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吉密,”他低低地呼唤。没有回答,那喉头咯咯的声音也停止了。“你瞧得见我么?”他哆嗦着问道,吉密的胸膛鼓胀起来了。唐庚望着别处,侧着耳朵凑近吉密的嘴唇,只听得一种声音,宛似一张枯叶窸窸窣窣地掠过平滑的沙滩。这声音化成了言语。

“点上……灯……就……走开,”吉密喘息着说。

唐庚本能地回头看了看那辉煌的灯火;于是仍旧望着别处,伸手到枕头下面摸钥匙。他一摸就摸着把钥匙;随后的几分钟内,他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迅雷不及掩耳似地在箱子里面忙乱了一阵。等他站起身来时,他的脸——这倒是他生平头一回呢——泛起了淡淡的红润——大概是胜利的得意吧。

他将钥匙重新塞在枕头下面,没有对那不再动弹的吉密看一眼。他马上转身把背对着床铺,大步向门口走去,仿佛他正出发有一英里路要走。可是跨了第二步,他鼻子就碰着门了。他小心翼翼地拉住门柄,可是正在那个当儿,他产生了一种不可抵抗的印象,觉得他背后出了什么事。他仿佛肩膀上被拍了一下,连忙回过身来。他赶得正巧,看见吉密的眼睛亮了一亮,立刻就黯淡下去了,好像两盏灯一下子被打翻了似的。一种近似红线的东西从唇角挂到下巴——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唐庚轻轻地然而紧紧地带上了身后的门儿。沉睡的人们,胡乱裹着短衣拥挤在一起,在照亮的甲板上面形成许多奇形怪状的黑影,倒像是无人看管的坟墓。整整一夜,他什么事都没有干,也没有被人发觉。他兀然不动地站在那儿,发现外面的世界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依然是海,是船——是睡眠的人们;于是惊讶得了不得;他对这番景象起了诞妄的诧异,仿佛按照他的预料,人们该死光了。熟稔的事物也该无影无踪了:好像一个流浪汉,许多年之后回到家乡,他预料将看见许多眼花缭乱的变化。空气清新彻骨,他有点发抖,孤零零地抱紧了他自己,低沉的月儿愁惨地挂在西边,仿佛接触了冷冷的灰淡晨光,显得憔悴萎靡的样子。船儿也睡熟了。不朽的大海展开在周围,浩渺朦胧,好像人生的形象,璀璨闪烁的表面底下便是黑暗的深渊。唐庚似乎经历了法力无边的大海的严峻肃穆的审判,放逐了。他气愤倔强地瞟了它一眼,不声不响偷偷走开了。

吉密的死毕竟来得太突兀了。直到那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是多么相信他那荒诞的念头和缥缈的幻想。关于他生命的机运,我们的看法可说完全是根据他自己品评的,如今他死了,好比一个古老的信仰死了,震撼了我们整个社会基础。人们失去了共同的联系;一个伤感的谎话造下的,坚强有力,值得敬信的联系。那天从早到晚,我们做起事来没精打采,恍恍惚惚,带着疑神疑鬼的容貌和幻梦初醒的神气。我们心里想,吉密就这样同我们永诀长辞了,未免太骄傲,太对不住朋友了。他没有替我们争口气,尽到一个船友应尽的义务。他去了,随身带走了那阴沉严肃的影子:就靠这影子,我们的愚妄才能够像温柔的命运裁判者那样,装腔作态,从而获得合乎情理的满足。现在我们明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不过是很寻常的一股子傻劲儿;是对那意义严重的事态白费劲的妄加干涉——假使包特莫说的话不错。他也许是不错吧?我们不禁疑惑为什么我们倒比吉密活得还长。我们简直成了狼狈为奸的狐群狗党,受了一点点上帝的恩惠就分道扬镳了,相互之间产生了深深的反目了。人们甚至对最知己的伙伴说起话来都没有好声气。还有些人干脆不开口了,只有辛格尔敦并不以为奇。“他死了——是不是?那是必然的,”他说,指着与船梁平行的海岛:因为风平浪静,船儿好像被符咒镇住了,驻足不前,佛罗勒斯岛尚依然在望。死了——那是必然的。他并不以为奇。这边是陆地,那边呢,是个尸首停在前部舱口盖板上。等待帆工的来临。原因和结果,一目了然。老海员——在那次航海算是头一回——变得又高兴又唠叨,引用起他丰富的经验,举着例说明岛屿的出现(哪怕是个极小的岛屿)对于病人往往比望见大路还要危险。可是他说不出所以然来。

