怕,顿时恢复理智,进而想逮捕已变成妖怪的富一,或为了逃离富一的迫害才大声叫喊。若是受富一操控,相互残杀,就算想救也无能为力

定睛一看,眼前是不知该往哪逃窜的人影,及追赶他们的人影。行然坊口中低吼着「住手、住手」,但双唇颤抖,发不出声。

周围景象逐渐模糊,变得浑浊不清,再也看不见。富一那憎恨的光晕,掩没整个村庄,让众人疯狂。

风在耳边呼号。奇怪,今晚应该没风才对。

那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行然坊彷佛突然挨了一记重击,恍然大悟。

那是笑声,富一的声音。富一操控的木佛像发出的声音。

它们正在笑。一面笑,一面咆吼。

富一和木佛像的叫声。

在掩盖村庄的昏暗光晕,及随火海四处扩散,冉冉而升的黑烟中,行然坊隐约觑

见硕大的眼、鼻子,还有嘴巴。

是刚才富一那张脸,那群木佛像的脸。他们朗声大笑,纵声嚎叫。

活该,世上根本就没有佛。

――我得去救大家。

行然坊跨出/步,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往前扑倒。

他旋即被黑暗吞没,不记得后来发生何事。

这名高大的假和尚紧抿双唇,悄悄发着挂在脖子上的一大串佛珠。

阿近和阿胜也陷入沉默,不知怎么接口。

「隔天,直到日上三竿,猪之介爷爷的儿子才找到我。」

行然坊差点活活冻死,幸好在危急之际捡回一命。

「我完全没发现胸前有道像被野兽抓伤的痕迹。原来会感到天旋地转,当场昏

厥,是伤口流血的缘故。」

想必是被富一所伤。

「合心寺被烧毁,村里的房子泰半惨遭祝融。」

觉念方丈和半藏命丧火窟,猪之介爷爷也撒手人寰。伤者难以估算,孩子们个个吓得无法说话。

「待天亮后,纷乱平息,众人都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也不懂为何村子会变成这副模样,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

猪之介爷爷的儿子发现行然坊,想来实在幸运。村民们早忘记行然坊的事。他们只是到山里来找寻,看有无其他村民在火灾发生时逃进山里,冻倒在路上。

「历经一晚,一切全乱了,但至少人们已恢复最基本的理智。」

那些木佛像和合心寺同时付诸一炬,一具也没留下。

「富―也消失无踪。」

似乎只有行然坊见眼目睹他那怪异的形体。村民没人见过,也没人记得。

仅有几个村民表示,火灾发生时隐约听到不像人的粗野嗓音,不断朗声大笑。

「失去家园,无法再待在馆形的人们,下山时带着我一起走。」

抵达最近的村庄后,行然坊又到附近的寺院叨扰,静养疗伤。那也是座念佛寺,但方丈相当年轻,可能不满三十岁。他一点都没怀疑行然坊的身分,待他十分亲切。

「倒不如说,他是看我一副茫然若失,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忍心见死不救吧。」

行然坊持续逗留寺中,等雪融后,为解开心底的结,他向年轻方丈道出此事的经

过。

――你真是吃足苦头。

方丈安慰行然坊,并告诉他馆形后续的情况。

――火灾后,幸存者全离开那座村庄。不论是山上或河边,都看不到春天来临的迹象,处处为大雪冰封。一入夜,北山便会吹送阵阵不祥的怪风,早就不是人们能居住的地方。

那已是我的村庄,富一这样说过。看来他所言不假。

馆形完全归富一所有。

「所以,之后我未曾靠近那里半步。」

富一现下仍在馆形。他一定仍在放声咆吼,嘲笑人们的罪业,以一身漆黑的怪异姿态,尽情奔驰在山林间。

「他的怒意至今依旧无法平息。」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