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个月后,一切安排妥当,丑女阿吉嫁进石仓屋。阿吉是个活泼的媳妇,有点多花,做任何事都充满活力,十分认真勤奋。

“她生性较粗心大意,常挨家母的骂。但她不会放在心上,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

“您和她处的好吗?”

“起初我被她吓呆了。”

阿福仍垂着灰暗的眼神,只有嘴角轻扬。那不是勉强挤出的笑容,阿近猜测,她大概是想起阿吉的趣事。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尽管生活已回归平静,石仓屋众人仍鲜朗声大笑。然而,如今迎来一个像铃铛般整天响个不停的人。”

阿福感到畏惧,难以主动敞开心房。这当中多少有点闹别扭的成分,好不容易盼到哥哥回家,正暗自高兴,却发现后头还跟着一个女人,感觉就是来碍事的。

“这就叫嫉妒。”阿福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阿近望着她,明白阿吉真的是个好媳妇,同时也是个好嫂子。

“大嫂不是会在乎这种小事的女人,连待我这小姑也是打一开始便直来直往,毫无芥蒂。她常招呼我,阿福、阿福,有豆沙包也,要不要吃?阿福,该洗澡喽。你今天学哪些字啊?我又挨婆婆骂了。总之,不只对我,她对任何人都如此坦率,没有顾忌。”

阿福想起往事,不禁露出微笑。

“看来你们关系不错。”阿近也跟着笑道。

“可惜,好景不常。”

阿福斩钉截铁地说。周遭的气氛顿时冷却。

“他俩鹣鲽情深。”阿福以同样的口吻继续道,“每个人都觉得我哥哥和大嫂相处融洽,因为两人确实是对模范夫妻。”

然而——

“某天,哥哥向我讨回姐姐的镜子。”

那时阿吉嫁进石仓屋还不到一个月。

“由于大嫂打乱了我的生活步调,我几乎忘记镜子的事,经哥哥这么一提才想起。”

为什么?阿福疑惑地反问市太郎。为什么需要姐姐的镜子?

“你不是给我了吗?哥哥笑答,我没给你,那是我们兄妹共有的。”

好怀念啊,真想看一眼。

“我装作不知情,这种感觉果然很讨厌。”

不料,市太郎擅自取出镜子。

“我没再检查竹箱底部,很快就发现原因。您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阿福像在出难题似地问道。阿近决定回答,她已瞧出端倪,且明白阿福不愿明说。

“因为那把镜子在阿吉小姐手上,对吧?”

06

那把镜子在竹箱底部放了两年,镜面都已模糊,阿吉想请人磨光,于是问阿金:

——娘,我可以请人来磨镜吗?阿金这才得知此事。

“尽管是心爱的女儿,但父亲不见得会注意女儿身边常用的小东西。母亲可不同,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姐姐的镜子。”

阿吉,那镜子哪儿来的?市太郎给我的,虽然有些年代,作工却十分精细。

见媳妇又羞又喜的模样,阿金总不能没来由地开骂。阿吉毫不知情,告诉她阿彩的事更是万万不行。

阿金急忙打圆场说“这种镜子我帮你磨就好”,便一把拿走镜子,随后唤来市太郎。

母亲勃然变色,质问他是何居心,市太郎恭敬应道:

“——娘,我会有什么居心?那是阿福的东西。大概是姐姐临死前给阿福的,算是遗物吧,所以阿福才悄悄收藏起来。”

“又一次,阿吉偶然撞见我取出镜子观看,因而一脸羡慕的对哥哥说,那镜子真美。”

——娘,阿吉的模样实在教人心疼。况且阿福还小,用不着镜子,我就给了阿吉。

“这是他编的谎言吧。”

阿福重重点头。“接着,家母换我过去,拿哥哥的话逼问我是否真有此事。我既害怕又愤慨,忍不住放声大哭。”

哥哥撒谎,阿福向母亲坦白哥哥把镜子藏入竹箱的来龙去脉。阿金顾不得安慰哭泣的女儿,语调尖锐的追问,然后唤来阿吉。

“家母说,详情不能告诉你,不过那把镜子有段不好的过去,你就别再用了。而嫂嫂也乖乖遵从家母的吩咐。”

那把镜子最后交到阿金手上,当时,阿福不晓得母亲是怎样将镜子丢弃、藏匿,还是像两年前处理阿彩的遗物那样带往寺院。阿金亦没有透露半句。

“娘要我忘掉镜子的事,并严加叮嘱要保密,连爹都不能透露。”

不可为此和哥哥吵架,也别对阿吉多嘴。要是市太郎和阿吉夫妻失和,你也会难过吧?

“母亲这样交代,我只好顺从。不过,我和哥哥之间却留下疙瘩。”

然而,似乎只有阿福感受到异样。市太郎神色自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地照旧疼爱阿福,与新婚妻子阿吉如胶似漆,勤奋不懈地工作。或许是娶妻后开始有身为石仓屋接班人的自觉,他那充满干劲的模样,着实令旁人刮目相看。

“正因为如此,我一直纳闷不解,甚至心里发毛。眼前的哥哥,与之前那个信口胡诌的哥哥真是同一人吗?”

若同样是市太郎,那时候他究竟为何会睁眼说瞎话?又为何要撒谎?

您是不是已有什么头绪?阿福询问般地注视阿近。阿近沉默不语,静静回望着她。

“哥哥他……”阿福的话声低的骇人。“其实是想让阿吉拿着那面镜子照上一次,一次就足够。”

刻意强调的“一次”,像是蕴含下咒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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