吉密定在下午五点钟落葬,在此以前的时间慢得简直难捱——令人心神不宁,甚且浑身难受。我们对于工作不感兴趣,因此挨骂,倒也难怪。在我们时刻处于被饥饿困扰的状态的时候,这简直是火上添油。唐庚干活时额头绑着一块肮脏的破布,容颜苍白可怕,白克见了他这副苦干的可怜样儿,不禁动了慈悲。——“喔!你呀,唐庚!放下活去躺躺吧,这回值班不用你了。你好像有病的样子。”——“我脑袋,先生——不大舒服,”他低沉着声音说,马上不见了。这使许多人很生气,他们觉得大副“今儿个心肠未免太软”。船尾楼上看得见阿里斯笃船长正向西南天空探望,顷刻之间,上下甲板全知道了气压表昨天晚上已经开始下降,预料不久会起风了。这件事由于许多观念的微妙联想,人们对于吉密死亡的确切时刻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到底是在“那玻璃表往下低落”以前呢,还是在以后?大家知道要确准时间势不可能,因此不屑地你哼一声我骂一句。骤然间前面大闹起来。平素性情温和的脑尔士和好脾气的大卫士为了这个问题竟动了武。下面值班的人们也精神抖擞地参加混战,足有十分钟的工夫舱口盖板周围扭打得震天价响;而盖板上面,左右摇飘的帆影底下,躺着吉密裹在一条白被单里的身躯,旁边守候着悲哀难遣的白耳发;他在百无聊赖中对这场殴斗感到满腔的鄙夷。当喧声平息,激烈的怒气化为阴郁的沉默时,他在缠绷着的尸体头部旁边站直了,高举起两臂,怒不可遏地大声嚷道:——“你们该替自己害臊了!……”我们确实有点。

白耳发如同失去了亲人一般难受。他的许多行动足以证明他怀着不可磨灭的耿耿忠心。只有他,再无别人,去帮助帆工为吉密的遗体准备庄严的海葬仪式——葬到贪得无厌的大海里。他在他脚边放上一些沉重的东西:两块磨甲板的砂石,一个年久朽烂没有串轴的锚链锁,几节断裂腐朽的中锚链。他先在这边,随后又在那边,来回安放这些东西。“真要命!你不怕他磨破脚跟么?”讨厌这个工作的帆工说。他一边缝针,一边拚命吞云吐雾,将他的脑袋蒙在一股烟草的烟云里;他翻过边缘来,穿针引线,曳平帆布。——“提起他的肩膀……向你跟前拉近点儿……就这——样。放稳了。”白耳发遵照吩咐,又拉又提,悲伤得难以支持,眼泪连珠似地滴在涂满黑油的线绳上。——“帆工,你可别把他可怜的脸上的帆布拉得太紧啊,”他声泪俱下地恳求。——“干吗要你操心呀?他够舒服的了,”帆工说,他在吉密的额际缝了最后一针便将线头割断了。他卷起剩余的帆布,把几根针放好。“你干吗这样伤心?”他问。白耳发低头看了看那灰色帆布缠扎的长包裹。——“我拖他出来的,”他低声说,“他还不肯走呢。昨儿我要陪他熬夜,他也许由我照应还死不了呢……可是我太累了。”帆工使劲抽他的烟斗,嗫嚅道:“我从前……在西印度驻防地……白朗希号巡洋舰上黄热病流行……一星期给二十个人缝过……朴次茅斯同德文港的人——城里人——我认识他们的父亲,母亲,姊妹——认得他们一家老小。可我并不放在心上。这些黑奴,就像这一个——他从什么地方来的你都不知道。没有一个亲族。谁也用不着他。谁会想念他呢?”——“我想念他——我拖他出来的,”白耳发凄怆地泣诉。

