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即使是孩子,只要交到便能明白。虽然理解的方式有误,还是会接受这个道理。当中的区隔即在此。

“出生后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懂事前便已习惯姐弟的分际——这讲法或许有点奇怪,不过,我认为只要建立起姐弟的关系,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说到这里,阿福突然垮下肩膀,好似顿时失去支撑。

“但是,如今说这些话都没有意义了。”

她状甚疲惫地缓缓抬起头,指尖轻抚不显一丝零乱的发髻。

“因为我对哥哥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她眼中闪过一抹坚定之色。“只能认为一切都怪姐姐的旧疾。”

那时好时坏,顽强难除的咳嗽病。

“自幼与家人分离,长大成人后突然康复,得以返乡。是的,姐姐的病就是这样,很像在恶作剧吧?与其说是病,更像是诅咒。”

阿福的话仿佛暗指阿彩的病有思想。不过,每当阿彩想回江户,一越过边界,咳嗽便会猛然发作,确实让人不禁觉得冥冥之中有股意志驱使。且在阿彩出落为娉婷美女之前,这病一直潜伏暗处,益发加深此种联想。

“没错,那的确是诅咒。”

阿福恼怒地咬牙切齿道。

“爹娘左思右想,怀疑是我们的祖先曾悲惨殉情,或某个伙计想和我们的祖先结为夫妻却未能如愿,感叹着世事无常,抑郁而终。这些男女的怨念化成诅咒,为石仓屋带来灾祸。因此,一度还频频请修行者或祈祷师到家里占卜及除灵。”

但很遗憾,完全起不了作用。双亲不敢相信,儿子和女儿是凭己意偏离伦常轨道,任情况演变成此种局面。两人肯定是遭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蒙骗迷惑,这是妖魔作祟、是诅咒——病急乱投医的父母仰仗神谕和占卜,却每每期望落空,阿彩和市太郎则冷眼旁观、爱意丝毫无损。

“啊,我话讲的太快了。”

阿福像是要防止冷汗直冒似的,轻轻以手背抵着鼻尖,抬起头。

“两人的行为有异。不管感情再好,姐弟俩未免太过亲密。最早注意到这点的,是石仓屋的众女侍。”

女人对这种事总是眼见耳锐。

“此事后来稍加打听便可得知。不过直觉灵敏的人,从姐姐回到石仓屋的半年后,便察觉当中有些蹊跷。”

当然,尽管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因为这事实在离谱,她们都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打消脑中的揣测,深埋在心里。阿彩逐渐习惯石仓屋的生活,和家人打成一片,与市太郎相处融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愈来愈多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伙计心生疙瘩。

冬逝春至,梅雨绵绵、夏去秋来,天寒冬临,又过一年……

阿彩小姐与市太郎少爷似乎好过头了吧?众人的疑惑日益加深。

“可是谁也说不出口。怀疑的对象与内容是两回事,倘若只是女侍之间的流言蜚语倒无所谓——不,就算是这样,如果一时口无遮拦,对方听了不知会作何反应。还是小心为要,老天保佑。”

要是听着误解传言的原意而大为惊讶,引发某些女侍对大小姐和少爷产生不堪的臆测,一旦消息传进铁五郎夫妇耳中,后果难以想象。

所以众人都默不作声、面面相觑,当成是自己想太多或严重误会。

“最后,只有我爹娘毫不知情。”

还有我。阿福伸手按住鼻头,露出苦笑。

“我才十岁,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大姐和哥哥感情很好。我记不太清楚,没办法有条理的说给你听。”

阿近直截了当的问:“当初是谁告诉令尊令堂这件事?”

阿福犹如遭练习用的长枪戳中似的,微微扭动身子。“这个嘛……”是宗助。

“就是护送您去私塾,手艺很好的那名裁缝师傅对吧?”阿福重新坐好,整色颔首。

“他常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两人,于是发现了他们的关系,而且……”她难以启齿的低下头。

“我毕竟还小,记忆很模糊,但曾有几次这样的事……”

阿彩在宗助的陪同下到私塾接阿福,回家路上却松开阿福的手,将她交给宗助,悄悄前往其他地方。这种情形发生过两、三次。

“在外头和市太郎先生见面吗?”

“我猜是约好的,这手法很常见。”

宗助是个好人,他早看出阿彩的行径有异,于是暗自推测:小姐似乎是偷偷去幽会,对方是谁呢?为了店内着想,还是弄明白比较好。不必把事情闹大,就趁小姐外出时,留心跟在她后面吧,得谨慎处理才行。

宗助小心翼翼跟踪,最后得知阿彩的幽会对象时,真不知有多错愕。

“宗助先生当面向石仓屋老板讲明了一切吗?”

阿福眼神一暗,嘴角微微颤抖。

“那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他和我父母谈这件事之前,应该和掌柜及女总管讨论过。”

宗助这才晓得店内其他人也已察觉,却不敢吭声,全都保持沉默。既然如此,眼下就看谁自愿当帮猫脖子系铃铛的老鼠了。

“很久以前,我尚未出生时,宗助有过家室,但一直没有儿女,不久妻子也早一步离开人间。此后,他便一直住在石仓屋,全心投入工作,可说和男女情爱之事最无牵扯。”

这种人的话反倒容易取信于人。且就算惹恼店主夫妇而遭扫地出门,宗助王老五一个,又有一技在身,不愁找不到工作。在这样的判断下,他决定向店主报告此事。

这名刚毅木讷、与情爱无缘的五十岁男子,下定决心直言进谏,没想到造成反效果。

起初,铁五郎和阿金听不懂宗助在说些什么,尽管明白他话中大意,但因过于诧异,一时会意不过来。

渐渐理解是怎么回事后,两人先是驳斥“好恶心的玩笑”,没过多久,铁五郎便不禁勃然大怒,阿金也气得直发抖。

“当时我不在现场,可能在睡觉吧。因为他们不会大白天谈这种事。”

石仓屋主人铁五郎的咆哮声惊人,整座店几乎为之撼动。

宗助,你这家伙是疯了吗!

依石仓屋店主夫妇来看,这不仅是唐突之举,更是下流的告密,触人霉头。好不容易重回怀抱的美丽长女,与日后将继承家业的长子,两人间竟然有乱伦的关系。而且此事还是出自宗助这个深获铁五郎信任,手艺过人的工匠管家之口,也难怪他会气得七窍生烟。

“家父大发雷霆,对宗助拳打脚踢,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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