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走到拉德利家地界的角上,然后又退回来,观察着眼前的简单地形,又是皱眉头,又是搔脑袋,似乎在想怎样进去最好。

我讥笑起他来了。

杰姆猛地推开大门,飞快地跑到房子侧面,用手掌摸了一下墙,又掉头跑回来,从我们身边冲过去,也没等一下看看他的袭击是否奏效。迪尔和我紧紧跟上,平安无事地回到我家的前廊,三个人都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着。这时,我们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房子依然如故,还是那样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可是,朝街上看去时,我们相信我们看到了一扇百叶窗动了一下,微檄地动了一下,动得几乎看不出来,整座房子就寂静无声了。

Chaper2

迪尔九月初离开我们,回到梅里迪安去。莸们乘早上五点钟的公共汽车去送他。少了他,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直到后来想起再过一个星期就要上学了,心情才好转。上学是我的最大愿望。冬天,我在树上的小屋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用杰姆给我的放大两倍的望远镜看着校园里一群一群的小学生,学习他们的游戏,在玩捉迷藏游戏的一圈圈蠕动的人群中注视我哥哥杰姆的红上衣,暗自分担他们的不幸,也分享他们小小的胜利。我多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啊!

上学的第一天,杰姆还算赏脸,把我带到学校。这本来是家长的事,但阿迫克斯说杰姆会欢喜带我去找我的教室的。我想,为这事爸爸可能给了他钱,因为走过拉德剩家附近的拐角时,我听见杰姆的口袋里有从没听到过的丁当丁当的钱响。快到学校了,我们放慢脚步,杰姆一再叮嘱我,在学校里别去打扰他,别去要他再演一段《人猿泰山和蚂蚁人》,别谈论他在家里的情况使他丢脸,课间或午问休息时,也别象尾巴一样老跟在他屁股后面。他让我跟一年级的学生去玩,丙他跟五年级的学生在一起。一句话,不让我缠着他。

“你是说我们以后不能一起玩了吗?”我问。

“在家我们和以前一样,”他说,“但你会明白——学校不一样。”

学校的确大不一样。第一个上午还没完,我们的老师卡罗琳?费希尔小姐就把我拖到教室的前面,用尺打我的手心,然后罚我站壁角,一直站到中午。

卡罗琳小姐不过二十一岁,金棕色的头发,粉红色的面颊,指甲上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她脚上穿着一双高跟浅口无带皮鞋,身上穿着有红白条纹的连衣裙,看起来闻起来都象一根有红白条纹的薄荷棒糖。她住在街对面,和我们家斜对门。她住的是楼上的前房,莫迪?阿特金森小姐住在楼下。莫迪小姐介绍我们与她认识时,杰姆给她迷住了,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卡罗琳小姐把她的姓名用印刷体写在黑板上,然后告诉我们:“这几个字的意思是我是卡罗琳?费希尔小姐。我是亚拉巴马州北部温斯顿县人。”全班都担心地小声议论起来,怕她也有那个地方的人所特有的怪癖(亚拉巴马于1861年1月11日退出合众国时,温斯顿县退出了亚拉巴马州,梅科姆县的每个小孩都知道这件事)。北亚拉巴马有很多大酒商,拖拉机厂,钢铁公司,共和党人,教授以及其他没有什么背景的人。

上课一开始,卡罗琳小姐给我们读了个有关猫的放孰这群猫相互之问交谈了很久,它们都穿着精巧的小衣服,住在炉,灶下面的一问暖和的房子里。她读到猫大妈去杂货店定购巧克力麦芽老鼠时,全班同学象一桶长在葡萄上的虫似地蠕动起来。这些身穿褴楼的斜纹粗布衬衣或面粉口袋布裙子的一年级学生,大部分别会走路时就开始喂猪、摘棉花,对唤起想象力的文学作品毫无接受能力。而卡罗琳小姐对这点一无所知。读完故事后她说:“啊,多好的故事!”

然后,她走到黑板前把字母表的大写字母用印厢8体大个大个地写在黑板上,转过身来问大家:“有谁知道这是什么吗?”