吉姆斯·惠特被放在两块钉合起来的船板上,盖在叠了几折的带白边的英国国旗下面,一动也不动,听任四个男子抬到船尾,慢慢地放下,让他的双脚正对着一个敞开的舷侧门洞。一个巨浪从西面打进来,升在半桅的红旗衬着灰色的天空,跟着船身的摇摆突然展开接着又垂下了,好像一片摇闪的火舌;嘉雷徐徐敲起葬钟;一个半圆形的浩渺水波,明亮如镜出现在右舷,而每回船身向右舷倾侧时,那水波便气势汹汹地冲上般门边缘,仿佛急不可耐地要侵袭我们的吉密呢。人人在场,只有唐庚病得太厉害,来不了;船长和克雷吞昂着头站在船尾楼的边缘;船长庄严地吩咐白克:——“你对祈祷书比我熟悉,”于是白克赶快走出门,有点儿局促不安的样子。大家脱了帽。他开始用低沉的声音诵读,仍旧用他平日带有恐吓性而不含恶意的音调,仿佛这是他最后一次对脚下已故海员推心置腹的责备。人们星罗棋布地站在那儿侧耳倾听;他们倚在卷索座上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甲板;他们若有所思似地把下巴托在手里,或者交叉着两臂,微微曲起一个膝头,低头装作沉思冥想的样子。王密保如在做梦。白克继续诵读,每翻一页便肃然起敬地哼一声。这些祈祷辞,并没有深入人们摇曳不稳的心,滚滚的音波无家可归似地漂浮到了毫无心肝的海面上;吉姆斯·惠特永远沉寂了,无可无不可地任人摆布,躺在绝望与希望的喃喃祈祷声之下。

两个水手已经准备就绪,只等那伴送了我们许许多多的兄弟最后一次投身入水的祷词。白克开始念这段祷辞了。“预备好,”水手长轻轻说。白克朗诵道:“交给大海,”停了停。人们提起船板靠里的一头,水手长揭去了英国国旗,吉姆斯·惠特没有动。——“抬高些,”水手长气愤愤地咕噜说。大家抬起头来;人们骚动不安起来,可是吉姆斯·惠特毫无移动的表示。他死了,被包裹了要去那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似乎还怀着永不消逝的恐怖的执念,依恋着船儿不忍离舍。“抬高些。往上提!”水手长低低而凶狠地说。——“他不肯下去呢,”另一个汉子结结巴巴地颤声说;他们俩都恨不得丢下不管。白克把脸埋在书里等候,战战兢兢地移动他的两只脚。全船人都显得十分心慌意乱;一种微弱的嗡声从他们中间散布开来——愈来愈响亮……“吉密!”白耳发以恸哭的音调叫喊起来,大家提心吊胆地待了一秒钟。

“吉密,带点丈夫气啊!”他发疯般地尖叫。人人张大了嘴,连眼皮都没有人眨一眨。他睁着狂野的眼睛,浑身颤动;他向前弯下腰去,好像在仔细凝视着一个恐怖的景象。“去吧!”他高声呐喊,伸出一个胳膊从人群里跳出来,“去吧,吉密!——吉密,去吧!去吧!”他用手指摸了摸尸体的头部,蓦然那灰色的包裹不大乐意似地发出嘶嘶的响声溜下了高高举起的船板,突如其来好像电光一闪。一群人就像一个人似的向前跨了一步;一个深深的声音颤抖着从人们宽阔的胸膛发出。船身左右颠簸,仿佛卸掉了一件冤孽似的重负;帆篷拍拍地拂动。白耳发被阿吉扶着,歇斯底里地喘着气;嘉雷急于要看吉密最后一次潜水,奋不顾身地跳上舷栏,可是已经太迟了,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一圈隐隐约约逐渐消逝的波纹。

在兴奋的人们和飘扑的帆篷的低沉声里,白克汗淋淋地念完了最后的祈祷词。“阿门!”他颤抖着恨恨地念了这个词,就阖上了书本。

“把横桁吊放平!”他头顶上来了一声霹雳。大家吓了一跳;有一二位落掉了他们的帽子;白克惊讶得赶忙抬头张望。船长站在船尾楼的边界,指点着西方。“海上快起风了,”他说,“派人去拉上风的转桁索。”白克连忙将书本塞进口袋。——“上前,喂——解开前桅帆的上风下隅索!”他欣然呐喊,昂着头,怪机灵的样子;“把前桅下桁吊放平,你们这些在右舷值班的人们!”——“好风——好风,”走向转桁索的人们咕噜道。——“我对你们怎么说的?”老辛格尔敦嗫嚅说,匆匆忙忙地使劲将一圈圈的绳索往下扔;“我早就知道——他去了,这风也来了。”

