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且是昭和二十四年九月一日生。”

  “二百十曰(注)。”

  “关东大地震的日子。”

  “防灾之曰。”

  “民营广播电台开播纪念日。”

  我们又笑了。我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我们两人中间放着咖啡和红茶 石川小姐不加糖也不加牛奶,直接喝。这点也显得她颇有品味,而我对苦的东西很不在行。

  注:“二百十日”指从立春算起第二百一十天,约为每年的九月一日。由于这一天常有载风出现,传统上视为不吉利的曰子。

  为何如此漂亮又聪明的人,会去应征工厂品检员呢?

  “您目前没有工作,是吗?”

  石川小姐把杯子放回碟子上,轻轻,笑。

  “说话不用这么客气啦,我们同年啊。”

  “对不起。”

  “看,你又来了。”石川小姐优雅地拢起鬈发,“我想换工作。我在律师事务所上

  班。”

  “嗅?这么好的工作,为什么要换?”

  石川小姐轻轻拿起咖啡杯,双手包住,“唉,有很多原因啦。”

  我捂住嘴巴,差点又说出“对不起”了。

  不过至少我得感谢那名职员。

  幸亏他把我们两人搞错,我才能交到这个可以真正敞开心扉的好友。

  从此我们成了每次在职业介绍所碰面时,都会轻松闲聊的朋友。尽管只是站着讲讲话,但拿着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饮料和希美聊天,心情就很好。

  希美说她住在池之端的大厦里。位于台地的上野恩赐公园附近有不少美术馆与博物馆,气氛恬静,颇有台东区高级住宅区的味道,母亲都叫它“上野山”来跟老街一带做区别。池之端地处台东区与文京区的交界,一如其名,就在不忍池旁边,感觉是高级地段。不过大厦也有各种等级吧。

  我没再多问什么。我自己也有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由于妹妹与妹夫双亡,我必须扶养四岁大的外甥达也。如果白天送他去托儿所,我去上班,那我就一定得找能够准时下班且周休二日的工作才行。想到发育有问题的达也,我实在不能撒手不管,但这样的工作真不好找。

  都三十五岁了,人生却走入死胡同。没有工作,没有安居之处,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一筹莫展。

  “你的脸怎么了?”许久不见,希美发出惊呼。几天前智齿肿痛,我没管它,结果连脸颊都肿起来了,还热热的。

  “不看牙医不行啦,这放着可不会好。”

  “喔〇”

  哪能跟她说我没钱就医,只能蒙混带过。我连国民健康保险都没保,根本付不起医药费。但忍耐也有极限,再说顶着这张脸也没办法去面试。

  希美像之前那样拉着我的手走出职业介绍所。

  “你看,那边有家牙医诊所,去看一下。”她指着马路对面。

  “可是……”我还在犹豫。希美突然打开皮包,拿出自己的健保卡。

  “拿去用。”

  “咦?”

  “你没健保卡吧?反正不会有人知道谁是谁,而且……”希美那涂着粉色口红的嘴唇噗哧一笑,“我们连出生年月日都一样啊。”

  她的观察力为什么会这么强呢?是因为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关系吗?健保卡的公司名称栏位上写着“加藤义彦律师事务所J。

  我没再多想,决定接受她的好意。结果拔完智齿后花了十天左右才消肿。幸好一开始就出示希美的健保卡,总算付得出医药费。

  希美提议请我吃午餐来庆祝牙痛治愈。我带着拜托隔壁婆婆帮忙照顾的达也出门。真想不到我会接受这样的邀约。

  要是从前,我大概会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ff.。没有可靠的家人和亲戚,朋友也都疏远了,我的生活就是担心日常琐事。即使找到工作,能够过着简单的日子,我和达也的生活也不会有明显的改变吧。我们是破碎家庭的“幸存者”,未来注定黯淡无光。和漂亮又开朗的希美碰面,这份因缘让我得以忆起过往能与朋友轻松聚餐的自己。

  “你好。”希美的问候把达也吓得躲到我的裙子后面。

  我们坐在露天席,可以看见中庭的樱花树。见树上已经长出嫩叶,我这才发现樱盛开期过了。今年连赏樱的心情都没有。我点了义式午餐,达也则是儿童餐。服务生送来一盘盛着炸虾、汉堡排和鸡肉饭的餐点时,达也惊奇地注视着,并未动手。

  “达也,吃啊。”

  我将儿童用叉子硬塞到他手中。他用叉子叉起小香肠,但只是不停地盯着看。我有点急躁。这孩子没有欲望,既没食欲、物欲,也没有自我表现欲,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不惹麻烦的小孩。放着不管也只会乖乖待在那,不哭、不叫、不闹,只会用轻轻微笑或皱眉来表达情绪,根本不想被人疼爱。

  “好吃吗?”

