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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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良川上游的支流当中,有一条叫那比川。在那比川的深处,有个温泉疗养地。

  有个头发蓬乱的人正在疗养院的院后劈着柴禾。

  “救,救命!”

  一声微弱的呼救声传了进来。男人闻声转过头,院后紧连着一片杂树从。一个人蹲在那里。

  “出了什么事?”

  男人放下手中斧头,跑近前问道。

  “我,遭到罪犯的袭击——快与警察联系——”

  那人右腕上鲜血淋淋,上边用布条绑着止住了血。他脸色苍白。

  “喂,你不是角田君吗?”

  劈柴的男人问道。

  “你是谁?”

  角田看了面前的男人,以前好象从未见过这个人。这个人看样子已过中年,浑身衣衫不整。“志乃夫,志乃夫正昭。”

  “原来是警官先生!”

  对方一说是志乃夫。角田才想了起来。志乃夫和以前相比判若两人。过去的神采完全不见了,完全是一副落魄潦倒的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

  志乃夫查看了一下角田的伤势。

  “我追捕犯人,在前边的村子里……”

  角田气吁吁地说起来。

  角田追捕的犯人名叫中川要吉,是个相扑二级力士。一年前,他一直是相扑选手。大约三个月以前,中川在静冈市挑起了一起伤害事件。起因在于女人。他正在练功的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有个女人想要见他。这个女人名叫野沟秋子,年龄不到三十岁。中川和她睡了一觉。

  历来又曾多次与她发生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中川被相扑队开除了。原因是他品行不端,动不动就跟人打架。这次因为跟师兄打架被赶了出来。中川依靠秋子的关系来到静冈。秋子的丈夫野沟清助开了个驳船批发店。这家批发店相当有影响。秋子找了个机会,把中川介绍给丈夫,替他谋到了船上装卸工的差使。几天后,中川把秋子叫出来,逼着她与之发生关系。秋子已对这个被相扑队开除的人失去了兴趣,她很冷淡地拒绝了他。中川说只这一次,秋子也就其好答应了他。

  但后来秋子再也甩不掉他了。因为中川的纠缠,秋子又多次到中川的住处,两人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有一次,野沟清助出现在两人的卧室当中,秋子浑身不住地发抖。“中川,你小子深更半夜到此作甚!”野沟叫喊着扑了上去。中川几下就把他打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秋子是我的女人!”中川一边气势汹汹地叫着,一边转向秋子抓过她的手腕,逼她承认这回事。

  “秋子!”野沟怒喝一声。秋子脸色苍白,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

  “你是我的女人,快说!”中川对着秋子的脸猛击数拳。秋子踉跄后退。“快说!你说不说?”中川凶相毕露。“是。”秋子无奈只好颤抖着答道。就这样,秋子被中川拐走了。

  直到翌日午后,野沟才向警察报了案。这事实在有失体面。他把手下的人集中起来,等待中川与之联系。但是没有半点儿消息。直到向警察报了案,他才得知中川是在把和他一起的一个装卸工打了个半死之后逃出来的。临逃跑时闯入野沟家里,顺手牵羊把秋子也带去了。中川和秋子潜匿的地点一直没找到。

  大约在一个月以前,角田得到了一个情报。说是位于歧阜长良川上游的某个支流上,有一处地方藏污纳垢,那是犯人聚居的村落。

  具体位置不甚了解。即使是这么个村落,也不能保证中川就在那里。角田决定去碰碰运气。

  角田打扮成商人模样沿长良川上溯。

  “中川在吗?”