海风吹来时带着一种高傲而雄壮的叹息声。帆篷鼓满了,船儿开始加紧赶路,苏醒的大海睡意蒙眬地在人们耳际诉说家乡的消息。

那天夜里,船由愈刮愈起劲的大风推着,搅起一路白沫朝北奔驰;水手长对着小职员们的寝室吐露了他的心事:——“那家伙真是个累赘,”他说,“从他上船的时刻起——你们还记得么?——在孟买的那天夜里?他老欺侮一班懦弱的朋友——还冲撞老头子——我们还发傻劲,在半浮半沉的船上忙来忙去地救他。差不离闹出乱子,完全是为了他——现在大副反倒怪我,好像我是个扒手。怪我忘了在那两块船板上涂上牛油。不错,我记性坏,可是你们也不该那么糊涂,让一根钉子竖在上面呀——喂,木匠?”

“你们也不该那么糊涂,为了他把我所有的家伙都扔下海去,简直都是些不中用的毛头小伙子,”怏怏不乐的木匠反驳说。“,他现在可跟着那些家伙一起去了,”他接着说,音调里并无宽恕的意思。——“在中国驻防地,我记得有一回,海军大将曾对我说……”帆工开口说。

一星期以后,“水仙号”驶入了英吉利海峡的入口。

在白色的翅膀下,她低低掠过蔚蓝的海面,好像一只飞累的大鸟赶回它的窝去。朵朵白云同她的桅梢在赛跑,密密层层地在船尾后方涌起,腾入天空的顶点,横飞而过,绕着广阔的苍穹下落,猛然冲下海去——那白云比船儿更迅速,更自由,然而无家可归。迎接她的海岸移步向前,走到阳光里来。巍峨的海岬凛凛然跨入海心;宽阔的海湾灿烂微笑;无家可归的白云的阴影沿着日光照耀的平原驰驱,越过溪谷,毫无阻碍地跳上山顶,又滚下斜坡;太阳便用一片片飞快推移的白光在云影后面追赶。在暗沉沉的悬崖峭壁上,白色灯塔像光柱似的照耀着。整个海峡璀璨闪烁,好像一件蓝色斗篷。穿织着金丝,点缀着争先比高的银星似的浪峰。“水仙号”驰骋着经过了许多海岬和港湾。出航的大船横过她尚未消逝的痕迹,剥光了的桅樯准备同尖利的西南贸易风互相肉搏。沿岸有许多艘连成一串的冒着烟的汽船在左摇右摆,依依紧靠着海岸,好像按时迁徙或水陆两栖的怪兽,对于不安定的浪涛怀有戒惧的心理。

夜里,山岬退隐了,海湾向前伸展,一条长线绵延不断,朦胧阴沉。地上的灯光和天上的星光互相交融;大队的网渔船点着一盏盏摇曳的灯笼,映衬着上方不闪不地照射着的大灯塔,这灯塔俨如一个庞大的碇泊灯,点在一艘体积大得离奇的船上。在它稳定的红光之下,海岸笔直而又漆黑的伸展出去,好像一艘不能毁灭的船的高舷,那船便一动不动地停泊在万世常新永不安宁的大海上。黑沉沉的陆地孤单单的躺在海波中心,也好像一艘雄伟的船点缀着不灭的灯火——一艘负载着千千万万生命的船——一船装满糟粕和珠宝,黄金和钢铁的船。她巍然高耸,广大而且壮健,守卫着不能估价的传说和无可诉说的苦难,庇护着光荣的记忆和卑鄙的健忘,微贱的德性和堂皇的罪过。好一艘大船啊!多少年代以来,海洋磨损不了她坚忍的边缘;还在世界更辽阔更黑暗的时候,还在伟大神秘的大海,准备将荣誉的奖品奉献给勇敢的人们的时候,她就待在那儿了。无数船舶舰队和国家人民的母船呀!全民族的大旗舰;她比风暴更坚强!此刻正抛锚停泊在茫茫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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