谁都知道。不过前一年的一年级的大部分学生是不知道的。

我想她叫我回答是因为知道我的名字。我朗读字母表时,她的眉宇间出现了一条皱纹。让我读完《我的第一本读物》的大部分和摘自《莫比尔纪事报》的股票市场的行情后,她发现我识字,就用厌恶的眼色望着我。卡罗琳小姐叫我告诉爸爸不要再教我了,否则会影响我读书。

“教我?”我吃惊地晚,“他什么都没教过我,卡罗琳小姐。阿迪克斯没时间教我。”卡罗琳小姐笑着直摇头,我又说了句:“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每天晚上那么累,光坐在房里看书。”

“他没教,那又是谁教你的?”她和蔼地问,“总有谁教过你,你不可能生下来就会读《莫比尔纪事报》。”

“杰姆说我生下来就会。他读过一本书,书里说我是布尔芬奇,而不是芬奇。杰姆说我的真名叫琼?路易斯?布尔芬奇,还说我生下来时被人掉包了,其实我是……”

看得出,卡罗琳小姐以为我在撒谎。“不要想入非非了,亲爱的,”她说,“告诉你爸爸不要再教你了。正式学习以前,最好不要学些不正规的东西。告诉他,我从这儿接手,要把不正规的东西纠正过来……”

“小姐?”

“你爸爸不懂教学方法。你可以坐下了。”

我咕哝着说对不起,然后坐下,开始考虑我到底有什么罪过。我从没有专门学过识字,但有时候的确私自抱着报纸读个不停。我常常上教堂做礼拜——是在那儿学会的吗?我记不起我有过不会读赞美诗的时候。既然被迫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识字的能力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地获得的,好象不用学习就能不往后看而把连衫裤系好一样,不用学习就能把鞋带打两个蝴蝶结一样。我记不清阿迪克斯移动的手指所指的一行行句子是怎样分为一个个单词的。在我的记忆中,每天晚上我都注意地看着这些字,耳朵听着当天的新闻,如“提案将被通过成为法律”啦,某某人的日记啦,等等。一句话,每天晚上趴在爸爸的膝匕,他读什么我听什么。要不是担心会忘记所听到的词句,我从不爱自己读书。人之所以要呼吸是不得已,我读书也是这样。

我知道我触怒了卡罗琳小姐,就不再没事找事了。我扭过头,盯着窗外直到下课。在院子里,杰姆把我从一年级的小伙伴中找出去,问我怎么样。我把情况告诉了他。

“可以不上学的话,真想离开这里了。杰姆,那该死的小姐硬说阿迪克斯教我读过书,还叫我要地别再教了……”

“别急,斯各特,”杰姆安慰我说,“我们老师说卡罗琳小姐正在弓『进一种新的教学法,她在大学学的,很快就会在每个年级推广。根据这个方法,很多知识不用从书本上学。譬如,想学有关奶牛的知识,你就去挤一次奶,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杰姆。可我不想学奶牛知识,我……”

“当然得学,你必须了解一些奶牛知识,在梅科姆县生活,少不了奶牛。”

我问杰姆他脑瓜子是不是出了毛病。

“我是想告诉你这是他们教一年级学生的新方法,你真难对付。这种新方法叫做‘杜威十进分类法’。”

杰姆说的话我从来没怀疑过,现在也没有怀疑的必要。杜威教学法的一部分内容就是卡罗琳小姐在课堂上朝我们挥舞卡片,上面写着“这个”、“猫”、“老鼠”、“男人”、“你”等等。好象不要我们作什么回答,全班默默地接受这些印象主义的新启示。我不耐烦了,便给迪尔写信。正写着,卡罗琳小姐发现了。她叫我告诉爸爸别再教我了。“而且,”她说,“一年级学生不学写作,只学写字。你们要到三年级才练习写作。”

这就要怪卡尔珀尼亚了。遇上雨天,她总让我抄写点什么。这样,我就不会给她找麻烦,把她舞得晕头转向的。她一笔一划地把字母表写在一张小桌子上端,从一头写到另一头,然后在下边抄一节《圣经》。我的任务是各抄一遍。抄好后,她满意就奖给我半块带有糖和黄油的三明治面包。她在教我的过程中从不掺杂任何感情:我很难得让她满意,她也很少奖赏我。

“回家吃午饭的同学举起手来。”卡罗琳小姐说。这句话打断了我对卡尔珀尼亚的又一种怨恨。

镇上的学生都举了手,她把我们打量了一遍。

“带了午饭的同学把饭盒放在桌上。”

