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想可以,先生。”

“你早盯住她了,是吗,小伙子?”

“没有,先生,我连看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那么说,你帮她劈柴打水全是出于一片好心,是吗?”

“我只是帮助她一下,先生。”

“你可真有副好心肠。下工后,你家里也有家务事,是吗,小伙子?”

“是的,先生。”

“为什么帮尤厄尔小姐做事,而不做自己家里的事呢?”

“都做,先生。”

“你一定非常忙。为什么?”

“什么事情为什么,先生?”

“你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替那个女人做家务?”

汤姆?鲁宾逊踌躇了一下,在脑子里寻找答案。“看见她没有人帮忙,就象我蜕的……”

“还有尤厄尔先牛和七个小孩呢,小伙子?”

“嗯,我说过,他们好象从不帮她的忙。”

“你帮助她劈柴、干活,纯粹是出于好心吗,小伙子?”

“只是想帮助她,我已经说过了。”

吉尔默先生朝陪审团冷酷地笑了一下。“这么说,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好人——干了那么多活,一分钱也没拿吗?”

“是的,先生。我很可怜她。她比她家的其他人多做很多事。”

“你可怜她?你可怜她?”吉尔默先生象是要冲到天花板上去了。

证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着身子。但是错误却不可挽回了。下面的观众没有人满意汤姆-鲁宾逊这个回答。吉尔默先生停顿了很久,让这印象在大家脑子里扎下根来。

“听着,去年11月21日,你象往常一样经过她家,”他说,“她叫你进屋去劈碎一个衣柜,对吗?”

“不对,先生。”

“你否认那天经过她家吗?”

“不否认,先生……她说她有点事要我到屋里去做……”

“她说要你劈碎一个衣柜,是吗?”

“不是,先生,不是这样。”

“那么,你说她在撒谎,是吗,小伙子?”

阿迪克斯站了起来,但是汤姆?鲁宾逊不需要他帮助,他回答说:“我不是说她撒谎,我是说她弄错了,吉尔默先生。”

吉尔默先生把梅耶拉叙述的情况重复了一遍,提出了十个问题,证人一一回答说,是她弄错了。

“你是被尤厄尔先生撵走的吗,小伙子?”

“不是的,先生。我想不是。”

“你想不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没有等到他来撵我就跑了。”

“这一点你倒十分老实,你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快?”

“我蜕过我害怕,先生。”

“没做亏心事,怎么会害怕呢?”

“我说过了,任何黑鬼处于那样的困境部不安全,”

“但是,你并没有处于困境——你说你当时在抵制尤厄尔小姐的主动行为。你难道这么害怕,怕她伤害你,于是就跑吗,你这么火的个子?”

“不是,先生,我是怕.E法庭,就象我现在这样。”

“怕被逮捕,怕受到对你犯下的罪行的指控?”

“不,先生,我怕受到对我没有犯过的罪行的指控。”

“你敢这样对我无礼吗,小伙子?”.

“没有,先生,我不打算对您无礼。”

吉尔默先生的盘问,我只听了这些,因为杰姆要我带迪尔出去。不知怎的,迪尔哭起来了。并且哭个不停。开始是小声啜泣,后来啜泣声越来越大,看台上有好几个人都听见了。杰姆说.即使我不愿意也非得带他出去不可。赛克斯牧师也劝我带他出去一会儿,于是我就出去了。那一天,迪尔本来一直显得很好,没有仆么不舒服,不过,我心想,他也许是从家里逃出来后,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不舒服吗?”我们下完楼梯时我问他。

我们飞快地跑F南面的台阶时,迪尔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林克?迪斯孤独的身影伫立在台阶顶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斯各特?”我们打他身旁过时他问道。“没有,先生。”我掉过头答道,“迪尔在这儿,他病了。”

“来吧,到这树底下来,”我招呼迪尔,“是受了热了,我想。”我们挑了一棵最粗大繁茂的橡树,坐在下面。

“我就是忍受不了他。”迪尔说。

“谁?汤姆吗?”

“吉尔默那老家伙,那样对待他,那样恶狠狠地问他……”

“迪尔,那是他的工作啊。没有起诉人,我想,我们就不会有辩护律师了。”

迪尔慢慢地呼了口气,说:“这我知道,斯各特,只是他讲话的神气使我感到恶心,实在恶心得很。”

“他理所当然地要用那种神气说话,迪尔,他是在盘问……”.

