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想应该是极为不爽,因为你的话会让人紧张。”

米莉安将手中的万宝路塞到嘴里抽了最后一口,紧接着便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点上,“保罗,你是打岔专业毕业的吧?”

“不好意思。”

“那臭娘们儿没吭声,只是瞪了我一眼,就像我刚刚在她的《欲望都市》DVD上尿了一泡似的。所以我就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那女人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概是骂我是个神经病。没办法,我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拉的是衬衣袖子,不是皮肤——结果她就不乐意了。

“这里快进二十分钟好了,而后是我对着警察吼,她对着我吼,警察半天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等等,警察?”保罗问。

“对,保罗,警察。我刚刚不是说过快进二十分钟吗?你得跟上啊。她躲到一边报了警,说有个疯女人在威胁她的儿子。”

“你没有跑?”

米莉安冲保罗弹了下烟灰,他躲掉了。

“跑什么跑?你忘了我要救那孩子的命吗?我以为有警察在只会是好事。说不定他会把我们全都带到局里去,那就正好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所以我才不会临阵退缩、见死不救呢。”

她攥紧了拳头,膨胀的指关节咯咯作响。

“但我真应该溜掉。因为就在我们几个站在温迪快餐店门外大吵大闹时,奥斯汀看到了路上的一枚硬币。直到今天我仿佛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可在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在意。因为我正忙着向他那个傻逼妈妈解释,我没有策划任何针对她儿子的阴谋。

“奥斯汀说‘看到硬币就捡起来’,于是他就去捡那枚硬币了。弯腰的时候,他手里的气球松脱了。我不记得那个气球他已经在手里攥了多久,反正这时气球开始下降,因此它并没有飘走。只是悬在半空,直到后来突然刮过一阵风。”

保罗的喉结蠕动了一下。

“气球越飘越快,奥斯汀便在后面紧追不舍。我看见他追出去便开始大喊,可是他妈妈没有看见,继续冲我大吼。而那个警察始终盯着奥斯汀的妈妈,因为她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警察担心她会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我大叫着要冲过去救孩子,可是被警察给拼命拉了回去。

“当时的画面至今还印在我的脑子里,历历在目。飘浮的气球、SUV、奥斯汀的身体、他的鞋子。感觉特别不真实,就像在网上看到的东西,就像有人跟你开了个玩笑。”

沉默。

米莉安眨了眨眼,把眼眶中徘徊欲出的泪水又挤了回去。她不允许自己流泪。

“太郁闷了。”保罗最后说。

她咬着牙说:“不,后面的才叫郁闷。当你终于熬过了那一段,终于战胜自己的大脑使其不再循环往复地向你呈现那些画面,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你发现我们的人生就像一本写好的书,人手一册,书的内容结束时,我们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而要命的是有些人的书比别人要薄一些。奥斯汀的书简直就是一本小册子。册子翻完便完了,丢到一边,再见了。”

“这种观点太消沉了。”

米莉安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椅子,而后又捡起来向外扔去。椅子打着旋滑过仓库的地板。

“保罗,你还不明白吗?我尝试救那孩子的命,可结果恰恰是因为我,他才没了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没有该死的灵视能力,没有自作聪明地想要阻止那一切的发生,他那脑残妈妈说不定就拖着他去逛鞋店或者回家了,她永远也不会被我这个疯女人分了神,以至于孩子跑到马路上。我这当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唉,冥冥中自有天定,我也只是这定数中的一分子,就算我自以为能够挣脱命运的束缚,却还是改变不了宿命的安排。我本想阻止悲剧,却恰恰促成了悲剧。去他妈的!”

椅子躺在远远的地板上,米莉安干脆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她缩成一团,默默地抽着烟。她的胸口起起伏伏,仿佛要吸进所有的空气才能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决定不再干涉,只冷眼旁观。”米莉安最后说道。

“哦。”

米莉安把烟头在地板上狠狠掐灭。

“言归正传,”她说,“你最终不就是想知道我这能力是从哪儿来的吗?”