饭盒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金属盒把阳光反射到天花板上,不停地跳动。卡罗琳小姐在过遭上走了几趟,不时打开盒子看看,盒里的饭菜她看后满意就点点头,否则就皱起眉头。她在沃尔特?坎宁安的桌旁停了下来。“你的午饭呢?”她问。

一年级的学生都能从沃尔特?坎宁安的脸色看出他肚里有钩虫。他没穿鞋,光着两脚,这就告诉我们他的钩虫病是从哪儿来的。光着脚在牲口栏前的地坪上或在猪猡常打滚的洼地里走,就会染上钩虫病。要是沃尔特有鞋子的话,上学的第一天肯定会穿来,然后脱掉,直到隆冬时再穿上。那天,他倒是穿了一件干净衬衣,一条补得挺整齐的背带裤。

“你早上忘记带午饭了吗?”卡罗琳小姐问。沃尔特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我看见他那瘦削的下巴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今天早上忘记了吗?”她问。沃尔特下巴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

“是的,小姐。”他最后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卡罗琳小姐回到讲桌旁,打开钱包。“这是两角五分钱,”她对沃尔特说,“今天去镇上吃午饭。你可以到明天再把钱还给我。”

沃尔特摇了摇头。“不,谢谢小姐。”他轻轻地、慢腾腾地说了句。

卡罗琳小姐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听着,沃尔特,过来拿钱。”

沃尔特再次摇了摇头。

沃尔特第三次摇头时,有的同学低声说:“斯各特,你去跟她讲讲。”

我回过头,看到镇上的大部分学生和乘公共汽车上学的所有的学生都在望着我。我和卡罗琳小姐已经交谈过两次了,大家都望着我,天真地认为熟悉了的人才能互相理解。

为了替沃尔特解围,我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嗯……卡罗琳小姐。”

“什么事,琼?路易斯?”

“卡罗琳小姐,他是坎宁安家的。。

我坐下来。

“什么,琼?路易斯?”

我想我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对其他人来说,这已够明白的了。沃尔特坐着,一个劲地埋着头。他不是忘记了午饭,而是没有午饭。今天没有,明天不会有,后天也不会有。他长到这么大,恐怕还没有一次见过三个两角五分的硬币。

我又说了一遍:“沃尔特是坎宁安家的,卡罗琳小姐。”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琼?路易斯。”

“好的,小姐,过一段时间你就会了解这个镇上所有的人。坎宁安家的人从不接受他们无法偿还的东西——不要教堂的救济物,也不要政府发放的救济款。从不用任何人的任何东西。自己有什么就用什么,就吃什么。他们的东西并不多,但就靠那些东西凑合着过日子。”

我对坎宁安家族的特殊知识是去年冬天学到的。沃尔特的爸爸是阿迪克斯的当事人之一。一天晚上,他和爸爸就限定继承权问题在我家谈了很久,临走时,坎宁安先生说:“芬奇先生,我不知什么时候才有钱付您酬劳。”

“这件事您尽可以不放在心上,沃尔特。”阿迪克斯说。

我问杰姆什么是限定继承权,他把它描绘成把尾巴夹在缝隙中的窘境,我问阿迪克斯,坎宁安先生会不会付钱给我们。

“不会付现钱,”阿迪克斯说,“但是,在今年年内,我们会得到报酬的,等着瞧吧。”

我们一直在等着瞧。一天早上,我和杰姆在后院发现一搁干柴。后来,在屋后的台阶上出现了一袋山核桃。圣诞节时,又来了一箱菝葜和圣诞节装饰用的冬青类树枝。今年春天,我们发现一袋萝卜菜时,阿迪克斯说坎宁安家给我们的东西已经超过了应该付的钱。

“他为啥这样付欠款?。我问。

“因为这是他能付欠款的唯一方式,他没有钱。”

“我们也穷吗,阿迪克斯?”

阿迪克斯点点头。“我们确实也穷。”

杰姆的鼻子皱起来。“我们跟坎宁安家一样穷吗?”

