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西方古典传统的崩溃晚于东方,也许是罗马防线维持得更为持久的缘故。公元160年后,瘟疫同样在罗马大肆蔓延,导致治病神力崇拜不断出现,但是罗马人并不赞同中国普遍采取的暴力革命方式。尽管如此,公元3世纪的骚乱确实动摇了西方的古老传统。那些遍布罗马帝国各处的雄伟塑像静静地见证了一种全新艺术审美的诞生:艺术家抛弃了古典艺术中庄严肃穆的原则,转而欣赏古怪的比例结构和那些巨大的、向上凝视的眼睛,这就形成了塑像似乎在互相注视的效果。另外,不断有新宗教从东部的边缘地区传入罗马帝国,例如来自埃及的伊西斯、来自叙利亚的不败之日、可能来自伊朗的密特拉神(其追随者形象为地狱的杀牛者)以及来自巴勒斯坦的基督教,它们都宣扬生命永恒。受其影响,人们开始在烦扰动乱的现世中追寻救赎,忽略了对宗教的理性解释。

一些哲学家试图强调过去几世纪累积的学识仍然是相关的,以此回应这种价值观的危机。在他们的时代,波菲利和普罗提诺等学者为适应现代需求而重新解释柏拉图哲学(后者可能是继亚里士多德之后最伟大的思想家),于是他们成为西方闻名遐迩的学者。但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思想家开始寻找与之南辕北辙的新解。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基督教给所有人带来了些许安慰。和大乘佛教一样,基督教是建立在旧轴心时代思想基础上的新概念,它以更适应现代需求的方式,为世人提供了一个看待核心思想的新角度。基督教取代了犹太教,宣称其创建者耶稣是预言中诞生于此地的弥赛亚。我们将大乘佛教与基督教称为“第二波”轴向宗教。与第一波轴向宗教先行者相比,第二波轴向宗教向更大范围的世人打开救赎之门,并且将通往救赎的道路改造得更加简单易行。同样关键的一点在于,这两个新兴宗教都是普世教会。因此,耶稣和释迦牟尼都不属于任何一群“上帝的选民”,他们的使命是拯救所有的普罗大众。

耶稣和释迦牟尼一样,并未留下任何圣典。我们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1世纪50年代,当时使徒保罗(他从未见过耶稣)试图让基督徒们认可一些关于基督教到底是什么的核心观点。大多数追随者接受了一些观点,例如他们应该受洗、向上帝祈祷、抵制其他的神、周日聚餐、脚踏实地努力工作。然而,一旦超越这些基本前提,各种说法纷至沓来。一些人坚持认为希伯来圣经中描述的上帝只不过是之前一系列神中最后降临(且最低微的)的一位;有人认为世界是邪恶的,因此上帝作为创世者也一定是邪恶的;有人认为世界上有两个神,一个是恶毒的犹太神,另一个是神圣(但不可知)的耶稣之父;有人相信世上存在两个耶稣,一个以逃离受难的精神形式存在,另一个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肉体形式;有一些人暗示耶稣可能是女人,并且女人和男人之间可能是平等的;有人认为新的启示或许可以否定旧的启示;有人推测耶稣即将重生,因此所有基督徒都要禁欲;有人说因为时间紧迫,基督徒必须自由恋爱;还有人认为升入天堂的唯一途径是以残忍可怖的方式完成殉道,因此性爱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人们普遍认为,释迦牟尼对宗教上的超然存在持实用主义态度,建议人们选用最有效的方法,摈弃其他。另外,在寻求涅的过程中,佛教徒有许多条道路可供选择。然而,基督教认为能否进入天堂取决于是否知道上帝和耶稣是谁,以及他们想要做什么。为了解释这些问题,基督徒陷入了疯狂的自我定义。公元2世纪晚期,多数信徒开始认同主教存在的必要性,主教应该被视为最初传道者的后裔,拥有评判耶稣意愿的权威。那些想法激进、近乎疯狂的传道者逐渐被世人遗忘,《新约》的内容变得更加明确具体,通往启示的窗户被关闭。除非得到主教的同意,否则没有人能够修改这本圣书,也没有人能够从圣灵那里得到启示;除非基督徒自己愿意,否则也没有必要恪守禁欲或成为殉道者。

到了公元200年,尽管人们仍然对此争论不休,但是基督教已经发展成一门有纪律的宗教信仰,并对救赎(合理地)做出了明确规定。和大乘佛教一样,基督教引起了世人的广泛关注,宣扬的思想亲切易懂,为身处乱世的世人提供了通往救赎的实用方法。博学的希腊人甚至暗示说,第二波轴向基督教与第一波轴向哲学之间并没有很大区别:柏拉图(有人称之为雅典的摩西)已经通往真理,基督教也已知晓真理,但是真理却是相同的。

当先进国家的机构开始瓦解时,主教们就被用来填补机构空白。他们动员信徒重新筑造城墙,修补道路,并与日耳曼入侵者展开谈判。和佛教徒一样,基督教的圣人们也选择隐居郊外,超然遁世,并成为当地的领袖人物。当时出现了一个举国闻名的苦行者,他身着刚毛衬衣,居住在埃及沙漠中的墓穴,不吃不喝,不断与心中的魔鬼斗争。他的追随者坚称:“他从不用水沐浴身体,以祛除污垢,甚至从不洗脚。”还有一位圣人,他在叙利亚一座50英尺的塔中坐了40年。当时,还有一些隐退者用动物毛皮遮掩身体,以青草果腹。简而言之,他们成了“圣愚”,即为了基督的缘故变成愚妄的人。

在挑剔的罗马绅士看来,这些都是奇异怪诞的行为,基督徒们也对这些引发众人狂热仿效,并且只回应上帝旨意的极端分子表示忧虑。公元320年,一位来自埃及名叫帕科米乌斯的圣人想出了解决办法。他将当地隐士全部集中在第一个基督教修道院,使这些人处于他严格的纪律约束下,并通过辛勤劳作和虔诚祈祷追寻救赎。帕科米乌斯和中国的道安并无任何交集,但是他们提倡的修道院形式却惊人地相似,并且两者都引发了类似的后果:公元5世纪,整个社会的经济大环境陷入崩溃,基督教修道院和女修道院也成了拖垮当地经济的沉重负担;随着古典知识不断消逝,修道院成了知识聚集的中心;战乱时期,修道院可以将信徒转化成民兵,用以维持当地的和平安定。

基督教的传播速度甚至超越了佛教。公元32年左右,耶稣去世,他当时只有大约几百名追随者;到了公元391年,当皇帝狄奥多西宣布基督教为唯一合法的宗教时,已经有超过3000万罗马人改信基督教,尽管“改宗”是一个很笼统的词汇。当时尚有一些受过高等教育者对此保持怀疑,他们在接受新的信仰之前,仍试图用强大的逻辑性和严密性深刻探究教义内涵。然而只消一下午时间,基督教、佛教的能言善辩者就能使他们周围数以千计的人心悦诚服。由于相关的所有统计数据都很粗略,因此我们只能逐个进行剖析。我们不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改宗”的步伐何时何地开始加速,又在何时何地开始减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基督教和佛教在起步阶段只有数百名追随者,但最终都拥有了超过3000万信徒,影响范围遍及整个中国和罗马帝国。图6-4清晰地显示出数世纪以来两个宗教的平均增长率:中国佛教徒平均每年增长2.3%,这意味着每30年就翻一番;而基督徒每年增长3.4%,每20年就可以翻一番。