  “是的,警官先生。”

  “别再称我警官了,那已是过去的事了。”

  志乃夫苦笑着纠正他。

  “里面有个叫高圾的开垦村,中川和秋子就在那里……”

  一个月后,角田来到了村子里,中川就住在这里。这里的居民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二十来人。角田不能断定这是不是犯罪团伙。外面传闻说,在这个被放弃的开垦地,有行踪诡秘的外地人迁居到此生活。

  但是,中川就在这里。他住在跟窝棚差不多的家里,角田扮作商人走近前去。秋子就跟仆人似地被驱使,脸和手都变得很粗糙。她对中川怕得要命。一听到中川叫地,便显得诚惶诚恐,十分不安。

  角田找个机会问她是不是野沟秋子。秋子瞪大眼睛看着角田,象躲避瘟疫似的忙不迭地向后退。这情景被中川看到了,他马上过来找角田的茬儿。说角田勾引他的女人,他决不会善罢甘休。角田身上带着行商用的妇女化妆品之类的东西。他虽然知道中川是冲着这东西而来的。但不愿屈服于他的淫威。看秋子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可知她平日所受的虐待。

  角田为自己分辩了几句。

  “混蛋!”中川骂骂咧咧地追打过来,两人抱成了一团。虽然角田也学过点儿柔道,但终非中川的对手。他最后被打倒在地,不省人事。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右手腕鲜血淋淋。他模糊记得倒下的时候,一根竹片刺了他的手。

  到了夜里,角田的遭遇更加惨了。中川喝得醉醺醺的,招乎秋子过来。秋子连忙脱得赤条条的,伏在中川的身上,抚弄他。中川靠在柱子上,就当着角田的面让秋子干这种事。

  “怎么样,这个色鬼。”中川淫笑着。“我的这个女人屁股相当丰满,是吧?这个屁股可真够味儿,干起来还的蛮舒服的。让给你玩一下如何?可惜你连一分钱也没有。”

  “不过,”中川继续往下说道。“即使你一文不给,也不妨给你点儿甜头尝尝。喂,去逗弄逗弄他。”

  被子诺诺连声,来到角田面前。角田的叫骂反倒使得中川更来劲儿了。秋子按照中川的旨意,开始抚弄起来。角田闭上眼睛。中川无疑是要杀死他了。

  角田看看中川,中川的脸扭歪了。秋子的脸不停地前后扭动着。

  “滚过来!”中川连声调都变了。秋子回到中川面前,中川劈手就是一耳光。“你这个混蛋,还真对那混小子有了意思。”中川骂着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没有,我只是照你说的去做。”秋子竭力为自己辩解。“你还嘴硬,你当我是瞎子吗?那小子觉得舒服,我叫你去陪他玩个痛快。”中川拽住秋子的头发把她提溜了起来。

  “没有。”

  “什么没有,快说!你说不说?”中川暴跳如雷。“是的、是的。”终于,秋子点头招认了。“光说是的是什么意思!说得具体一点儿!”中川又对着她的脸挥拳打去,秋子一迭连声的喊了起来:“我第一次和男人睡觉。心情很舒服!我想和这个人做那种事!我真希望他跟我一块上床!”

  “好,既然这样,你再来一遍!”秋子接到命令复又来到角田面前。

  中川站在旁边看着。

  “混蛋!”中川终于忍不住一把推翻秋子。骑在趴在地上的秋子的身上边动作,嘴里边念念有词:“你想和那人来事?你想让那人这样干,是吧?”

  “最后,直到天快亮时,我总算挣脱了绳索。……”

  角田抬起苍白的脸。

  “伤势不算太重,可能是失血过多。到旅馆里面包扎一下就没事了……”

  “警官先生……”

  “我去把那家伙抓来。你在这里等着。”

  “警官……”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别再这么称呼我。我现在只是靠给人劈柴维持生计。”

  “可是……”

  “别多说了。”

  志乃夫把角田拖起来。

  三十分钟之后,志乃夫出了温泉疗养院。

  角田不安地目送他离去。他虽然极力劝说志乃夫别去,但志乃夫根本不听。志乃夫一个人决不是他们的对手。村子里住的全都是些不法之徒,弄不好有可能会被他们围住打死。只有通报警察,动用大兵力,把他们一网打尽才是可行办法。

  他一直凝望着志乃夫身影消失的那片林子。

  志乃夫从警察署辞职以后,已将达三个月,署内盛传他是去捉拿疾风德造一伙了。虽然志乃夫头脑很冷静,但他另一方面也是个十分固执的人。在饭匝町丢了面子,对志乃夫来说是比死还令他难要的耻辱。他毕生之精力去追逐逃犯,其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看到自己原来的上司如此落魄潦倒的样子,角田心里感到很难受。志乃夫没有见到德造一伙,相反却落到为混上顿饭而到处漂流的悲惨境地。

  得赶快派人去报告警察,角田收回视线。

  他看到在通往疗养院的山路上有个高个子男人正走过来。他的背架上放着不少东西,看样子是个搬运的力夫。

  角田等待那人走近。

  “我是静冈警察署的角田。你现在是回村里还是往镇上去?”