“不完全一样。坎宁安家的人都住在乡下,他们是农民,经济危机对他们打击擐大。”

阿迪克斯说,医生和律师之所以穷是因为农民穷。梅科姆县是以农业为主的县,医生、牙医、律师很难收到现金。限定继承权只是坎宁安先生苦恼的一部分。那些没有限定继承人的土地全部被用来当抵押物,得来的一点点钱又全都付了利息。如果开口韵话,坎宁安先生本来可以在工程规划署找个工作做做,可是他一走,土地就要荒了,于是他宁愿挨饿种地,自由一些。阿迪克斯说坎宁安先生属于那种性情固执的人。

因为没有钱,坎宁安家的人干脆有什么就给什么。阿迪克斯说:“你们知道吗,雷纳兹医生的收费方式也一样。接生一次,他向农户要一蒲式耳土豆。斯各特小姐,要是你用心听的话,我就告诉你什么是限定继承权。有时,杰姆的定义下得还比较准确。”

要是我把这些话早讲给卡罗琳小姐听的话,我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卡罗琳小姐随后也就不会丢面子了。可是我不能象阿迪克斯一样地解释清楚,所以我说:“您这是在为难他,卡罗琳小姐。沃尔特家没有两角五分钱还给您,而您又不能用干柴。”

卡罗琳小姐站在那儿象根木棍一样,一动也不动。突然,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拖到讲桌前。“琼?路易斯,今天上午你已终让我够受的了,”她说,“一开始你就处处捣蛋,我亲爱的。伸出手来!”

我还以为她要朝我手里吐唾沫呢,因为梅科姆镇上的人伸手都是为了这个:这是个由来已久的签定口头合同的方法。我不明白我们做了什么交易,迷惑不解地把眼睛转向全班同学,想寻找答案,可他们也同样迷惑不解地望着我。卡罗琳小姐拿起尺,很快地在我手心上打了五六下,然后,罚我站壁角。最后,大家弄明白是卡罗琳小姐打了我一顿时,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卡罗琳小姐又用同样的下场威胁大家,全班又大笑起来。直等到布朗特小姐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时才一个个闭上嘴巴,收敛起笑容。布朗特小姐是一位还不了解新教学方法秘密的土生土长的梅科姆县人,她两手叉腰,出现在教室门口,大声喝道:“要是再听到这个教室里有声音,我就把里边的人统统烧死。卡罗琳小姐,你这儿太吵闹了,六年级学生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讲金字塔。”

我在墙角站酌时间不长,下课铃解救了我。卡罗琳小姐望着学生一个一个走出去吃午饭。我是最后一个出去的,看见她朝椅子上坐下去,头伏在胳膊上。要是她对我好一点儿的话,我也许会同情她。她是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呢。

Chapter3

在学校的院子里我抓住沃尔特?坎宁安来开心。我正抓着他的脑袋在泥土里擦他的鼻子时,杰姆过来了,叫我住手。“你比他大,”他说。

“他差不多跟你一样大昵,”我说,“都怪他,我一开头就倒霉。”

“放开他,斯各特,这是为了什么?”

“他没吃午饭。”我说,然后把我卷入他的吃饭问题的经过告诉了杰姆。

沃尔特站起来,在一旁悄悄地听着我俩说话,拳头半握着,好象准备我俩的拳头一起朝他打去似的。我跺着脚想把他赶走,杰姆伸手拦住我。他仔细打量了沃尔特一番。“你爸爸沃尔特?坎宁安先生是萨勒姆地方的人吧2”他问。沃尔特点点头。

沃尔特看上去好象是吃鱼食长大的。眼睛和迪尔?哈里斯的一样蓝,水汪汪的,眼眶通红。脸上没有血色,只有鼻尖有点潮乎乎的红色。他用手摸着背带裤的背带,神情紧张地把上面的金属钩拨个不停。

杰姆突然朝他笑了笑:“走,跟我们回去吃午饭,沃尔特,”他说,“跟你在一起我们很高兴。”

沃尔特脸上露出了喜色,但马上又消逝了。

杰姆说:“我们的爸爸是你爸爸的朋友。斯各特只是一时发火——她不会再打你了。”

“我才不下保证呢,”我说。杰姆用我的保证送人情,我挺恼火。但宝贵的中午时间在一分一分地过去。“好吧,沃尔特,我以后不把你按在地上了。你爱吃利马豆吗?我家的卡尔做得可好吃呢。”

祆尔特站着没动,咬着嘴唇。我和杰姆干脆不劝他了。可等我们一块走到拉德利家门前时,沃尔特突然喊了一声:“嘿,我来了。”

沃尔特赶上我们,杰姆跟他愉快地说个不停。“那儿住着个鬼,”他兴致勃勃地说,手指着拉德利家的房子,“听说过他没有,沃尔特?”