在图6-4中,曲线呈上升趋势。然而在图6-1中,表示社会发展程度的曲线却呈平稳下降态势。这两者到底有没有联系?其实这个问题早在1781年就由爱德华·吉本提出。他说:“毋庸置疑,基督教的传入对罗马帝国的兴衰存亡起到了一定影响作用。”但是吉本认为,基督教的影响程度并非基督徒本身相信的那样。他暗示说,基督教的传播导致罗马帝国的精力不断衰竭:

图6-4 统计人数:基督教和中国佛教的不断发展,假定发展速度恒定。纵坐标为对数,与图3-5和图3-6一致,因此发展的平均速度(基督教为平均每年增长3.4%,佛教为平均每年增长2.3%)导致图中出现直线

教士们卓有成效地宣扬忍耐和自强的学说,积极向上的社会美德遭到了压制,最后一点残余的尚武精神也被埋葬在修道院中。对慈善事业和拜神活动无止境的需求耗费了绝大多数的公有、私有财富,而众多崇尚禁欲和洁身却碌碌无为的男女肆意挥霍着士兵的粮饷。

忍耐和自强同为基督教和佛教的美德。那么,我们能否将吉本的论点进一步延伸,从而得出这样的结论:各种宗教思想——神职者的谋略战胜政治,心灵的启示战胜理智——终结了古典世界,导致数世纪以来社会发展不断下滑,使得东西方差距不断缩小?

对这个问题,我们无法轻易解答,但是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和第一波轴向思想类似,第二波轴向宗教是社会发展变化的结果,而非根源。犹太教、希腊哲学、儒家学说、道教、佛教和耆那教都出现于公元前600~前300年间,当时社会发展水平超越了公元前1200年西方核心崩溃时所达到的水平(大约24分)。实际上,这些教派和学说的相继出现回应了当时先进国家的重组以及世界的觉醒。第二波轴向宗教起到了某种镜像作用:随着第一次东西方交流不断发展,先进国家的统治根基不断动摇,于是人们发现第一波轴向思想有所欠缺,而推崇救赎的宗教适时地填补了空白。

图6-4中的曲线表明,两者的增长率最终实现了平衡。除非这些数据完全不准确,否则基督教和中国佛教在第一次东西方交流之前都只处于边缘地带。然而到了公元250年,当时有大约100万基督徒(大概占罗马人口的1/40),这个人数显然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当时基督教已经开始成为皇帝的燃眉之急,它在最艰难的时刻与国家争夺资金,而且基督教信奉的上帝又否决了罗马帝国皇帝长期用以论证统治合理性的死后上帝说法。公元250年,皇帝德西乌斯展开了大规模的迫害基督徒行动,但他不久之后就被哥特人杀死。公元257年,瓦勒良也着手进行迫害行动,但也为波斯人所杀。

上述事例表明:运用武力威胁人民的行为注定会失败,因为这些人希望追随耶稣痛苦地死去,并将之奉为人生最大的成就。在接下来的50年间,尽管罗马皇帝不断地试图扫清基督教的影响,但是基督教集会数量平均每年增长3.4%,公元310年左右,基督徒人数猛增至1000万人,几乎占罗马帝国人口总数的1/4。显然,基督教已经发展到第二个临界点。公元312年,当罗马皇帝康斯坦丁深陷内战时,他发现了上帝所在。因此他没有动用武力镇压基督教,而是做出了妥协,如同500年前他的祖先对具有同等破坏力的第一波轴向思想做出妥协一样。康斯坦丁将大笔财富送往教会,免除教会赋税,并认可其等级体系。作为回报,教会也认可了康斯坦丁的统治权。

在接下来的80年间,罗马帝国所有的剩余人口都转变为基督徒,贵族掌握了教会领导权,教会和国家合力洗劫了帝国内部其他异教徒所拥有的财富——这也许是前所未有的最大规模的财富再分配。基督教的时代终于来临了。公元310年左右,亚美尼亚国王皈依基督教。公元340年左右,埃塞俄比亚的统治者也开始信奉基督教。也许是因为伊朗的索罗亚斯德教与基督教遵循类似的发展模式,所以波斯帝国皇帝们并没有跟随这个趋势。

在中国,佛教的发展似乎也经历了类似的临界点。图6-4表明,公元400年左右佛教徒突破百万,但由于中国南北地区差异过大,佛教发展在这两个地区也有截然不同的后果。在战乱纷争不断的北方,佛教徒出于自身安全考虑,通常都在各国都城聚集,这就导致他们容易遭受统治者的压迫。到了公元400年,北魏成为诸国之中最强大的力量,并专门设立了一个政府部门来监督管理佛教事务。到公元446年,这个部门开始对佛教徒施加迫害。中国南方则正好相反,那里的佛教徒们没有在都城建康聚集,而是沿长江流域散布开来,寻求当地权贵的庇护,以躲避朝廷迫害,并且逼迫皇帝让步。公元402年,僧人甚至得到皇帝特许,恩准他们在面见皇帝时无须跪拜。

图6-4表明,截至公元500年,中国大约有1000万佛教徒。当佛教发展到第二个临界点时,统治者(中国的南方和北方皆是)做出了和康斯坦丁一样的妥协,因此佛教团体开始肆意挥霍钱财、免征税收、加官晋爵。中国南方的梁武帝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他极力推崇盛大的佛教节日,甚至下令宗庙祭祀皆不用牲畜(可以用点心糕点代替),并派遣使节前往印度收集经典。作为回报,佛教统治集团认可梁武帝是菩萨和救世主的身份。北魏皇帝的做法更为高明,他们获得了选择佛教团体首领的权力,随后通过该首领宣称自己是佛祖化身。如果康斯坦丁知道的话,一定会羡慕不已。

忍耐和自强并未导致东西方的衰落和瓦解,社会发展的自我矛盾性才是罪魁祸首。这种衰落和瓦解在一定程度上遵照了公元前1200年西方的社会发展模式,当时正在扩张的核心引发了一连串无法控制的事件。然而到了公元160年,社会发展又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这种模式,通过中亚将东西方紧密联系起来,开创了细菌和移民不断流动的东西方交流,从而改变了整个东西方的地理版图。

到了公元160年,较之公元前1200年的西方核心国家,古典世界各国规模进一步扩大,势力日趋强盛,但同时这些国家的全球化进程所引发的破坏效果也愈演愈烈。面对它们自己释放出来的力量,古典国家显得手足无措。数个世纪过去了,社会发展进程每况愈下,文学、城市、税收和官僚机构失去了它们各自的价值。以往毋庸置疑的事情,当时已经变得无法确定,因此数千万人试图给中国的古老智慧带来全新的转折点,在这个扭曲变形的世界中寻求救赎。和第一波轴向思想一样,第二波轴向思想也是危机四伏,不断挑战着中国传统的伦理纲常——三纲是指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尽管这一波思想看似来势汹汹,但是最终再一次与权力和财富颠覆性地握手言和。到公元500年,这些国家日渐式微,而寺庙却日益兴盛,生活依旧继续。

如果我是在公元500年时撰写这本书,那么我极有可能成为一名长期注定理论家。在每个千年中,都会发现社会发展的自我阻碍作用,每向前行走两三步,随后就会向后倒退一步,这种破坏程度日益严重,不仅影响到西方,而且已经侵蚀东方的社会发展,但其模式显而易见。在向前发展的过程中,东西方差距不断拉大;在倒退过程中,这种鸿沟相应缩小。这一过程循环往复,影响范围日益扩大。尽管西方对世界的统治力不断变化,但仍然保有领导地位。

