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黑很喜欢达也。乌鸦这种鸟本来就很聪明,小黑很会认人。看它站在达也的肩膀或头上,拨弄他的头发或拉扯他的衣服,我就觉得它把自己当成人类的小孩,总是跟达也玩闹着。它还会跟老师撒娇,跟由起夫先生要饲料吃。但对我和希美很冷淡。希美不喜欢小黑在房子里拍动翅膀,一来便要人把它关进鸟笼里,因此小黑也不喜欢她。

  小黑的聪明不止于此。它会把吃不完的食物四处藏起来。这是鸦类常见的贮食行为,所以我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昆虫尸体而尖叫。此外,它会用嘴巴灵巧地将纯在绳子上的面包和点心拉过去,也会收集发亮的钮扣和瓶盖。达也都会发出r嘿!”的声音来叫小黑,我想他一定是想说“小黑”吧。而小黑也知道达也是在叫它,会啪哒啪哒地跟在他后面飞。

  达也会用自己独特且神秘的语言跟小黑说话。小黑也很会模仿他那不可解的神秘用语。例如“啊、咕咕”是达也常说的话,我认为意思应该是“哇I.好好玩”,不知不觉小黑也会说“啊、咕咕”了。看到这种情景,我想起曾有人说过:“这样的孩子,有时会突然像大浪般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等到小黑能够好好地振翅飞翔后,老师决定带它去树林野放。一直以活饵喂食也是为了培养它野放后能够生存下去的能力。老师不断开导达也,乌鸦不是宠物,让它在大自然中生活是为了它好。达也应该听懂老师的话了,明白他和心爱小黑的蜜月期即将结束。我感觉得出他对待小黑已经怀有离别之情,仿佛想把小黑的身影、触感,以及与小黑互动的点点滴滴烙印在脑海中般,时时刻刻形影不离。

  令人惊讶的是,小黑也似乎怀抱同样的感情。它会仔细模仿达也的声音,不断地重复再重复……整个家里充满了达也和小黑的神秘对话。

  或许达也本能地抱有终将与人别离的觉悟。他被硬生生与父母拆散,祖母也离他而去。只要世上存在着死亡’便无法避免别离。然而这年龄的小孩能够理解这种事,还是太不寻常了吧。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我与达也也有分开的一天,这个念头令我十分慌张难受,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

  照顾小黑一个月后,由老师与达也一起进行这个严肃的仪式。据说他们两人跑到乌鸦巢的所在地,也就是后面树林的山崖,毅然决然地将小黑放走。小黑顺利乘风展翅滑翔。

  “虽然它的飞翔方式还很笨拙,但它先飞到崖下的树枝上,停下来看看我们,然后翅膀就这样啪哒啪哒拍起来,一下就飞走了。他一定是在传递讯息给达也先生,跟他道这样达也先生的心情也能有个了结了吧,老师这么说。我看着达也,但我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老师并未特别安慰他,也没避开乌鸦的话题,因此我只能仿效老师,淡然地面对达也。

  又到了为照顾蚕而忙碌的时期。一般的养蚕人家都是向农协等机构采买经过健检的三龄左右的幼虫,但老师采取的手法是让蚕卵越冬后孵化成蚕,再让蚕产卵。这种事来第二年的我已经学会了。才刚孵化的“犠蚕”,也就是一龄蚕,小到眼睛几乎看不到。达也照顾蚕宝宝的兴致似乎比去年更高昂,而且能轻易分辨出“蚁蚕”。

  桑叶也长得青翠茂盛,足以应付蚕宝宝旺盛的食欲。幼虫排出的粪便拜桑叶之赐富含叶绿素。据说萃取出的叶绿素可以用来制造牙膏和养发液,这些事情似乎也是在难波科技的研究所进行的,因此老师和达也每天都勤于摘采桑叶。间岛先生在这段时期则是全力保养桑树。蚕吃剩的桑叶也要尽速做成堆肥。

  “老师,快看,快来看!”

  在桑树园的间岛先生罕见地大声呼叫老师。

  听到老师的“喔、喔!”声及达也的怪声音,才刚回家的由起夫先生也跑到桑树园去。直射下来的日光被遍开的桑叶吸收,园里凉爽舒适。间岛先生和老师翻看着桑叶,由

  起夫先生和达也则是额头快撞在一起地看着叶子背面。那里有着与白色蚕宝宝明显不同的黑色毛毛虫。因为还是幼虫,所以得仔细看才看得清楚,再加上颜色近似深绿色,难以辨别

  “哇,真是太稀奇了。现在还有这个啊。”

  老师相当兴奋。他解释说,这是一种野生的蚕,名字就叫做“野桑蚕”,是1的祖先。

  “老师,我小时候桑树园里到处都看得到这种蚕,这是害虫喔。”

  间岛先生表示,它们会吃光桑叶,所以养蚕人家看到都是立刻驱除。到底打哪跑来的啊?种树专家皱起眉头说。

  “哎呀,不行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要看还看不到咧。先拿一点去研究所,其余的就让它们在园子里,我们来观察它们的状况。”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间岛先生边叹气边摇头。由起夫先生回家,间岛先生和达也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我站在继续找寻其他野桑蚕的老师旁边。