“好象听说过。我第一年来上学时,吃了他家树上掉下来的核桃,差点儿死掉。大人们说他把核桃涂上毒药,然后扔到学校校园里。”

有我和沃尔特在身边,杰姆现在好象不太怕布?拉德利似的。真的,他开始吹起牛来:“有一次,我一个人走到房子边上。”他对沃尔特说。

“谁要是到过房子边上一次,就不应该每次一到这儿仍然撒腿就跑。”我抬起头对着天上的云彩说。

“谁跑了?请问你这个不受人欢迎的小姐。’

“是你,没人陪着你时你就跑。”

到了我家房前的台阶时,沃尔特已经忘记他是坎宁安家的人了。杰姆跑进厨房,告诉卡尔珀尼亚多准备个盘子,说我们有个小伙伴。阿迪克斯和沃尔特打了招呼,然后跟他谈起地里的庄稼}他们说的事,我和杰姆都听不懂。

“芬奇先生,我老上不了二年级,就是因为每年春天都得离开学校,帮爸爸劈柴。现在家里请了一个人,他个子高大得很。”

“你们付给他一蒲式耳土豆吗?”我问,但阿迪克斯对我摇了摇头。

沃尔特一边往盘子里堆菜,一边象个大人似的跟阿迪克斯谈个不停。我和杰姆感到不可理解。阿迪克斯正在谈农业问题时,沃尔特突然插话,问家里有没有糖蜜。阿迪克斯喊了卡尔珀尼亚一声,她把糖蜜罐拿来了。她站在一旁等着沃尔特自己舀糖。沃尔特拿起罐子往下就倒,蔬菜上倒完了又往肉上倒,大方得很。要不是我问他怎么搞的,恐怕还会倒进他的牛奶杯里。

他把罐子放下时,桌上的银茶托咣地响了一声,他立刻把手放在膝头上,然后低下了脑袋。

阿迪克斯又朝我摇了摇头。“他把饭菜都用糖蜜泡起来了,”我反驳说,“他弄得到处都是。”

这时,卡尔珀尼亚喊我到厨房去。

她气势汹汹,每逢这种情况,她的语法就不讲究了。心情平静时,她的语法不比梅科姆县的任何人差。阿迪克斯说,卡尔珀尼亚比大多数黑人都多受了些教育。

她斜着眼睛望着我时,两眼周围的皱纹更深了。“有些人家的吃法跟我们不一样,”她气呼呼地说,“没人叫你在吃饭时对他们的吃法表示不满。人家是你的客人,他即使要把桌布吃掉,你也让他吃好了,昕见了没有?”

。他不是客人,卡尔,他只不过是个坎宁安家的人……”

“你给我住嘴,不管他是谁,只要进了这扇门,就是你的客人。告诉你,别让我再听见你责怪人家怎么样怎么样,好象你自己多高贵,多了不起似的。你们家的人可能比坎宁安家的人强一点,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可以侮辱人家——如果你不适宜在桌上吃饭的话,你可以坐在这儿,在厨房吃!”

卡尔珀尼亚重重地拍了我一下,打发我出门到餐室里去。我把盘子端出来,在厨房把饭吃完。也好,免受再和他们在一起的折磨。我嘀嘀咕咕地对卡尔珀尼亚说,等着瞧吧,我要报复:哪一一天她不注意时,我就跑出去,跑到巴克?埃迪河湾投水自杀,那时她就要后悔了.另外,我还说,因为她,今天我已经倒霉了,她教过我写字,都怪她。“你给我住嘴I”她说。

杰姆和沃尔特比我早回学校:我一个人留在后边的话,就得飞快地跑过拉德利家的房子,可我要在阿迪克斯面前告卡尔珀尼娅的状,说她不公平。这样,留下来还是值得的。“不管怎么说,她更喜欢杰姆些。”我最后说,并且建议阿迪克斯立即把她解雇。

“你想过没有,杰姆没你一半淘气。”阿迪克斯的口气很坚决,“我没有撵走她的想法,现在没有,永远也不会有。没有她,我们连一天都没法过,你想过没有?想想她为你做了多少事,要听她的话,听见了吗?”

我回到了学校,越想越恨卡尔珀尼亚。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我的怨恨。一抬头,看到卡罗琳小姐站在教室中间,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很明显,她已从上午的疲倦中恢复过来,又来上课了。

“是活的!”她尖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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