然而,如果我将写作时间向后推一个世纪,那么事情将会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 * *

[1] 至少,儒家学者们是如此描述的。许多现代的史学家怀疑,当时的乡绅阶层将整个事件进行了美化。然而,秦始皇将农民腰斩的事实似乎无可置疑。

[2] 中国皇帝一般都有众多名号。每一位皇帝都拥有一个或更多的称谓(例如,刘邦也被称为刘季),而且每一位皇帝都至少有一个庙号(例如,刘邦被称为汉高祖,或者汉高帝,意为“最高的祖先”)。为了避免造成读者的困惑,我将引用安妮·帕卢丹(Anne Paludan)在其编写的实用书籍《中国皇帝简史》(The Chronicle of Chinese Emperors)中所使用的皇帝庙号。

[3] 1加仑≈3.8升。——编者注

[4] 没有发明肥皂前,人们沐浴时会在身上涂满橄榄油,然后把它刮下来,起到祛除污垢的作用。这种近乎奢侈的做法要求使用者拥有一定的财力,而且可能并不符合所有人的品位,但比起使用尿液做牙膏(曾有一个罗马诗人以讽刺的口吻提及这件事),这显然已经有所改进。直到1000年后,中国才发明了真正意义上的肥皂和牙膏。

[5] 这是《楚辞》中描写的公元前208年长安宫殿的奢华景象,尽管目前为止这样的情景并未在挖掘现场出现。

[6] 史学家通常将公元前202~公元9年这段时期称为西汉,因其都城长安位于西边;而将公元25~220年这段时期称为东汉,因其都城洛阳位于东边。其他史学家更倾向于称之为前汉和后汉。

[7] 晋国是公元前8~前5世纪战国时期的一个国家。在公元220~589年这一分裂时期建立起来的新国家大多选择沿用古国的名字,从而使他们的统治看上去更加正当合理,他们显然没有考虑到这种做法会给今天的学生带来众多困惑。

[8] 称其为“东晋”是为了与“西晋”区别开来,后者在公元280~316年期间统治整个中国,都城为长安。

[9] 但是,他利用晚年撰写了《沉思录》,这是一部斯多葛派哲学的经典著作。

[10] 当然,这种说法假设巴斯里斯克斯是蠢人。罗马人更倾向于阴谋说,他们指控巴斯里斯克斯收受贿赂,并差点处死他。

第七章 大唐盛世:世界开始向东方倾斜

东方引领世界

根据图7-1所示,公元541年应该称得上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年份之一。在那一年(考虑到一定的误差范围,也可以说是公元6世纪中叶),东方的社会发展速度超越了西方,结束了长达14000年的旧格局,并且一举否定了所有简单化并且长期僵化的关于西方统治世界的理论。截至公元700年,东方的社会发展程度比西方高了1/3。到公元1100年,将近40%的巨大差距超过西方占据发展优势的2500年中最大的东西方差距。

图7-1 巨大逆转:东方逆转了下降的颓势,并且史上首次赶超西方

为什么东方能够在公元6世纪的时候领先于西方?为什么在西方发展持续性地落后于世界的同时,东方的社会发展却能够在接下来的500年里大幅提速?这些问题对于我们解释为什么西方能够统治当今世界是至关重要的。另外,当我们试图在本章回答这些问题时,会涉及不少英雄人物与反面角色,他们或天资聪慧,或笨拙愚钝。但是在这些戏剧化场景背后,我们会发现一个简单的真相,也就是贯穿整个故事始终并且酝酿出东西方差异的因素——地理条件。

为什么东方的社会发展能够迅速恢复

在公元100年之前,东方的社会发展进程就开始趋缓,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公元400年,当时东方的社会发展已经衰退到5个世纪以来的最低点。国家衰亡,城镇颓败,从亚洲内陆向中国北方地区以及从中国北方迁徙到南方的移民潮剧烈地震荡着整个东方的统治核心。然而也正是由于这些移民的出现,才使东方的复兴之船得以起航。

从第四章到第六章,我们讲述了处于上升趋势的社会发展是如何改变地理地貌,如何从落后困顿之中发掘出潜在的优势资源,又是如何在茫茫大海和广袤草原上开辟出条条通途的。然而,公元3世纪以来的历史表明,这种关系也可以反向作用:衰落的社会进程也同样改变着地理地貌。随着罗马和中国的各个城市不断萎缩,文化水平退步,军队士气委靡,生活水平下降,统治核心地区在地理版图上不断收缩,而两者相同的萎缩现象的背后差异,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东方的社会发展能够迅速恢复,而西方的社会发展直到公元8世纪仍然处于颓势。

我们在第六章讲到,公元300年之后,地处黄河流域的古老的东方核心腹地分裂,数以百万计的北方居民开始了向南方迁徙的过程。大批的移民将长江流域以南的土地从汉代以来荒芜的边缘地区,转变成了焕然一新的边疆。这些避难者进入南方潮湿闷热且充满陌生感的地界,那里不适宜种植他们赖以生存的主食——小麦和粟米,但是水稻却长势喜人。大多数土地人烟稀少,当地居民的风俗习惯和语言与来自中国北方地区的移民大相径庭。这种充满暴力的生存环境以及严酷艰辛的磨合,塑造了这些殖民式土地掠夺者们坚毅的性格,这些移民激增的人口数量以及更为严密的组织体系逐渐将这片土地的早期居住者驱逐出去。

在公元280~464年之间,长江流域南部的纳税人口数量增长了5倍,但是移民对南方的作用不只是带来了更多的人口,他们也带来了新技术。根据《齐民要术》记载,截至公元530年,已经为人所知的水稻品种超过了37种,而且移植技术(6个月期间在特殊的花坛内栽培种子,而后将种子转移到水田中去)也变得相当普遍。这需要极其艰苦的劳作,但是确保了好收成。《齐民要术》解释了如何使用肥料,使农民能够持续地耕作土地从而避免了土地闲置的问题;还解释了如何使用水车——尤其对于那些周围环绕着溪流并且拥有大笔资金可用于投资的佛寺来说——以更加低廉的成本将谷物磨成面粉,研磨大米以及将种子榨成油。这一切使得整个新边疆地区的农业生产逐步发展,这和罗马人创造的历史有些相似:罗马人在公元前1世纪征服了西欧,之后几个世纪的历史变迁中,南方的农业落后面貌逐渐转变成了竞争优势。

低廉的交通运输成本导致粮食价格也渐趋低廉。尽管中国的河流无法像地中海一样提供便利的水道,但是人类的聪明才智逐步弥补了这一不足。虽然水下考古学家尚无法提供如同地中海沉船残骸那样的统计数据,但是有可靠的文字记录显示当时的船只尺寸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明轮船于公元5世纪90年代左右在长江上出现,并往返于成都和建康两地,船上所载的水稻为发展中的城市提供了口粮,而这些城市的市场都鼓励经济作物买卖,比如说茶叶(在公元270年左右的现存记录中被首次提到,到公元500年时成了广泛传播的奢侈品)。社会上层的政客、商人和寺院都凭借长江流域行船的租金收入、船运事务和磨坊经营而变得富有。

然而,建康的统治阶级并未因此致富。这种情况和罗马帝国比起来,更像是公元前8世纪的亚述帝国,在那里,官员和地主掠夺了飞速增长的人口和贸易带来的成果,而非国家——直到提格拉·帕拉萨的出现才扭转了这种情况。然而,中国的南方从未出现过提格拉·帕拉萨。曾经有一位帝王成功地统领整个贵族集团,甚至试图再次征服北方,但是这些努力随着内战的爆发而付诸东流。在公元317~589年,陆续有多个政权统治了(遵循某种模式)建康。