  达也终于吃起他喜欢的番茄了,于是希美问他。希美那栗色的鬈发上有一片淡桃色的樱花花瓣。我招认了:

  “这孩子一句话都不说的。”

  “是喔。”

  希美并未吃惊。她像一般落落大方的人那样,没追问原因,也没表示同情。

  四岁儿童不会说话当然不寻常。专科医师说是“精神发育迟缓”,只要接受适当训练,开口说简单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我的母亲坚绝不接受这个诊断结果。

  “哪有这种事。达也是受到太大打击才到现在还不会讲话,这也没办法。”

  她深信最爱的孙子迟早会说话。然而母亲在去年五月过世了。真正受到精神打击的人是母亲。妹妹和妹夫双亡后,她的宿疾糖尿病恶化,大半时间都半梦半醒的,最后死于脑中风。

  这是个怡人的午后时光。希美边用餐边拿之前的就业适性调查来说笑,批评那些问题是否恰当,质疑它的可信度。

  “我不懂,像你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找不到工作?”

  在她说到,个段落时,我插嘴说。

  “漂亮?”希美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然后将一块加了起司的欧姆蛋放入口中。“那是因为我动过脸。”

  “动过脸”是什么意思?我一时没听懂。希美边咀嚼口中的食物边爽快地说:

  “割双眼皮,削骨,还有这里……”她指着右脸颊,“把一颗碍眼的痣点掉了。”

  我说不出话来。原来希美动过整型手术,而且没打算隐瞒这种事。

  这个人……我凝视托腮微笑的希美。这个人应该不会在意外表美丑才对,我本能地如此认为。那她为何要整型?为了换工作吗?不会吧。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此人一无所知。

  对这位餐后咖啡依然不加糖与奶精的女人,我起了一点好奇心。接着发觉自己许久不曾有过对他人感兴趣的心情了。

  这个人表现得很稳健。之前觉得这是“成熟”,此刻却认为用r老成”来形容比较恰当。她不知道我的心思,交互看着达也和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呃……”希美看着几乎没动儿童餐又很拘谨的达也说:

  “说不定我能帮你介绍工作。”

  “这些是老师不爱吃的食物。”

  我认真地看着藤原太太递过来的清单。

  “好多喔。”

  上面写着芦笋、茄子、青椒、鱼卵、起司等各种食材,以及蟹肉奶油可乐饼、中华凉面等料理名称。

  “对吧?但现在要他改也改不了了,只能配合着做给他吃。”

  我想也是,毕竟难波老师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

  而长年在这里帮佣的藤原太太七十五岁了。她把工作让给我,要搬到她女儿住的滋贺县大津去。

  希美介绍给我的工作就是难波家的帮佣。不仅包住,还不介意达也一起过来,是我求之不得的好工作。

  希美跟我提起的隔周便带我到难波家。难波家似乎想尽快决定藤原太太的继任人选,因此对我的身家背景只是简单问过而已。地点是在调布市深大寺的,户世家。

  “不过没关系,这类小事慢慢记下来就行了。”藤原太太停下手说。必须谨记在心的大事是……

  研钵里是捣碎的绿色艾草泥。据说为了随时都能做老师爱吃的草饼,会将初春摘采的艾草煮熟后冷冻起来。

  “必须谨记在心的大事是,老师的狭心症已经发作两次了。虽然做了!^冠状动脉的治疗,但医师说如果再发作搞不好会要命,所以每天该吃的药绝不能忘记。此外要避免剧烈运动,但也不能运动不足。要吊喝水。确实把握这几点,暂时就不会有问题了。”

  藤原太太又嘎吱嘎吱地磨动捣杵,我赶紧扶好研钵。

  之所以称呼这个家的主人难波宽和先生为“老师”,是因为他到退休前都在担任国中老师 藤原太太的女儿好像也是他的学生。

  体型福态、个性温和的难波老师,在我看来就是一位学校老师的模样。今天我带达也来的时候,他被挑高的天花板和宽敞的庭院吓得f不安,而老师眯起双眼看着他。虽然已经请希美事前告知过关于达也这特别的个性,或者该说是精神障碍的事,但我也紧张了起来。

  “啊,就是你吗!”老师将突出的肚子更加挺出去似地靠近达也,让他向后退。

  “小生物真好啊,无法预测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后来我才听说老师从前教理科,因此精通生物、地质、天体、自然史等,擅长所谓的观察与考察。面对像根棒子似地杵在我身后的达也,他说的下一句话是,“想看蚕宝宝吗?”