“他先前怎么不是那种神气?那时他……”

“迪尔,先前那些人是他自己那边的证人啊。”

“哼,芬奇先生盘问梅耶拉和老尤厄尔时可不是那副模样。口口声声叫人家‘小伙子’,可又讥笑人家,每次人家回答,他就转身看着陪审团……”

“唉,迪尔,不管怎么说,汤姆毕竟是黑人啊。”

“我才不管什么黑人自人的。这不合理,这样对待黑人就是不台理。任何人也没有权利用那种神态说话一真使我恶心。。

“吉尔默先生就是那样,迪尔,他总是那样对待黑人。你还从来没见过他真正对谁发脾气。他呀,有时候……唉,今天,在我看来他还不怎么凶呢。他们都是那样对待黑人,我说的是大多数律师。”

“芬奇先生不是那样。”

“不能拿他作例子,迪尔,他……”我极力在记忆里搜索一句莫迫?阿特金森说过的尖刻的话,终于找到了:“他在审判厅里与在大街上都一个样。”

“我不是指这个。”迪尔说。

“我知道你是指什么,孩子。”我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们以为是从树上来的,但不是,是多尔佛斯?雷蒙德先生在说话。他在树干后面探头看着我们。“你很容易动感情,那神态使你恶心,是吗?”

Chapter20

“过来吧,孩子,我这儿有点东西,吃了心里就舒坦了。”

多尔佛斯?雷蒙德先生不是个好人,所以我不大乐意接受他的邀请,不过还是跟着迪尔过去了。不知怎的,我心里觉得,要是我们跟雷蒙德先生交往,阿迪克斯会不高兴的,至于亚历山德拉姑妈呢,我知道,也会不高兴的。

“喏,”他说着,把他那带有麦秆吸管韵纸袋递给迪尔。“吸一大口你就会平静下来。”

迪尔衔着麦秆吸了一日,脸上漾起了笑容,最后,太融大口地吸了、起来。

“嘻嘻,嘻嘻,”雷蒙德先生笑了。显然,教唆一个小孩干坏事,他很得意。

“迪尔,你得注意点。”我警告说。

迪尔放开吸管,咧嘴一笑。。斯各特,行:是别的,是可口可乐。”

雷蒙德先生一直躺在草地上。这会儿他坐起来,背靠着树干,说:“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可别去告发我啊,好吗?不然会坏了我的名声。”

“您是说您从纸袋里喝的都是可口可乐吗?纯粹的可口可乐?”

“是的,小姐。”雷蒙德先生点点头说。我喜欢他身上散发的气味。那是皮革、辕马和棉籽羼杂在一起的气味。他脚上穿着一双英国式马靴。这种马靴我从未见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只喝可口可乐。”

“那么,您甲日醉醺醺的样子只不过是假装的罗?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我意识到说错了话,“我没有打算要……”

雷蒙德先生格格地笑了,一点不见气。我小心谨慎地问他;“您千吗要这样呢?’

“干吗……哦,是的,你是说我干吗要假装醉隰醺的样子?这很简单。”他说,“有的人不喜欢我的生活方式。我可以说让他们见鬼去吧,他们喜不喜欢。我才不在乎呢,的确,我说他们喜欢不喜欢我才不在乎,说了又怎么样?不过,我不会真说他们见鬼去吧。懂吗?”我和迪尔都说:“不懂,先生。”

“你们知道,我没法给他们一个理由,他们弄懂这个理由对他们自己有好处。我一进城来——不过我很少进减,如果进城时走路不稳,还一边从这个袋子里喝若什么,人家可能说,多尔佛斯?雷蒙德掉进威士忌酒瓶里不能自拔了,难怪他老是恶习不改;他克制不住,昕以他就这个样儿生活下去。”

“这样不诚实,雷蒙德先生。本来您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够坏了,还要使自己显得更坏。”

“这样是不诚实,但对别人大有好处。芬奇小姐,跟你说实话,其实我不怎么喝酒,但你知道,人家怎么也不会理解,我象现在这样生活是因为我喜欢这样生活。”

我突然感到不应该在这儿听这个坏家伙讲话。这个家伙生了几个混血孩子,还不在乎谁知道这件事。但他却很有趣,我含不得离开。我从未碰见过这样有意自欺欺人的人。但是,他为什么要把他的秘密告诉我们呢?我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小孩,能够理解这个秘密。”他说,“还因为我听到那孩子……”

他把头向迪尔一歪,说:“他还适应不了这样的局面呢,’等他大一点就不会感到恶心,就不会哭鼻子了。可能他会觉得世道不……比方说,不那么对头吧,但他不会哭鼻子,再过几年就不会哭鼻子了。”

“哭什么啊,雷蒙德先生?”迪尔开始显露出他的男子汉气派。

“哭什么,哭有些人想也不想一下就使另一些人痛苦,哭白人给黑人带来无端的苦楚,丝毫不考虑黑人同样是人。”

“阿迪克斯说欺骗黑人比欺骗白人罪还要重十倍。”我咕哝说,“他说那是人世问最大的罪过。”

雷蒙德先生说:“我不认为如此。琼?路易斯小姐,你不知道,你爸爸不是一般的人,得几年以后你才能理解这一点——世上的事你见得太少了’.连这个镇上的事你都没有看够。但是,你现在该做的是回审判厅去。”

这活使我们记起来,我们几乎漏听了吉尔默先生对汤姆的全部盘问。看看太阳,它正在飞快地从广场西边的商店屋顶后面落下去。在两个火坑之间—一雷蒙德先生和第五巡回法庭——我犹豫不决,不知该往哪儿跳。“来吧,迪尔,”我招呼他说,“你现在好了吗?”