《齐民要术》表明,直到公元6世纪30年代为止,北方一直保留着复杂的农耕体系。此后,随着盗匪数量剧增且活动日益猖獗,远距离贸易行为乃至货币系统都逐渐消亡。这种衰败现象一开始制造了比南方更多的政治骚乱,但新的统治者逐渐开始在北方恢复秩序,其中最主要的一支是来自东北大草原边缘的鲜卑族。和6个世纪之前统治伊朗的帕提亚人一样,鲜卑族人将游牧传统与农耕传统结合起来,世代以来凭借精湛的骑术征战四方,同时从农民那里收取保护费。

公元386年,鲜卑人在中国北方的断壁残垣之上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史称北魏。[1]他们没有洗劫汉族贵族阶级,而是和他们签订了某种协议,至少保存了一些原本的食禄官僚和旧时高级国家形式之下的税收制度。这种做法使得北魏相较于当时北方其他混乱不堪、暴行遍布的国家,拥有了极大的竞争优势。事实上,北魏的优势使之在公元439年统一了北方。

据说,北魏与残余的汉族旧贵族之间制定的协议始终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对于大多数鲜卑战士来说,他们宁愿去放牧也不愿意与文人们交谈;即使这些骑手真正定居下来,他们一般会建造自己的孤堡,以避免和汉族的农民们接触。他们的国家一直处于落后状态,满足于攻打北方其他的游牧国家。但是在公元450年,当鲜卑的骑手们到达建康的城郊时,他们才发现:尽管他们可以打赢战争,掠夺财富,但是他们无法威胁真正的城市。只有一小部分拥有大型船只、攻城战车以及强大军需供应的先进国家才能做到这一点。

由于缺少先进的军队体系,他们无法洗劫中国南方地区;由于他们已经统治了整个北方,他们侵吞北方其他国家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因此北魏的统治者无法取得足够的资源来换取支持者的忠实跟随——这是落后形态国家潜在的致命缺陷。在公元5世纪80年代,孝文帝认识到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向先进的国家形态转化。他为此进行了颠覆性的改革:他将所有土地国有化,再重新分配给那些愿意履行纳税义务和国民义务的人们。另外,为了使鲜卑人像先进国家的臣民一样思考和行动,孝文帝向传统发起了一场正面攻击:孝文帝禁止了鲜卑的传统服饰,用汉族的姓氏代替了鲜卑族的姓氏,要求所有30岁以下的臣民说汉语,并且将几十万人口迁移至洛阳一处备受尊崇的圣地,建设起一座新城市。

一些鲜卑人放弃了他们祖辈的生活方式,开始像汉族贵族一样安定下来,但是另一些鲜卑人拒绝这么做。由此,文化改革演化成了一场内战,公元534年,北魏分裂成东魏(现代派)和西魏(传统派)。传统派坚守着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不断地吸收来自大草原的骑手。很快,他们的军事力量似乎足以压倒孝文帝施行的变革。绝望是变革的温床。虽然孝文帝试图将鲜卑的勇士转化为汉族的谦谦君子,他的继任者却反其道而行之:给予汉族士兵免税优惠,任命汉族的贵族为将军,并且允许汉族士兵使用鲜卑名字。因此,汉族农民和文人学会了打仗,在公元577年完全颠覆了之前的改革。虽然这次变革历经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过程,但是孝文帝的远见卓识最终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实现。

这一切造就了一个极端化的中国。北方是一个先进国家(在公元581年的军事政变之后更名为隋朝),拥有强大的军队以及四分五裂、衰败落后的经济;而南方是一个分裂的国家,组织机构涣散,尽管一直在尝试利用繁荣的经济所积累下来的财富,但是几乎都失败了。

这种现象听起来完全是不正常的,但事实上这对于社会发展的起步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机遇。公元589年,隋朝的第一位皇帝——隋文帝——打造了一支舰队,纵横驰骋于长江流域,并且将一大批军队(可能有50万人)派驻到建康。由于南北的军事力量极端不平衡,南方城市在几周之内就被攻破。当他们意识到隋文帝实际上想要向他们征税,南方的汉族贵族大规模地揭竿起义,据史料记载,他们屠杀——甚至生吃——隋朝的官员们,但是这些叛乱最终在一年之内被扫清。隋文帝在没有发动残酷艰苦的战争,且当地的经济也没有受到破坏的情况下,就征服了中国南方地区,自此东方的复兴大业开始起飞。

武则天统治下的唐朝

在重新构建起一个独立庞大的帝国的同时,隋朝立即着手两件事情。第一,隋朝这个立足于中国北方的强大国家,开始开拓南方新兴的经济前沿;第二,隋朝允许南方的经济繁荣扩展到全国范围。

这一切并不总是有意识地进行的。当隋朝的帝王们修建那个时代最宏伟的纪念碑——1500英里长、130英尺宽、连接长江和中国北方的大运河时,他们其实只是想要修建一条向全国各地运送军队的超级通道。然而在一代人的时间里,这条运河成了中国的经济大动脉,将南方的大米运送到北方城市,以满足当地人的需求。公元7世纪的学者总是这样抱怨:“凿穿太行山脉,修建起运河之后,隋朝给人民施加了无法忍受的苦难。”但是同时,这些学者也承认“大运河给人民带来了不计其数的福利……这些福利确实是巨大的”。

这条大运河的开通就像人工地中海一般,它使得中国像罗马一样拥有了一条便捷的水道,进而改变了东方的地理面貌。价格低廉的南方大米被运送过来,使得北方城市急速膨胀。“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诗人白居易这样描述面积30多平方英里的长安——这个中国的古代都城。数百万的人口熙熙攘攘,聚集于宽阔的林荫大道上,这些道路的宽度是纽约第五大道的5倍。这一繁荣景象并非长安所独有,洛阳拥有大约长安一半的人口,其他十几个城市也都拥有几十万的人口。

尽管如此,由于北方的国家政权运作与南方的水稻种植发展是两条全然不同的道路,中国的经济复兴成了一把双刃剑。一方面,生机勃勃的官僚组织管辖着城市的市场,使农民和商人致富,推动了社会向前发展;另一方面,过度的行政管理管制着贸易活动的每一处细节,极大地束缚了农民和商人的自由,给社会发展带来了阻力。官员负责核定价格,之后再向人们宣布何时可以进行买卖,甚至规定商人应该如何生活(例如,商人不允许骑马,那样被认为是过于高贵体面的行为,小商小贩不配享有)。

当时的政府官员将政治因素放在经济因素之前。政府不允许人民买卖土地,相反,他们声称土地国有,国家只是将土地租给农民使用。这一政策迫使农民登记纳税,并且限制了有权势的地主阶级,但是却造成了巨大的财政赤字。很多年以来,历史学家都猜测,在这些土地法中,更多的是关于意识形态问题,而非现实问题。当然,学者们也进行了推理论证,他们认为没有任何一个未完成现代化的国家能够处理如此多的文书工作。[2]然而,在戈壁沙漠边缘的敦煌这一干旱环境下保存下来的史料显示,公元8世纪的管理者们的确遵循了这些规则。