  听藤原太太说,老师是难波家的入赘女婿,将来要继承岳父长年担任社长的纤维产业公司,所以老师早有迟早得辞掉教职的心理准备。然而老主人去世后,佳世子师母跳过老师,直接让儿子由起夫先生继承公司。根据藤原太太的说法,是因为老师热中教育,作育英才可说是他的天职,因此师母很希望能让老师在教育岗位上待到退休,然后步上稳定的学究之路。

  其实这之间的状况有些复杂。师母和老师是再婚,由起夫先生是她与前夫生的儿子。离婚后,师母虽和儿子分开超过二十年,但她一直很挂念儿子。因此当老主人过世而出现继承问题时,师母就找到儿子,问过他的意愿并征得老师同意后让儿子继任。据说老师欢喜地迎接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从这点也可看出老师的宽宏大量。

  师母的决策奏效,儿子由起夫先生当上社长后,公司业绩蒸蒸日上。藤原太太断言,老师肯定做不出这样的好成绩。老师连左右脚穿了不一样的袜子都不知道,要他经营公司太为难了。

  当然,不谙世事的我没听过难波家经营的“难波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但根据藤原太太的说明,这是一家在小金井市内拥有工厂及研究所的业界主力公司。由起夫先生继任后,不仅纤维领域,还跨足医疗用素材及建筑资材领域,大幅提高营收,并附设不动产及投资部门,企图多角化经营,前年更将公司本部设于东京都心。

  宅邸四周是蓊郁的树林,光看这规模,连我都可想像其生活之富裕。这栋已有百年历史的木造平房相当稳重,虽然曾依师母的喜好改建过,仍保有古民家的优点,宽敞而高雅的房间配置非常舒适。

  老师信守约定’带达也去看饲养中的蚕。武藏野台地自古养蚕业发达,难波家的家业即是纺纱、织品业,后来才发展为今日的纤维业。农家以养蚕为副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担任国中老师,最后以教务主任,职退休的难波老师,将养蚕小屋移到宽敞的庭院来。据说这间养蚕小屋是向人要来的,原本丢在附近农家的角落。之后老师开始种桑树、养蚕。由于他也是新手,失败过好几次,但他本来就热爱生物,加上个性容易入迷,经过一番努力后,总算生产出品质还不错的茧。现在附近的小学生会在老师带领下前来参观。

  见到蚕时,达也嘴唇紧抿成一字形,专心看着那些白色小虫。没什么表情的他,心底开始涌上另一种情感,大概是“兴趣”或是单纯的“惊讶”这类情绪的碎片吧,但还未清'楚成形便已消灭。在这孩子身上找到像是感情萌芽的东西,代表什么意义呢?我不知道。

  明明没生过小孩,却被硬安上母亲这个角色,让我不胜困扰。

  “为什么蚕会吐丝?为什么能从动物的身体采集到纤维呢?很奇妙吧?”

  难波老师对达也说。达也当然没回答,但老师并不介意。老师对任何人说话皆彬彬有礼,对儿子是,对佣人藤原太太和我也是,似乎连对太太都是。藤原太太说,他从前对学生便是如此,从不拘泥于地位、年龄,很重视对方的尊严。

  从养蚕小屋回来后,老师走进宽敞明亮的客厅,坐在对面墙边的沙发上,微笑望着“小生物”达也。

  从厨房可以看见客厅。我在厨房帮忙藤原太太准备晚餐。

  我虽一无是处,但和母亲两人长年经营一家甜点店,包含下厨在内的家事都难不倒我,而且我想我的手艺还不错C藤原太太一边动手,一边告诉我难波家的事。

  难波家世代在此担任村长,自江户时代起就负责管理在武藏野台地的将军家用鹰猎场,地位崇高。藤原太太教我许多她与师母多年来建立起的家务操持方式,以及要照料好家里就一定得知道的相关业者。由于要记下的项目太多,我趁晚餐准备作业告一段落的空档,赶快拿出一本笔记本,仔细记录下来。我将藤原太太给我的那张讨厌食物清单贴在笔记本第一页,第二页则写下一连串老师的健康管理相关事项。

  “老师也有一些孩子气的部分喔。”藤原太太呵呵笑了,“他常常看花看虫看到忘了吃饭呢。”

  谈到佳世子师母五年半前过世的事,我正襟危坐。

  “好可怜,她应该还很年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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