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神父,我们出去吧!」

司祭默默地站起来,缓缓走出门外。因神经疲劳而变黄浊的眼睛,遇到外面的阳光,感到分外疼痛。二个围着兜裆布的轿夫,手肱靠在轿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边。

「好重呀!身体这么胖。」

司祭一上轿,轿夫们马上就抱怨。为了掩人耳目放下轿帘,看不见外头的情景。只听到各种声音:有小孩的叫喊声;侩人的铃声;施工的声音;夕阳透过轿帘,斑斑点点照在他的脸上,不只是声音,还有各种味道传来。树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鸡和牛马的臭味。司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虽然短暂却是活生生的、人的生活气息。突然,自己也跟大家一样想找人说话,想听人说话,想溶入这种生活的欲望涌上心头。对躲藏在煤炭小屋;在山中流浪害怕被抓到;目睹信徒被杀的日子,已经受够了。觉得自己已无继续忍受这些的力气了。只是,「尽你的心、尽你的魂、尽你的意、尽你的能力」

凝视一件事是他当了司祭之后的工作。

单凭声音就知道轿子已入市内。刚才听到的是鸡鸣、牛叫声,而现在是急促的步行声;尖锐的叫卖声;车轮声;不知争吵什么的口角也透过轿帘传入耳中。自己究竟会被带到哪里?去跟谁见面呢?司祭已无所谓。无论见谁,反正是重复问些和以前一样的问题,同样的问法;就像调查基督的赫洛德的审问,并不是为了听这边的话,只不过是形武士的审问而已。而且,为什么井上筑后守,不杀自己,但也不释放,让我活着呢?不过,现在连理由的穿凿附会也觉得倦怠、慵懒。

「到了!」

通译边以手掌擦汗,边停下轿子,掀起轿帘。司祭走出轿外,不知何时夕阳红红地照射着,在牢房看顾他的看守也在那儿,显然是担心自己半路逃走。

石阶上,有个山门。在夕阳灿烂的山门背后,有座不太大的寺院,后面连接着褐色山崖峭立的山。住持的居室阴暗,有点凉意的地板房内,二、三只鸡旁若无人地逛来逛去。一个年轻的和尚走出来,以带着敌意但炯炯有神的眼光抬头看司祭,也没跟通译打招呼就走了。

「和尚们不喜欢你们神父哟!」

通译在地板房间坐下,眼望中庭,高兴地说。

「经常独自面壁对身心是有害的,不过,我跟你说清楚反倒引起无谓的麻烦,却是不划算。」

对经常嘲笑自己的通译所说的话,司祭几乎充耳不闻。倒是他从居室的臭味--在烧香、湿气、和日本人的食物味道--中,不知怎的,他突然嗅出有种异样的味道掺杂在内。是肉味!由于好久没吃肉了,对这淡淡的肉味也非常敏感。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从长廊另一头缓缓向这边接近。

「你大概已猜到会和谁见面吧?」

那时,司祭表情僵硬,点点头。他自己也感到膝盖不由得在颤抖。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和他见面,但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

「差不多可以让你们见面了吧!」通译愉快地「欣赏」着司祭颤抖的样子。「这是奉行大人说的呀!」

「井上大人?」

「是的。不过,对方也很想见你。」

年老僧侣后面,穿着浅灰色衣服的费雷拉低着头走过来。小个子的老僧抬头挺胸,而个子高的费雷拉反而低着头,那样子显得格外卑屈。看来就像脖子被系着绳子,给硬拉过来的大畜牲。

老僧站定,无言地瞄了司祭一眼,在夕阳照射的地板房间盘腿而坐。大家静默了好一阵子。

「神父!」司祭终于以颤抖的声音说。「神父!」

费雷拉微微抬起头,瞄了一眼司祭。卑屈的笑意和羞耻同时闪过他眼睛,之后,挑战似地故意睁大眼睛俯视这边。

而司祭呢而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胸口淤塞,觉得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假的。也不想再刺激一直监视着自己的僧侣和通译优越性好奇心。怀念、愤怒、悲伤、怨恨,各种小感情纠结在一起,在心中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为什么是那种表情?」他在心中叫喊着。(我并非为了责备你而来的。并不是为了审判你而在这里的,我不是优越者)勉强地想挤出笑容;但是笑容没作出来,不听使唤的白色眼泪充满眼眶,从司祭的脸颊缓缓流下。

「神父,好久……」

终于说出话来--司祭的声音颤抖。明明知道现在讲这种话是多么滑稽且愚蠢,但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但是,费雷拉还是没说话,脸上仍旧挂着挑衅似的浅笑。对费雷拉的表情从微弱、卑屈的微笑,转变成挑衅的心情,司祭非常了解。就因为了解,所以司祭希望就此像朽木般倒下去。

「你,说话,吧!」

司祭以喘着气的声音说。

「如果怜悯我,请,说话,吧!」

你把胡子刮掉了啊!突然,这奇妙的话,涌上喉咙。为什么突然会有这念头产生呢?连自己都不知道。不过,从前,自己和卡尔倍认识的费雷拉老师是蓄着胡子的,经常梳理得很漂亮。胡子,使他的脸上产生一种带有独特的温柔的威严。可是,现在本来留着胡子的鼻下和下颚却光秃秃的。司祭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听使唤老是往费雷拉脸上光秃秃的部分瞧。那里看来极为淫猥。

「这时候说什么才好呢?」

「你在伪装自己。」

「伪装自己?没伪装的部分怎么说才好呢?」

通译担心会漏听二人的葡萄牙语,把身体向前移。二、三只鸡拍动翅膀从泥土房间跳到地板房间。

「住在这里很久了吗?」

「大约有一年左右。」

「这里是--」

「叫西胜寺的寺院。」

从费雷拉口中说出西胜寺的发音时,像石像般朝正面而坐的老僧把脸转过来。

「我也在长崎某处牢房里,那地点连自己也不知道。」

「我知道,是在名叫外町的的郊外。」

「您每天都做什么呢?」

费雷拉歪着头,手抚摸着光秃秃的下颚。

「泽野大人每天都在写书。」

通译从旁代替费雷拉回答。

「我奉了奉行大人的命令,编写天文学的书。」费雷拉为了要封住通译的口似地,抢先说出来。「是的,我还有用,对这个国家的人还有用处。日本人对各方面的知识都非常丰富,但是,在天文学和医学方面像我这样的西洋人还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当然,这个国家从中国已学到很优异的医学……不过,如果加上我们的外科,一定不是多余的。天文学的情形也一样。因此,我拜访荷兰的船长想办法帮忙购买镜头和望远镜。我在这个国家,绝非毫无用处。我是这样子的有用。就是这样。」

司祭一直注视着费雷拉喋喋不休的嘴角。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饶舌。不过,他似乎可以理解费雷拉强调奸几次自己还有用的精神上的焦虑。费雷拉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为了让通译和僧侣也听得到;也为了让自己说服自己的存在才喋喋不休的。

「我在这个国家还有用处。」

在费雷拉说话之间,司祭眨着哀伤的眼睛看着他。司祭心想:是的,对人们有益、有用是神职人员唯一的愿望、理想。神父们的孤独是在自己对他人无益时。而已弃教的现在的费雷拉,仍然无法摆脱以前的想法。就像疯女仍给婴儿吃乳一样,看来费雷拉似乎寄托在希望自己对他人有益的从前的回忆。

「幸福吗……」

司祭小声地问。

「谁.....」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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