当然,农民、地主和投机者找到了规避法规的方法,但是行政部门的文件暴增,并逐渐堆积如山,由此引发了自身的一场变革。理论上来说,汉代以来的入仕考试使得行政机构保留了整个中国最优秀聪慧的人才,但是从实践来说,贵族家庭经常试图将政府要职变成世袭的福利。然而在公元7世纪,考试成绩的确成了成功的唯一标准。如果假定(正如大多数人所做的那样)诗词歌赋和引经据典是考量行政人才素质的最佳准则,那么我们就可以说中国发明了有史以来最为公正合理的行政公职人员的选择机制。[3]

随着旧贵族对政府要职控制的逐渐松弛,行政任命开始成为贵族们追寻财富与权力的必经之路,进入行政机构的竞争也开始白热化。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考试通过率不到1%,而且不断出现考生重考数十年的悲喜剧。就像当今社会的家长想让孩子通过残酷的考试,进入众人梦寐以求的名校一样,那些野心勃勃的家族会雇用辅导老师,而新近发明的印刷术使数以千计的习题册得以问世。还有一些考生穿上了“作弊服”,将范文写进衣服内衬。由于分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文章写作,那些年轻考生很快成了诗人。随着这些思维活跃的诗人不断涌现,中国文学史上的黄金时代来临了。

考试在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中间引发了前所未有的社会流动,新的开放观念延伸至两性关系,甚至有一些历史学家称之为一种“原型女性主义”。我们不应该将这种趋势夸大化,在《太公家教》这本现存的8世纪古籍中出现了一些对妇女的建议,这对于1000年前的先辈们来说是完全不足为奇的:

新妇事父,

音声莫听,

形影不睹;

夫之妇史,

不得对话。

另一方面,出现了新的嫁娶模式,以及针对女性能力的开明佛教观念(相较于孔子的观念而言),给予女性最大限度的自由,无视“祖父的训诫”。以武则天为例,她13岁时进入皇帝后宫,之后作为尼姑修行,后又成为前任皇帝儿子的宠妃。武则天的能力远胜她那平庸软弱的皇帝丈夫,于是她垂帘听政,涉足国事。据称公元683年她的丈夫驾崩之后,武则天毒死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后又罢黜了她两个亲生儿子(分别在6周后和6年后)。公元690年,武则天走到台前,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凭借自身能力登上帝位的女皇帝。

从一些方面来看,武则天是不折不扣的女权主义者。她建立了一个研究机构来撰写《列女传》,并带领一支女性队伍前往泰山,进行中国最神圣的仪式——祭天,这震惊了保守派人士。但是妇女团体有其局限性——当她丈夫的贵妃和其他宠妃成为她攀向权力顶峰的绊脚石时,武则天(又一次残忍地)掐死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借以陷害竞争对手,再砍下其手脚,将其浸入酒坛之中。

武则天的佛教信仰就和她的女权主义一样充满矛盾。她绝对是一名虔诚的信徒,一度禁止肉店经营,甚至亲自迎出长安城去,只为面见一位从印度取经归来的僧人。然而她又公然地利用宗教为政治目的服务。公元685年,她的情人——另一个僧人——“寻得”一部《大云经》,其中预言了一位拥有统治整个宇宙能力的女性的崛起,称武则天为弥勒佛降生,传说龙门石窟精美绝伦的卢舍那佛像就是仿照武则天形象雕刻的(见图7-2)。

武则天与行政机关的关系也同样错综复杂,矛盾重重。她推动科举考试制度凌驾于家族裙带关系之上,这引发了那些一直依赖于此的儒家文人们的强烈憎恨,而武则天也回应了他们的这种情绪:她在文人队伍中进行大清洗,清除了那些借着撰写官方史料将她塑造成女性登上权力顶峰之后大乱天下的反面形象以实施报复的文人。

图7-2 这反映了武则天的面容?这尊卢舍那佛塑像位于龙门石窟,雕刻于公元700年左右,传说它是以这位史上唯一以自己名义统治中国的女性为原型雕刻而成的

但是,即使这些文人也无法掩盖武则天统治的璀璨光辉。她号令百万雄师,调动庞大的人力物力,深入大草原。与汉代相比,当时的唐朝更像罗马,主要在帝国内部进行招募,从贵族阶层中吸收政府官员。这样可以胁迫内部对手加强戒备从而保持指挥官的忠诚度。任何官员在未获批准的情况下,即便只调遣了10个人,也要面临一年的牢狱之灾;如果调遣了一个团,那么就要被绞死。

这支军队将中国的统治范围扩展到了从未到过的东北、西北以及中亚地区,甚至在公元648年侵入了印度北部。因此,在武则天统治时期,中国的软实力不断提升。与作为文化中心的印度相比,公元2~5世纪之间的中国显得黯然失色,印度的传教士和商人将佛教思想向更远更广阔的范围传播,新兴东南亚国家的上流人士都沿袭着印度的服饰、经卷和宗教传统。然而到了公元7世纪,中国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一种具有显著特色的印中文化开始在东南亚盛行,中国的佛教学派将佛教思想重新塑造后传回印度,而朝鲜、日本等新兴国家的统治阶级则完全从中国学习佛教思想。他们仿照中国人的衣着服饰、城镇规划、法律准则和文字,并且承认自身从属于中国的附属国地位。

中国的文化吸引力很大程度上来自自身对外来思想的开放程度以及接受新生事物并与之融合的能力。在武则天统治时期,许多有权有势者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大草原的游牧民族移民,而且他们与草原——这条贯穿东西的通路——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来自亚洲内陆的舞者和乐师在长安城风行一时,追逐时髦的人们穿着波斯风格的服饰:紧身上衣、褶裙和长面纱。在当时,真正的“潮人”们只选用东非的“鬼奴”作为看门人。一位主人冷酷地说:“如果他们在运输途中没有死亡,我们就可以留下他们。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尽管仍然无法开口说话,但是他们已经开始听懂‘人类’的语言。”

即使冒着摔断骨头的危险,中国大家族的子孙仍然热衷于游牧民族的独特游戏——马球;遵照中亚的风俗,每个人都要坐在椅子上,而不再坐于席上;时髦的女性游荡于异域宗教神坛附近,例如索罗亚斯德教和基督教;这些事物经由聚集在中国城市的中亚、伊朗、印度和阿拉伯商人传播到东方。2007年的一项DNA测试显示,有一个名为虞弘(Yu Hong)的人,在公元592年时被葬于中国北方城市太原,而他实际上是欧洲人(虽然仍不清楚这个人是自己万里迢迢地从西方移民至东方,还是他的祖先经历了更为漫长的移民历程)。

武则天统治下的世界是公元589年中国重新统一的结果,这次统一在南方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国家,开拓了南方广阔的经济发展领域。这解释了为什么东方的社会发展如此迅速,但是对于为什么东西方的社会发展在公元541年产生了交叉这一问题只回答了一半。要想得到完整的答案,我们还需要了解西方社会发展持续下降的原因。

最后的后裔:拜占庭帝国与波斯帝国的衰败

从表面上来看,西方的复苏至少在公元6世纪的时候还是和东方极其相似。在这两个核心地区,每当一个庞大的古国没落,就会出现一个更小的帝国,声称对整个地区具有合法的管辖权,而另外一些“野蛮”国家会无视这些宣言。在经历了公元5世纪一系列的灾难性事件之后,拜占庭帝国加强了边界防御体系,享有了相对和平。公元527年,一位名叫查士丁尼的君主即位。至此,一切迹象都在朝着积极方向发展。