  角田站在那人面前。等走近了才看清这人不是力夫,是个猎人。猎枪绑在背架上。

  “我回村里去——”

  那人态度很冷淡。

  “离有电话的地方远吗?”

  “我不清楚。”

  那人说着抬腿就走。

  “等一下。有个警官遇到了危险。拜托您了,您能不能到有电话的镇子里去一趟?现在已刻不容缓。”

  角田走到那人面前拉住他。

  “警官遇到了危险——什么地方的警官?”

  “静冈警察署原来的警官,名叫志乃夫。他到罪犯聚居的一个村子里去逮捕凶犯,恐怕不能生还。麻烦您去报告一下。”

  “村子在什么地方?”

  “在里边的一个叫做高圾的地方。”

  “那个人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刚走不久。我差点被贼人杀,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警官先生受雇在这里干活,他听了以后……”

  “是这样……”

  没等角田说完,男人说放下背架,把行李推给了角田。

  “这里边是野猪肉。请交给这里的老板,钱我随后来取。”

  “喂,等等,你等一下!”

  角田慌了神。那人背起猎枪大步朝远处走去。

  这人是源藏。

  ——志乃夫。

  源藏心中暗道。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志乃夫。他以为志乃夫早已放弃追踪德造,回家了。没想到他竟跑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山旮旯里给温泉疗养院当雇工。这人可真有意思。

  长此以往,他肯定要逐渐湮没无闻了。现在源藏也是如此。这些日子,源藏一直住在朱美的小窝棚里边。他现在觉得已经和朱美分不开了,他离不开朱美的照顾。当然生活上,他不用朱美照顾。打了野猪之后,就卖给从附近的村子或镇子里来的买主。但是现在如果没有朱美,他觉得简直有些活不下去了。

  朱美每到夜里,都到小屋里来。她说她已经告诉了丈夫家里。不用说,丈夫一家和亲戚们都没有好脸色。朱美说她只想一个人走,什么东西她都不要。

  源藏始终没有表态。

  在稻草堆中,俩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相亲相爱。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将近半个月之久。

  如果他放弃追逐狼的行动,他就可以带着朱美回故乡了。源藏首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但是源藏也有他自己的苦衷,他不能这样做。如果半途而返,那么自己出来追踪的目的何在呢?他无以回答自己。

  在得知志乃夫和自己一样之后,源藏感到有些释然了。

  志乃夫进入高圾村的时候,天已过午。

  他经直朝中川家走去。家门前,有个象秋子的女人正朝树上的晾衣绳上搭晒衣服,看样子象是中川的档布这类的东西。从背影上看,虽是严寒季节,她却只穿着一件夹衣,腰里围着薄薄的带子。风把她有些脏污的夹衣的衣襟吹起来,露在外面的白白的小腿瑟缩着,令人不忍看下去。

  驳船批发商的妻子,竟落入这步田地。

  志乃夫双眉紧锁。听完角田的话,他被激怒了。志乃夫对这种凭着暴力,剥夺人身自由,为所欲为的行为极为憎恨。这种疾恶如仇的品性也许是与生惧来的。恃强凌弱,强嫣人意,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事。一个人不得不做另一个人的奴隶,志乃夫单只想象一下,就气得心直发颤。德造一伙,区别而言,安和秋每闯入一家,都要大肆凌虐。对他们恶行的愤慨,在志乃夫的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剌伤的痕迹。

  用暴力夺人自由,对人进行凌虐,是对人的灵魂的玷污。

  “中川要吉在家吗?”