[1]温迪快餐是美国第三大快餐连锁集团。

[2]麦旋风是麦当劳推出的一款奥利奥冰淇淋。

15轮回

华夫屋快餐店在美国南方处处可见,饭店外形小且不说,还四四方方,像个油乎乎的黄色棺材。店里多半充斥着死气沉沉的行尸走肉,他们各自朝自己嘴里大把大把塞着土豆煎饼、香肠和这里的招牌食品华夫饼。他们的身体在如此肆无忌惮的填充下日渐隆起,日渐膨胀,而他们的心却在一天天死去。米莉安心满意足。她在这里吃饭,是因为这里与棺材实在差不了多少。她能听到自己血管堵塞的声音,就像炸鸡的外皮,变得又酥又脆。

不过讽刺的是,就算这里是个大棺材,你还是不能在里面抽烟,当然,女服务员除外。

米莉安站在店外。天上下着毛毛细雨,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透过缥缈的雨雾,她看到一座电器城如海市蜃楼般坐落在不远处,高速公路对面的乔安面料店隔壁有家韩国小铺。远处,看得到夏洛特市的万家灯火,整齐划一的高楼大厦像一道昏暗的篱笆,勾勒出与纽约、费城等大都市犬牙交错的景观截然不同的天际线。

她有种如履薄冰的不安全感,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踏破冰面,跌入深渊。她不想考虑未来的事——她已经很久不那么做了。她早就习惯得过且过,像个被人丢弃的塑料杯子,在一条慵懒的河上随波逐流。可是未来就像只挥之不去的小飞虫,时时在她耳边嘤嘤嗡嗡,让她不得安宁。

她曾听说,倘若给了实验室里的老鼠和猴子选择的错觉,它们通常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即便它们的选择只有两个:轻度的电击和重度的电击。但它们至少能感觉到结果的差异,于是便满心欢喜,活得也更加有滋有味起来。而如果不给这些老鼠和猴子选择的余地,只是让它们不停地接受电击,它们就会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它们可能会咬穿自己手脚上的皮毛,并最终死于癌症或者心脏病。

米莉安倍感无力,她什么都控制不了,她不知道她离咬掉自己的手指还有多远。

当然,使她产生这种感觉的还可能是路易斯。他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缠着她。他还没死呢,可她却已经看到了他的鬼魂。那不过是一次简单的邂逅,可现在他却无处不在:站在人群中的人是他,开着一辆小货车从旁边经过的人是他,连华夫屋脏兮兮的玻璃上都有了他的倒影。

“米莉安?”

她惊讶地转身。

他的鬼魂开始和她说话了。

“嗨。”路易斯的鬼魂说。不过通常情况下,他血淋淋的眼窝上都会有用胶布贴成的恐怖的×。可是这一次却没有,他明明忽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是真实的、温暖的眼睛,它们正注视着米莉安。

“你不是鬼。”她脱口而出。

他听了不由一愣,随即在自己身上拍拍打打一番,以证明自己是人非鬼,“不是。从你的样子看,你也不是。”

“那可说不定。”她感到震惊。

在她的头脑中,路易斯已经死了。那样想更容易接受;反之,很难。

“你在这儿干什么?”米莉安问。

他笑了起来,“吃饭啊。”

“是哦,这是快餐店。”她脸上一红,不好意思起来,这同样是很新鲜的事儿。她搜肠刮肚,想找一两句俏皮的话打破尴尬,可平日里的小聪明突然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感觉自己像拔了锚的船,晃晃悠悠,找不到重心。比被人剥光了衣服还要窘迫。

“要不要跟我一起吃?”路易斯问。

她想溜掉,跑得远远的。

可她嘴上却说:“我刚吃完。”

“那好。”

于是两人便静静地站在门外,谁也不说话,仿佛都在专心倾听细雨的呢喃。

“嘿,”路易斯最后打破了沉默,“可能是我在卡车上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让你误以为我是什么怪胎了。唉,也许我真是个怪胎。主要是……我在俗人堆里混得久了,见到你这样的女孩子就笨手笨脚的。我没想表现得那么古怪,我说要约你的话也不要当真。”

米莉安尽力克制着,可她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路易斯一副很受伤的可怜样,她连忙摆摆手说:“我没笑你,伙计,我在笑我自己。你刚才的话都是说我的吧?你哪里怪了?你离怪胎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相信我,我才是怪胎,你不是。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心地善良的普通人。当时是我发神经呢。”

“别这么说。我能理解——半夜三更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举目无亲,又刚刚遇到过坏人,你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路易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和一支钢笔。他把收据摊在华夫屋的窗玻璃上,而后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笔,转手递给了米莉安,“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已经没有固定电话了。眼下活儿相对较少,多少天都拉不到一次货。经济不景气,像我这种长途货车司机受到的冲击很大,不过这样一来我的时间就比较充裕了。”

“时间充裕。”米莉安茫然若失地重复了一遍,她想到了插在路易斯眼中的刀,和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谁啊?”阿什利从店里走了出来,他抱着双臂,警惕地打量着路易斯,“你朋友吗?”

“不,”米莉安回答,“算是吧,我也说不准。他让我搭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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