史学家经常把查士丁尼称为“最后的罗马人”。他精力充沛,统治期间彻底整顿行政机构,加强税收,并且重建君士坦丁堡(雄伟壮观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就是他留下的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他像魔鬼一样工作。一些批评家坚持认为他其实就是魔鬼——就像好莱坞电影里的吸血鬼一样,从不吃饭、饮水或者睡觉,尽管他偶尔会有旺盛的性欲。一些批评家甚至说他们曾经看见查士丁尼脑袋与身体分离,当他的身体在夜间于走廊徘徊时,他的脑袋就四处乱飞。

根据传言,查士丁尼的主要驱动力来自他的妻子狄奥多拉(见图7-3),一个比查士丁尼更声名狼藉的人。狄奥多拉在婚前曾经是一位女演员(在古代,这是对妓女的委婉说法)。有谣言说狄奥多拉的性欲比查士丁尼还要旺盛,说她曾经与晚宴上所有的来宾做爱,之后当他们都筋疲力尽时,又去勾引他们的30个仆从。这些传言也许有真实成分,但是狄奥多拉的表现就像一位真正的皇后,比如,公元532年时,贵族为了反对查士丁尼的税收政策,试图利用球迷骚乱将其推翻,狄奥多拉阻止了查士丁尼逃跑。她指出:“每个人出生之后都必须面对死亡,但是如果有一天人们不再称我为‘伟大的君主’,我也不会再苟活于世。我的丈夫啊,如果你要寻求安全,那很容易……但是我更愿意重复一句老话——紫色(皇帝的颜色)是最好的保护罩。”于是,查士丁尼重新振作起来,调遣军队,并且以后从未重蹈覆辙。

图7-3 比武则天还要坏(更坏还是更好,这取决于你自身的角度)?意大利拉文那的一幅镶嵌图中描绘了皇后狄奥多拉的面容,这个镶嵌图是在公元547年制作完成的

就在之后的那一年,查士丁尼派遣将军贝利撒留从汪达尔人手中强行夺取了北非。65年前,汪达尔人的火船使拜占庭帝国重新占领迦太基的企图灰飞烟灭,但是如今轮到汪达尔人溃不成军了。贝利撒留横扫北非,之后穿过西西里,在那里,哥特人也随即被攻破。查士丁尼的贝利撒留将军在罗马欢庆公元536年的圣诞节,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然而公元565年,查士丁尼去世之后,新一轮的征服又揭开了帷幕,帝国破败了,西方的社会发展已然落后于东方。到底哪里出了错?

根据贝利撒留的秘书普罗科匹厄斯留下的一本名为《秘史》(The Secret History)的记录来看,这一切都是女人的过错。普罗科匹厄斯提供了可以与女皇武则天统治时期的反对派官吏相匹敌的复杂阴谋论。普罗科匹厄斯说,贝利撒留的妻子安东尼娜是皇后狄奥多拉最好的朋友以及狂欢作乐的伙伴。为了使查士丁尼从她与安东尼娜的传言中分散注意力,狄奥多拉故意在查士丁尼面前诋毁贝利撒留。结果查士丁尼真的相信贝利撒留正在密谋陷害他,于是将他召回,而他的军队由于失去主帅,迷茫无措,最终被击败。查士丁尼又将贝利撒留派回去拯救危局,之后却因偏执再度发作,再一次陷入了愚蠢的轮回(不止一次)。

没有人知道普罗科匹厄斯的记录中有多少可信的成分,但是对于再征服失利的真正解释似乎在于:公元6世纪,尽管东西方核心拥有众多的共同点,但是两者之间的区别起着更大的作用。从战略上来说,查士丁尼的地位与隋文帝统一中国时是完全相反的。在中国,所有的北方“野蛮”国家在公元577年建立了一个独立的联盟,而隋文帝则征服了富裕但薄弱的南方。相反,查士丁尼不断尝试从富有的拜占庭帝国手中征服众多的贫困却强大的“野蛮”国家。就像公元589年时隋文帝面对的情况一样,查士丁尼想要一举统一核心地区是不可能的。

查士丁尼还要处理波斯人的问题。一个世纪以来,拜占庭帝国与匈奴进行了一系列战争,税收的争端以及宗教动乱使得波斯帝国的军事维持平静的状态,但是罗马帝国从废墟中崛起的前景迫使波斯人采取行动。在公元540年,一支波斯军队攻破了拜占庭帝国薄弱的防卫工事,横扫叙利亚,迫使查士丁尼在两个前线同时作战(这也许是贝利撒留从意大利被召回的真正原因,而非安东尼娜的私通丑闻)。

雪上加霜的是,在公元541年,据说有一种可怕的新型疾病在埃及肆虐。病人有发烧症状,并且发生腹股沟和腋窝部位肿胀。大约一天过后,这些肿胀部位会发黑,随即病人进入昏迷或者精神错乱的状态。在之后的一两天,大多数病人会在极度痛苦中咆哮着死去。

这就是黑死病。一年之后,这种疾病传播到了君士坦丁堡,大约有10万人病死。由于黑死病的死亡率很高,因此以弗所的大主教约翰宣布:所有人在出门时都必须在脖子上挂一个标注姓名的牌子。

君士坦丁堡认定瘟疫来自埃塞俄比亚,大多数史学家也同意这一观点。黑死病的病菌可能在距公元541年很久之前就开始在非洲的大湖地区进化,并通过埃塞俄比亚高原上的黑鼠身上的跳蚤四处传播。在很多年间,红海的商人们一定将许多埃塞俄比亚老鼠带到埃及,但是由于携带瘟疫病菌的跳蚤只有在59~68华氏度之间才能变得活跃起来,埃及的温度为这种传染病的传播制造了障碍——显然,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公元6世纪30年代末。

之后发生的事情一直是人们争论不休的话题。树木年轮显示,之后经历了好几年不同寻常的严寒天气,拜占庭帝国和盎格鲁——撒克逊的天象观测者记录下了一颗巨大彗星的出现。有些史学家认为彗星的尾巴制造出了一个尘幔,从而降低了温度,使得瘟疫爆发,有些认为火山灰是温度降低的罪魁祸首,而另一些则坚持认为瘟疫爆发与尘幔和火山都无关。

但是在这一切传言和行为背后,导致公元6世纪西方社会发展下滑的原因既不是彗星,也不是战略问题,甚至不是自身道德标准的松懈。东西方之间的最终差别,在于地理因素,而非人为因素,而这种差别决定了战争打击和疾病侵害是如何影响社会发展的。查士丁尼统治下的帝国经济状况良好——埃及和叙利亚的农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多产,商人们仍然将谷物和橄榄油运送到君士坦丁堡——但是西方与东方不断开拓的水稻田新边疆不同。当隋文帝征服中国南方地区时,他派遣了至少20万军队;而查士丁尼即使是在公元551年,在他意大利战争的辉煌时期,也只招募到两万军队。隋文帝成功地夺取了中国南方巨大的财富,而查士丁尼仅仅赢得了更为贫穷、战乱纷飞的土地。如果再过几代时间,一个重新一统的罗马帝国有可能已经把地中海打造成商贸的高速通道,从而开拓新的经济前沿,扭转社会发展的落后局面,但是查士丁尼并不拥有这种财力。

