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画师检查上头的裂痕。

「不,不像刚才打破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沉积不散的臭味。蜘蛛网覆满土间的天花板,从屋梁垂挂而下,一路来到阿月头顶上方。

阿月接着提醒:「从那里进屋后,有两个房间。因为铺有木板地,我猜还没腐烂,但或许有些地方会松动,请小心。」

两人分头而行,将每一扇防雨门都打开。风吹拂过来,阳光照进屋内,臭味散去。蜘蛛网上挂着好几只蜘蛛,上头黏着干涸的飞蛾和苍蝇的尸骸。

屋里空无一物。在阿月的记忆里,这里没有衣柜和碗柜。老太爷逝世时, 一些不需要的生活用品不是搬出屋外,就是直接丢弃。

门上糊的纸泛黄,但没什么破损。地板沾满尘土而十分脏污。没看到老鼠的粪便,也没黄鼠狼之类的小动物闯入的痕迹。

画师双手插腰,仰望天花板。这是一幢平房,可清楚瞧见屋梁和稻草屋顶的内侧。前方的房间里有座小小的地炉,虽然留有余灰,但没看到火炉吊钩。

「烟囱果然是从内部钉上了木板。」

土间和前头房间上方的两座烟囱,都是这么处理。

「拜此之赐,里头不太肮脏,不过看得出,名主大人今后不打算再使用这屋子。」

「为什么?」

画师微微侧头,望着阿月。

「小森村不是有这个规矩吗?」

见阿月一脸茫然,画师指着翻倒在土间的水瓮。

「就是那个水瓮。把那种生活必需品打破,搁置在此,证明这里不会再使用,没人会到这幢屋子。」

「这是老师故乡的规矩吗?」

「嗯,在江戸也是如此,旅途中我不时目睹这种情形。」

说得更明白一点――画师停顿一会,接着道:「屋子或是房间刻意摆放破损或缺角的物品,表示不是活人所待的场所,是死人所属的场所。」

哦――阿月如此应道,莞尔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可是,老师,我家的茶碗都缺角耶。」

画师闻尴尬一笑。

「我的意思不太一样。不过,是我不好,请别见怪。」

阿月不仅他为何道歉,跟着感到有点尴尬。

「名主大人的夫人是从江户嫁来此地,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哦,是吗?」

画师收起笑容,别有含意地挑起双眉,但并没未多说什么。

「哎呀,这里的尘埃和蜘蛛网,弄得我的脸和脖子又刺又痒。」

画师走出别房,前往溪谷,清洗脸和双手,接着在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坐下,梢稍歇息,他真的是以缺牙的部位叼住烟管。

接着,阿月开始四处找寻制造颜料的材料,画师着手作画。值得庆幸的是,画师没再高喊「阿月,维持这个姿势别动」。他似乎挺喜欢别房,全神贯注地振笔作画,就算阿月给他看挖到的根葛,他也只随口敷衍几句。