“好了。雷蒙德先生,见到您很高兴,谢谢您的可口可乐,真灵I”

我们跑回审判厅,跨上台阶,登上两段楼梯,沿着看台的栏杆挤回去。赛克斯牧师帮我们留着座位。

审判厅里鸦雀无声,我又不知道那些哇哇哭叫的婴儿哪儿去了。泰勒法官的雪茄衔在口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棕色点儿,吉尔默先生坐在桌旁拼命地往一本黄色便笺上写着什么,想比挥笔疾书的法庭记录员记得更详细。“唉,”我喃喃地说,“我们错过了好戏。”~

阿迪克斯正在对陪审团说话。显然,他刚才从身旁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些公文,那些公文还摊在桌上,汤姆?鲁宾逊在一旁用手抚弄着。

“……缺乏真凭实据,这个人被指控犯有死罪,正在接受决定生死的审判……”

我捅了杰姆一下。。他说了多久了?”

“刚才他分析了所有的证据,”杰姆轻声对我说,“我们会赢,斯各特。没有不赢的道理。他说了大概五分钟了。整个事情他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自,就象我可以向你解释的那样,连你也能听懂。”

“吉尔默先生有没有……?”

“嘘!没有什么新玩意儿,还是老调子。别说话了。”

我们又朝下望去。阿迪克斯流畅自如地讲着话,神情淡漠,象是在口述一封信。他在陪审团面前踱来踱去,陪审员们似乎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仰着脑袋,露出欣赏的目光跟随阿迪克斯的步伐转动。我想那是因为阿迪克斯说话平静。

阿迪克斯停了下来,做了一件他平常不做的事。他解开表链,连表一道放在桌子上,说;“请求法庭允许……”

泰勒法官点了点头,阿迪克斯接着做了件我以前和以后都没见他做过的事情——无论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或是在私人房间里都没见他做过。他解开背心上的扣子和衣钡上的扣子,松开领结,脱掉上衣。他从来不解开身上的任何穿戴,除非晚上上床睡觉。在我和杰姆看来,他现在这样简直就是一丝不挂地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交换了惊奇的眼色。

阿迪克斯把双手揣进口袋里,回到陪审团跟前。我看到他的金色领扣和钢笔、铅笔的一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先生们,”他又开始说话了。我和杰姆的眼光又一次相遇,因为阿迪克斯的口吻与刚才的迥然不同了,他甚至可能用这种口吻叫一声“斯各特”。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淡冷漠的了。他对陪审员说着说着,好象他们是站在邮局拐角处的一群街坊。

“先生们,”他I兑,“我的话不会说得很长,不过我想借与诸位在一起的剩余的时间提醒诸位,这个案件并不难处理,弄清这件事并不需要对复杂的事实进行仔细的筛选,但是事情本身的确要求诸位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能给被告定罪。首先我要说,这个案子根本就用不着上法庭。它象我们分辨黑白一样的简单。

“原告方面没有提供一丁点儿医学汪据来说明汤姆?鲁宾逊被指控的罪行是曾经发生过的。这个指控仅仅立足于两个证人的证词,而这些所谓证词在盘问中不但漏洞百出,而且遭到被告的断然反驳。被告没有罪,有罪的是正在审判厅的另一个人。

“我对原告方面的主要证人只有满腔的怜悯,但是我的怜悯不能昕任她为开脱自己的罪责而置他人于死地。

“先生们,我说主要证人有罪,是因为罪恶是她的行为动机。她并没有犯法律上的罪,她只不过打破了一条由来已久的严峻的社会准则。这条准则严厉得谁打破了它,谁就小宜生活在我们中问,而必须被赶出去。她是残酷无情的贫穷和愚昧的牺牲品。但是,我又不能怜悯她,因为她是白人。她本来清楚地知道,她违反了社会准则,非同小可,但是她的肉欲胜过她要打破的准则,她执意要打破它,她不顾一切地打破了它。她随后的反应如何,我们大家前前后后都已知道。她作了件每个小孩都做过的事情——企图把自己过错的证据隐藏起来。但是在本案里她绝不是象小孩一样隐藏偷来的赃物,而是向她的受害者发起进攻。她必须把他处置掉}必须把他从她眼前除去;必须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掉。她必须毁灭自己违反社会准则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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