在较量开始之前,地理条件局限性就已经注定查士丁尼英雄主义又充满虚荣心的再征服会以失败告终,而他付出的努力也许只是让早已注定的失败更为凄惨。查士丁尼的军队将意大利变为一片废墟,而供养其军队的商人们又将老鼠、跳蚤和死亡带到了地中海。[4]这场瘟疫在公元546年之后逐渐消退,但是病菌已经扎根于此,因此每年瘟疫都会在某个地方爆发,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公元750年,期间人口锐减高达1/3左右。就如400年前第一次东西方交流引发的传染病一样,大规模的死亡最初给一些人带来了利益:劳动力减少,因此幸存者的工资增长(与基督教信条明显不一致的是,以弗所的大主教约翰在公元544年抱怨说,大规模的死亡把洗衣服的成本抬高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查士丁尼的应对措施就是将工资限定在瘟疫爆发之前的水平。这一做法显然无济于事,此后,土地荒芜,城市缩小,税收减少,机构分裂。很快,每一个人的处境都变得更为悲惨。

在之后的两代,拜占庭帝国内部发生动乱。公元5世纪时,英国和高卢大部分地区都已经退出西方核心地区;公元6世纪时,战争频发的意大利和西班牙部分地区也步其后尘;随后分崩离析的浪潮翻滚着,从西北一直向东南蔓延,最终吞噬了拜占庭帝国的核心腹地。君士坦丁堡的人口下降了3/4,农业、贸易和国家收入衰落,帝国末日近在咫尺。到公元600年时,只有一个人仍然幻想着重建西方核心:波斯帝国的国王库斯鲁二世。

毕竟,罗马不是西方帝国中唯一可以被重建的国家。重回公元前500年,当罗马仍在停滞不前时,波斯帝国已经统一了西方核心的大部分地区。现在,拜占庭帝国奄奄一息,似乎又到了波斯帝国重振雄风的时刻。公元609年,库斯鲁二世冲破了拜占庭帝国衰败的边境防御工事,拜占庭的军队随即溃不成军。公元614年,库斯鲁占领了基督教的圣城耶路撒冷,并夺取了基督教最为神圣的遗迹:钉死耶稣的真十字架碎片、戳穿耶稣身体的圣矛以及使耶稣苏醒的圣海绵。5年之后,库斯鲁夺取了埃及。公元626年,也就是查士丁尼掌权的99年之后,库斯鲁的军队穿过博斯普鲁斯,瞭望着君士坦丁堡。而他雇佣的来自西部草原的游牧民族同盟——阿尔瓦人横扫巴尔干半岛地区,并且蓄势待发,等待着从其他海岸发动攻击。

但是库斯鲁梦想破灭的速度甚至比查士丁尼还要快,公元628年,在库斯鲁去世之后,他的帝国也随之四分五裂。拜占庭帝国的国王赫拉克利乌斯对驻扎在君士坦丁堡城墙外的军队不予理会,而是从教会那里借来了金银财宝,并且航行到高加索地区。在那里,他凭借着那些财宝,从突厥[5]部落中雇佣了游牧骑兵,因为他推断骑兵将会是战争的关键,既然拜占庭帝国的骑兵所剩无几,那么不如雇佣一些骑兵。结果他雇佣的这些突厥骑兵将阻击他们的波斯士兵打得溃不成军,并且对美索不达米亚地区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次战败使得波斯帝国也卷入了分崩离析的浪潮之中。库斯鲁的亲生儿子将库斯鲁锁起来并且饿死了他,随即波斯帝国统治阶级分裂,之后又把库斯鲁征服的土地割让出去,将他夺取的文物送还回去,甚至接受了基督教信仰。整个波斯帝国陷入了内战的泥淖,在5年之内频繁更换了8位君主,而赫拉克利乌斯则被称为当时最伟大的人。当时有人赞叹说:“无边无际的愉悦感以及无法形容的幸福感充斥于天地之间,就让我们齐声高唱天使的赞歌吧!”另一个人写道:“至高的荣耀归于神,让和平祥和落至人间,赐予人类幸福安宁。”

公元533年之后的这个世纪,西方古国的垂死挣扎就是命运之神的残酷判决。由于缺少像中国那样的新经济前沿,库斯鲁在扭转西方社会发展颓势的问题上和查士丁尼一样无能为力,他们越是努力尝试,结果就越糟糕。罗马和波斯最后的后裔引发了长达一个世纪的暴力、瘟疫和经济衰退,最终架空了整个西方核心。就在公元630年,也就是赫拉克利乌斯攻下耶路撒冷并在原地修复真十字架之后的10年,他们所有的荣耀和悲剧都退出了历史舞台,变得无关紧要了。

先知的预言:阿拉伯人的征服

在事先并未觉察的情况下,查士丁尼和库斯鲁的行为不约而同地遵循着某些古籍的准则。他们努力想要控制核心地区,结果却引起动乱,而且将更多边缘地带的人卷入僵局。库斯鲁把阿瓦尔人带到君士坦丁堡,而赫拉克利乌斯将突厥人领入美索不达米亚。另外,两个帝国都雇佣了阿拉伯部落来守卫他们在沙漠地带的边境,因为这样做要比负担自己的卫戍部队成本更低。曾经将罗马的边陲德国化、将中国的边境地区匈奴化的同一想法,如今又将拜占庭帝国和波斯帝国的共有边界阿拉伯化。在公元6世纪,两大帝国与阿拉伯地区的联系越发紧密,分别建立起阿拉伯附属国:波斯帝国将阿拉伯南部纳入自己的版图,而拜占庭帝国的埃塞俄比亚同盟侵占了也门来制衡两国力量。阿拉伯地区被引入统治核心,而阿拉伯人也在沙漠中创建了自己的国家,沿着商路构筑绿洲城镇,并且改信基督教。

大规模的波斯——拜占庭战争强烈撼动着外围的阿拉伯地区。这两大帝国土崩瓦解之后,坚强的阿拉伯人仍然在废墟上战斗。公元7世纪20年代,阿拉伯西部城市麦加和麦地那为了贸易航路而展开斗争。为了便于互相照应,它们各自的军队在沙漠中呈扇形展开,伏击对方的商旅队。古老的帝国边界对于这场战争来说无关紧要,当麦地那的领袖在公元630年攻占麦加时,他手下的入侵者实际上已经攻入巴勒斯坦。在那里,忠于麦地那的阿拉伯人和忠于麦加的阿拉伯人发生了猛烈的冲突,而其他阿拉伯人则在君士坦丁堡的资助之下对这两支力量全都予以打击。

对于在同一片沙漠边缘生存的阿拉姆部落成员来说,这一切大体上与公元前1200年埃及和巴比伦王国灭亡时的情景相似:这些都只是国家灭亡时边境地区所发生的事情。但是对于阿拉姆人来说有一件事是他们所不熟悉的,那就是麦地那的领袖——穆罕默德·伊本·阿卜杜拉(Muhammad ibn Abdullah)。

当波斯于公元610年左右展开对拜占庭的灾难性战争时,这位穆罕默德就已经有了先见之明。大天使加百列已经现身并且命令道:“宣读吧!”穆罕默德陷入了慌乱之中,他坚称自己没有宣读者,但是加百列又接连两次发出了同样的命令。之后穆罕默德耳畔传来了这样一番话:

你当奉你的创造主的名义而宣读,他曾用血块创造人。你当宣读,你的主是最尊严的,他曾教人用笔写字,他曾教人以人所未知。

穆罕默德认为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者是被恶魔附身,但是他的妻子安抚了他的情绪。在之后的22年里,加百列一次又一次地返回,使得穆罕默德浑身颤抖,大汗淋漓,几欲昏厥,并通过这位先知之口传达真主的旨意。这些话语诉说着人世的美丽和传统,在听到的那一瞬间人们就被转化了。一位名叫欧麦尔的重要的皈依者说:“我的心变得柔软,我流泪了。伊斯兰教信仰进入了我的身体。”