太阳逐渐西沉,画师收好矢立和画册,两人再次走进别房,将防雨门全部恢复原状。

「妳的竹笼也装满了,很好。」

返回村庄的路上,阿月看得出,老师不只是疲惫,还若有所思。

「听说,有个叫阿夏的女孩,和妳娘一起照顾老太爷,今年夏天罹患疫痢去世,这是真的吗?」

来到小路的出口,老师问道。

「是真的。」

「妳和她感情好吗?」

「嗯,她原本要当我哥的媳妇。」

「这样啊,那又更教人同情了。」

画师双眉垂落,一脸难过。

「阿夏死的时候……不,别谈这个话题了。阿月,谢谢妳今天的关照。」

回到佃农长屋后,阿月只向母亲透露受石杖老师的请托,带他去东边森林的别房。

母亲惊讶的反应超乎阿月的预期。母视没生气,但想知道详情,于是阿月和母亲一同来到后院,紧挨着母亲讲述经过,一边将摘采回来的颜料材料分类。

「这样啊 别房果然还是保持原貌。」

母亲双臂环住自己的身躯,如此低语。母亲夏天晒黑的手臂,不再那么黝黑,上头的斑点却变得明显。

「在别房里有没有发生什么麻烦事?」

「没有。」

只有画师要求她 维持这个姿势别动」,令她不堪其扰。

「老师将妳画进图画里吗?」

母亲如此问道,紧盯着阿月的双眼。

「以后不管老师怎么拜托,妳都不能再去别房。如果老师坚持,娇来跟娘说。」

「可是,老师自认以后能一个人去。他是这么说的。」

「既然这样,妳就装不知道吧。」

母亲的口吻严厉,阿月一阵泄气。

「娘,对不起。」

「这不是妳的错。」

母亲低语,像在盘算什么,瞇起双眼。

「老师也想询问阿夏的事吧?」

「嗯,不过他马上就不问了。」

是吗――母亲颔首,紧咬着嘴唇。

「要是阿夏还在世,一平或许就会跟妳说,况且妳一知半解,反倒不好,所以,娘就把知道的告诉妳吧。不过,绝不能向任何人泄漏,包括妳爹,明白吗?」

母亲停止挑选材料,紧握阿月的手叮嘱。

「老太爷上了年纪,身子骨虚弱,连脑袋也变得健忘,不时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于是,夫人嫌弃老太爷,央求名主大人另盖一幢别房,将老太爷赶去住。」

这样的话,石杖老师推测「老太爷是被赶出名主大人的宅邸」,并没猜错。

「老太爷一个人连饭都没办法吃,也没办法如厕,受到这么冷酷的对待,不可能不生气,所以常破口大骂。偶尔名主大人悄悄前来探望,他总是流着泪,吐出心中的怨恨。不论名主大人怎么安抚,他仍无法平息怒气。」

原来这么严重啊。

「娘和阿夏很同情老太爷。因为儿子对媳妇言听计从,极为不孝,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一平这么做,娘一样会生气。」

母亲板起脸,撇下嘴角。

「所以,我们十分用心照顾老太爷,但老太爷可能是把我和阿夏,当成名主大人和夫人的同伙。当他头脑清醒时,总对我们口出恶言,娘是无所谓,但阿夏就可怜了。要是有人对妳说『我死了之后, 一定会狠狠诅咒你们』,是不是很恐怖?」

阿月非常震惊。阿夏遭受这么严苛的对待,仍在别房工作?

「娘,妳和阿夏从没透露只字词组。」

「这不是可以逢人便说的事。」

当然,名主大人严厉下过封口令。

「不过,老太爷去世后,前来帮忙整理别房的阿松怕得直发抖。」

母亲相当生气,忍不住半挖苦道。。

「妳要是这么排斥,小心老太爷化身成鬼魂出现。他怨恨每一个人。」

阿月打了个寒颤。「真、真的耶,阿夏真的死了。」

莫非是老太爷的恨意造成的?

啊,糟糕!阿月以前去过别房,偏偏今天还吵吵闹闹地闯进屋内。难道下次会换我?还是母亲会更早?

正当她快要哭出来时,母亲朝她额头拍一下。

「怎么连妳也说这种蠢话。」

哪会有这种事啊――母亲笑道。

「那只是娘对阿松的恶作剧。」

「可、可是,阿夏……」

「她是染上疫痢。虽然可怜,但夏天喝了水腹泻,有时就是染上疫痢,并不是老太爷的诅咒。」

母亲谨慎向阿月解释。

「阿夏是今年夏天过世,与老太爷相隔两年。况且,名主大人的宅邸里,都没人发生异状。」

如果我们先遇害,还有天理吗――母亲笑着解释。

「也、也对。」

见母亲一脸平静,阿月的颤抖逐渐止歇。

「没错。不过,娘对阿松的恶作剧似乎有点过头。」

阿松至今仍害怕老太爷的怨恨,才会告诉画师这件事。

「那个人也很伤脑筋、石杖老师看起来不是坏人,但毕竟是外地人。」

又油嘴滑舌。

「由于有过这样的纷争,名主大人才想暗中封闭那幢别房。因为害怕,想拆也不敢拆。」

要是拆毁后,老太爷的怨念散播开来,可就麻烦了。

「所以才关上防雨门,连烟囱一并堵死,将别房封闭。尽管如此,总有一天那幢别房还是会在风雨中枯朽。这么一来,怨念也会消散。名主大人应该是这么希望吧。由于坐落在小森神社的跟前,明大人的威仪可能也会加以净化。」

未免想得太美好。明大人是水田之神,才不会插手管人们的怨恨。

「既然名主大人这么想,我们最好离别房远一点,不然,可能会惹来无妄之灾。这样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阿月向母亲承诺。

不过,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石杖老师一样在村里四处作画,他看到阿月,只笑咪咪地打招呼,完全不会提到别房,阿月不清楚他后来是否曾独自到别房作画,但这样正好。阿月决定忘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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