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知不觉间,阿近对藤吉的称呼由“您”改成“你”,实在有欠礼数,但当场不可思议地营造出这股亲近感,让阿近很自然的这么做。

藤吉流露出目前为止最无力、最困扰的笑脸,开口道:“他们全都不在了,早就逃得远远的。这也是世人的另一面,一旦各自有工作、家庭、人生道路,兄弟姐妹便形同陌路。什么血缘关系,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连我也想逃,藤吉心有所惑地说道。

十五年的岁月,让之前那因崇拜兄长而哭哭啼啼引来朝雾的弟弟,摇身一变,成为想弃兄长于不顾的男人。

“小姐,告诉您,我不断地祈求神明。不光内心这么想,每次到狐仙庙或神社参拜,我便会双手合十,祈求吉藏大哥别回来,别重返江户。”

外岛的生活十分严苛,据说罪犯老化的速度比一般人足足快上一倍。有人因生病或受伤而亡故,也有人得到赦免却无家可归,索性待在岛上过日子。

“那是不可原谅的祈愿,就算遭天谴也不足为奇。”

随着一声叹息,藤吉道出此语,随即突然全身颤抖。他皱起眉头,扬手紧按胸口,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揪住心脏,想让他就此断气。

阿近见状微坐起身,不知如何是好。不久,短暂的痛苦过去,藤吉微微喘息,又恢复笑脸。

“呼,好像已平静下来。”

“不要紧吧?”

“不,我没事。不时会这样,可能是上了年纪吧。”

阿近轻盈地站起身。“请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端茶来。”

藤吉说“别麻烦”,面容却霎时憔悴许多,一手仍紧抵胸前。

阿近赶往厨房,想找寻有无热茶或甜点。

此时厨房空无一人。她重新煮沸开水,取出盘子。碗柜里放有羊羹,她迅速切下一小块装上盘子。

阿近忙着四处张罗时,走廊上一阵脚步声走近,掌柜八十助探进头。

“啊,小姐,客人回去了吗?”

讲得真悠哉,我正要端茶过去呢。阿近故意略微嘟嘴道,掌柜闻言拍下额头,发出一声轻响。

“糟糕!”

他的脸皱成一团,不断地鞠躬道歉,接着凑向阿近悄声道:

“照当时的情况看,对方好像要说些复杂难懂的话,我最怕这种事。此外,那位客人似乎也希望小姐当他的听众哪。”

八十助频频眨眼,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聊得真久,小姐很善于应对嘛。”

八十助并不清楚阿近的背景,想必认为阿近只是个没见过世面、个性向内的小姑娘。事实上,他也一直以这样的态度对待阿近。

阿近突然感觉心头被刺了一针,要是掌柜听过她的遭遇,不知会作何感想?

当然,起初应该会寄予同情,安慰一声“真是可怜”,但他也许会认为我也该负点责任。

阿近不晓得别人将如何看待自己,在掀盖示人前,无从得知。一旦掀开盖子,让人望内窥探时,看到别人产生的想法,自己内心或许也会随之产生变化。

藤吉无法继续怀抱对兄长的孺慕之情,谁有资格苛责他?

阿近随口应付几句后,急忙返回黑白之间。她轻唤一声,打开纸门。

只见藤吉站在面向庭院的拉门旁,单手扶在门框上,正要拉开门。

05

阿近呆立原地,不由得高喊“大爷!”声音大到差点震坏自己的耳膜。

那声呼喊不像是传入藤吉耳朵,反倒像化为小狮子击中背部,令他一阵踉跄。他手搭着门框转过头。

“啊,是小姐啊。”

阿近将端盘夹在腋下横越房间,单手牢牢抵住拉门。

“这是在做什么?”

在阿近的昂声问话下,藤吉宛若挨骂的孩童,蜷缩着身子瞥开目光,后退数步离开门旁。

“对……对不起。”

见到他那可怜怯缩的模样,阿近猛然回神,顿觉一阵羞愧。

“不,是我失礼了。”

仔细一看,茶水溢在端盘上,悉心切好的羊羹也已沾湿,阿近不禁涨红脸。

他说着便先回座,阿近此刻巴不得想挖个地洞往里钻。

“我突然想确认一下,”藤吉端正坐好,轻声道。“看那里是否仍开着花。”

他指的是曼珠沙华的花吧。这话真古怪,扎根在地的花朵,不可能一会儿没见便消失,也不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枯萎。

藤吉是否另有挂心的事?他该不会想确认其他事吧?阿近的疑问已到嘴边,但仍强忍下来。

藤吉以剩余的半碗茶润润喉,继续道出他的故事。

“我对店里隐瞒大哥的情况,自然没和大哥见面。大哥回来后,经过五天、十天、十五天……,日子一天天流逝,我仍尽可能不触及大哥的事。一切交给大哥的店主处理就好,我不愿和他再有牵连,仿佛关上内心的盖子。”

照顾吉藏的店主并未捎来任何信息。对方当然清楚,藤吉先前因着大哥的缘故而丢掉饭碗,吃过不少苦,也知道藤吉的兄姊都已逃的不见人影。眼下再刻意对藤吉说什么,只是徒增他的痛苦,店主想必也顾虑到这点。

然而,吉藏返乡一个月后,阿今到藤吉工作的店家找他。

“阿今小姐十年前嫁给某木材商,膝下育有三子,身材也丰腴许多,看来过的十分幸福。她的婆婆仍健在,如今她虽是少奶奶,却已散发出符合身份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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