伊斯兰教遵从真主的意志,在很多方面都可以称为经典的第二波轴心时代宗教。其创始人来自精英团体的边缘(他是一个从事贸易的暴发户氏族的小人物)和帝国的边缘,他并未留下任何手迹(古兰经,或者称为宣读,是在其死后被整理出来的),他相信真主是不可知的,他的思想是基于早期轴心时代思想的。他践行在真主面前公平公正、在弱者面前体恤同情的行事准则,并且把这一切与早期轴心时代思想家分享。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又有一种全新的身份:一个轴心时代思想的捍卫者。

与佛教、儒家学说和基督教不同的是,伊斯兰教诞生于衰败帝国的边缘地带,当时正处在持续征战的混乱年代。伊斯兰教不是暴力的宗教,但是战争是穆斯林无法置身事外的事情。穆罕默德表示过,以真主之名,打击那些与你为敌的人,但是不要采取主动攻击。真主不会爱护那些侵略者。像20世纪的美国穆斯林马尔科姆·艾克斯(Malcolm X)所说的那样:“我们要崇尚和平,待人有礼,遵守律法,尊重他人。但是如果有人侵犯了你,那就把他送去墓地。”宗教传播过程中并没有出现强制力,但是穆斯林们(真主意志的“顺从者”)在自己的信仰受到威胁时会被迫捍卫自己的信仰——由于穆斯林在传播他们宗教思想的同时,不断向衰败的帝国深入拓展,因此这种情形是极其常见的。

因此,阿拉伯移民们在当地落后面貌背后寻找到了他们的优势所在:宗教救赎和军国主义的结合给了他们组织归属和人生目标,而这两者在现实世界中都是难以实现的。

像其他身处边缘地带、想要在核心地区寻求一席之地的人们一样,阿拉伯人声称他们是亚伯拉罕的儿子以赛玛利的后人,与生俱来就拥有这样的权利。穆斯林宣称,亚伯拉罕和以赛玛利亲手建造了麦加最神圣的神殿克尔白,伊斯兰教是亚伯拉罕宗教最后和最完善的版本。古兰经把犹太教称为伊斯兰教的同源宗教。从亚伯拉罕到耶稣,所有的先知都是正当的(虽然耶稣并非弥赛亚),而穆罕默德是最终的先知,传递真主的旨意,兑现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承诺。这些宗教之间的争斗是无谓的:事实上,西方需要伊斯兰教。

穆罕默德写信给库斯鲁和赫拉克利乌斯进行解释,但是并未得到任何回复。不论如何,这并不影响阿拉伯人持续不断地迁入巴勒斯坦和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他们更多是作为战团进入这些地区,而非以军队的形式;他们的规模很小,很少超过5000人,可能从未超过15000人;他们较少进行激战,而是更多地打游击战。然而,抵抗他们的少数防御军队规模也并不比他们大。在公元7世纪30年代,当时的国家都濒临破产,四分五裂,根本无力应对这一令人困惑的全新威胁。

事实上,亚洲西南部的人们似乎并不特别在意阿拉伯的首领们是否会取代拜占庭帝国或者波斯帝国的官员们。几个世纪以来,两个帝国都以冠冕堂皇的教义为由,迫害了许多基督徒。例如,自公元451年以来,拜占庭帝国的官方说法是耶稣有两个本性,一为人性一为圣性,两者融合于一体之内。而一些埃及的理论家反驳说,耶稣其实只有一个本性(完全的圣性)。截至公元7世纪30年代,因此丧命的人数众多,以至于叙利亚和埃及地区有许多怀抱着“一个本性”[6]信仰的基督徒们积极地欢迎穆斯林的到来。他们认为与其忍受那些散布宗教恐怖的统一宗教信奉者,还不如接受认为这个问题无关紧要的异教徒领袖。

公元639年,4000名穆斯林入侵埃及,国王亚历山大不战而降。曾经强盛一时的波斯帝国苟延残喘,在历经10年的内战之后,最终如空中楼阁一般倒塌。而拜占庭帝国则撤退至安纳托利亚,从而丧失了帝国3/4的税收来源。在随后的50年间,其高端统治灰飞烟灭,帝国要想存活下去只能寻求低端手段,也就是依靠当地显贵资助来供养军队,同时要求士兵自己种植粮食谋生,而非领取薪酬。到公元700年,只有5万人生活在君士坦丁堡,他们开垦郊区,种植谷物,断绝进口,并且不使用货币,而是进行物物交换。

在一个世纪间,阿拉伯人侵吞了西方核心最富裕的地区。公元674年,他们的军队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之下扎营。40年后,他们在巴基斯坦印度河河岸集结,向西班牙进发。公元732年,一个战团抵达法国中部普瓦捷。然而令人疑惑的是,这些来自沙漠并进入帝国核心的移民随后放慢了步伐。一个世纪之后,吉本进行了这样的思索:

(阿拉伯人)胜利的战线绵延1000英里,从直布罗陀的岩石蔓延到卢瓦河的河岸;如果重复同等的距离,撒拉逊人(来自北非的穆斯林)可以进入波兰境内或者苏格兰高原。要不是因为莱茵河并不比尼罗河、幼发拉底河更加通畅,阿拉伯人的舰队可能已经不战而胜,进入泰晤士河河口,那么可能剑桥的学校现在都在教授古兰经,而神职人员们在向祛除邪念的信徒们揭示穆罕默德的圣洁和真理。

吉本不带任何嘲讽色彩地补充说:“基督教徒通过想象这些灾难性事件的发生得到启示。”18世纪的伦敦和7世纪的君士坦丁堡一样,当时的世俗认知将基督教精神视为西方的核心价值观,而将伊斯兰教视为其对立面。西方核心的统治者们可能经常将那些从边缘地区来的人看作野蛮族群,但是吉本非常清楚阿拉伯人其实是具有更大规模的西方核心第二次轴心转移的一部分,而这个转换过程一开始就注定了基督教精神的胜利。实际上,我们可以跳出吉本的思维模式,将阿拉伯人置于一个更为长久的传统之中,追溯到公元前2200年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亚摩利人时期,并且站在阿拉伯人的角度看待他们:他们曾经因为争端被卷入核心地区,现在向当权者追讨自己正当的权利。他们来此并非为了埋葬西方文明,而是试图让它更完美;不是为了挫败查士丁尼和库斯鲁的野心,而是为了将其实现。

就像吉本在18世纪发表的言论一样,我们这个世纪的许多政治家很容易倾向于将伊斯兰文明想象成一种局外的、与“西方”文明(指西北欧及其海外殖民地)相对立的文明。但是这种倾向性忽视了历史的真相。到公元700年,伊斯兰世界或多或少已经成为西方的核心,而基督教国家只不过是这个核心北部的边缘地带。和罗马人一样,阿拉伯人给这个国家带来了同样多的西方核心文明。

与东方隋文帝的征服相比,阿拉伯人的征服要花费更长的时间,但是因为阿拉伯军队人数少,并且很少遇到大规模的抵抗,所以他们很少摧毁所征服的土地。公元8世纪,西方的社会发展最终停止了衰退。现在,也许这个大部分重新统一的西方核心能够强势反弹,就像公元6世纪时的东方核心一样,从而缩小东西方之间的鸿沟。

核心的转移:东西方走了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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