  志乃夫站在秋子的背后问道。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道上捡来的木棒。

  秋子转过脸,在她转身之前,志乃夫发现,突然被人一问,秋子的脊背都收紧了。后来不断的惊吓,已经使她有点儿条件反射了。

  秋子无言地点点头。她皮肤很粗糙,消瘦的脸上只有两个眼珠显得格外大。

  “快出来,中川要吉!”

  志乃夫冲着小屋喊道。

  “谁在外面嚷嚷?”

  随着声音,走出一个彪形大汉。中川的手里握着一根大棒。

  “你被捕了!”

  “放屁!”

  中川先下手了。他手里的棍棒带着风声打下来。志乃夫从下面架住。一声闷响,中川手里的木棒飞了出去。他踉踉跄跄地差点栽倒,但很快他竞敏捷地稳住脚步飞快地朝着志乃夫撞过来。志乃夫躲闪不及,被他撞了个满怀。志乃夫脚下一滑,跪在了地上。他跪着身子,挥起木捧平打出去,正中中川的小腿上。

  中川把木捧高举过顶,准备凌空劈下。突然挨了这么重重的一击,他惨叫了一声,扔下棒子一屁股蹲在地上,抱着右足在地上不停地打滚。他一边嚎叫着一边在地上挣扎,他那巨大的身体在风中象球一样滚动着。

  志乃夫站起身来。

  “我是警察!快收拾一下跟我走。”志乃夫对着呆愣在那里的秋子喊道。

  秋子摇摇头,看那样子她都快哭出来了。

  “你在这活地狱里还没受够?”

  秋子没有回答,她慢慢地跪了下去。

  听到中川的叫声,有七八个男人围拢过来。

  志乃夫朝中川追过去。中川跑不到哪里去。他的右腿小腿骨被志乃夫打断了。中川被那帮人围在中间,不停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我是静冈警察署的警官志乃夫,别干扰我执行任务。”

  志乃夫对着这伙人高声叫道。

  “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休想带走他!”

  有个三十岁左右的人说着拔出匕首气势汹汹地朝志乃夫扑过来。

  “有敢违抗者,与其同罪!”

  “少来这一套!即使是罪犯,你也不能把他的腿打断,警官先生!而且,你要知道,在这里,警官屁用不顶!”

  “是吗?”

  “是的。警官先生!你当心点儿。你敢一个人前来不能不使人佩眼你的胆量。不过,你别想顺顺当当离开这里……”

  还没等这人说完,志乃夫已经扑过去,挥棒打在他握着匕首的手腕上。匕首“嗖”地一声飞了出去,那人也应声倒在地上。他的骨头断了。和中川一样,他也在地上打起滚来。

  围观的那帮家伙见状一齐拔出匕首。

  志乃夫紧跑数步,来到一块草地上。他这样做是为了防止被包围住。志乃夫是个剑道三段高手。只要手里的棒子在,他就不怕这帮家伙手里的匕首。

  这帮家伙紧追不舍。

  志乃夫猛地转过身朝着他们冲过来。众毛贼一个个纷纷闪避。志乃夫一边跑一边挥扫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刚想逃跑,棒子已经打中了他的肩胛骨。突出重围以后,志乃夫停下脚步,这时一阵乱石袭来,几块石头同时飞到。志乃夫躲之不及,被一块石头击中胸部。

  遭此重创,他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那帮家伙又紧逼过来。

  志乃夫的木棒掉在地上,他刚伸手去捡,有个家伙飞起一脚把它踢飞了出去。那个家伙回转身来握着匕首照准志乃夫的胸口刺来。

  一声枪响,那人猝然倒地。

  “谁敢动就打死谁!”

  源藏端枪站在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喝道。

  “他妈的……”

  另外一个家伙骂着又向志乃夫扑过去。又一声枪响,子弹打中了那人握着匕首的手腕,他也倒下了。

  “站起来!志乃夫。”

  源藏一动不动。在这样的距离之内,源藏保证弹无虚发,枪枪必中。即使是跑动着的目标也不例外。志乃夫站起来,走出包围圈。

  “源藏,你来得正好!”

  在志乃夫抬眼看源藏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秋子的身影。她两肩下陷,弯腰曲背,两手按在地上,象凝住了一般。

  凄凉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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