  “蚕是一种已经完全家畜化的昆虫,从很早很早就开始被人类饲养了。人类要是不给它们桑叶,它们就活不下去,连飞都不会。但野桑蚕是野生的,是一种非常顽强的昆虫。”老师将找到的野桑蚕连同叶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它们会寻找食物而跑来跑去,脚上的吸盘也很强喔。简单来说就是生命力十分旺盛。这个桑树园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野桑蚕,还会结茧,然后还会……”

  老师亢奋地说。与其是对我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悄悄离开桑树园。

  二〇一六年春

  时而春暖乍寒,但气候还是一天天暖和起来,海的表情也更加温柔明亮了。我望向海湾。冬天较少钓鱼的加贺先生又会偶尔过来了。去年秋天,他好像钓到不少瓜子鲷、障泥乌贼、剥皮鱼。今天应该也是在钓鱼吧。丈夫就像他说的“比较喜欢陆地”,对钓鱼不感兴趣,而在系于崖下栈桥的橡皮艇上睡午觉。这是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崖上长着几株细叶冬青,耐盐分的细叶冬青将枝桠强劲地伸展到海面,阴影刚好落在橡皮艇上。丈夫委身于怡人的摇晃中,等待加贺先生钓完鱼。

  随波摇晃中,丈夫在想什么呢?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公司的营运状况很顺利。泡沫经济崩坏时出现企业倒闭潮,但难波科技成功撑下来了。这是因为泡沫时期大家都扩大经营而惨败,但他逆向操作,毫不犹豫地裁掉在那个时代获得庞大利益的不动产部门及投资部门。公司高层与经营顾问均强烈反对,但丈夫不听。结果狂乱的时代如梦般远去,如今大家都知道他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现在公司如同老社长时期那样坚实地经营着,于纤维业界保有不可动摇的地位。难波科技贯彻制造业者的使命,倾听消费者的需求制造新产品,而且认为认真踏实才是经营之道。它没有野心,把利益回馈给员工和股东,并贡献社会,特别是积极投入当地,也就是武藏野的自然保护活动。不过丈夫并未因此心满意足,肯定没有。他淡然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内心却是空虚的。

  我觉得他是为了我才活着’为了无法独自背负罪孽的我而活。在我身边,支持着囚禁于后悔中、懊恼着、时而做噩梦的我,就是他活下去的目的。

  我很清楚,丈夫早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了,甚至可以说他向往死亡。他是一具行尸走肉,能拯救他的只有真正的死亡了。他之所以抵抗这个甜美的诱惑,全是为了我。我f想,只有我不在了,才能将他从那个一^-t解脱出来。但如果我自杀,他会更痛苦吧,而且肯定会更加自责。想到他为我做的种种,或许由我来送他一程是最好的吧……这个决定令我无比震颤。

  我们只能互相慰藉,同时互相伤害地活下去。不会一直如此风平浪静的。罪孽深重的我们,一定会得到该有的报应而结束人生。这个念头是我唯一的慰藉。

  旧饼干盒里的东西我看了又看,就是无法抛弃压在里头那个不祥的过去。这个东西,正是定我们罪过的铁证。皱巴巴的天鹅绒布包着的镰仓雕胸针,是难波师母的作品。她的作品我们在处理难波宅邸时都送给想要的人了,当中有些非常漂亮,但丈夫毫不吝惜地送给当地机构或是和师母有关系的人,因此留在我手边的只有这个。我轻轻抚摸表面。恰似百合的花,正确花名我忘了,听说是开在武藏野的花。我用手指再次抚摸一遍,又拿布包好收起来。

  我用发抖的手从胸针下面拿出剪报。发黄的昭和六十一年八月三日的报纸,一则刊载于地方版的小车祸报导。我戴上老花眼镜读着细小的文字,标题是《从山崖坠车起火二人死亡》。

  “二日,下午四时十五分左右,一部汽车从调布市深大寺〇〇山崖坠落,直接坠落在约八公尺深的草地上起火燃烧。经附近居民通报后,消防人员立即赶往灭火,但火势猛烈,大火扑灭后,发现加藤义彦(四十五)、石川希美(三十六)的遗体。加藤坐在驾驶座,石川坐在副驾驶座。两人洽公返回途中,因下坡道弯曲,警方初步研判是加藤驾驶失误所致,目前正在确认遗体并详加调查原因。”

  我已经读过好几遍,都可以背下来了。

  这是报导我挚友死亡的新闻。我花了好长岁月才能平静地阅读,同时说服自己,过去再也不能改变了。

  丈夫觉得住在车祸现场太痛苦,于是搬离武藏野。他在世田谷区的大厦里买了房子,两边轮流住。而我如今来到遥远的伊豆海边。虽然我很清楚,我们企图逃离过去的逃避之行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一九八六年春

  从那时起,在家里碰到加藤律师时,他一定会问我诸如“还好吗?”、“还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之类的话 最近他不太带希美来,我想是因为律师事务所工作状况的关系,也不敢过问到底怎么回事。希美有时也会一个人来,所以应该没事才对。每次加藤律师叫我时,我就会跟他商量达也的事、自己未来的事,想到什么谈什么。即使与法律无关,加藤律师也不会露出半点不悦的表情,有不明白的事还会细心帮我查清楚。他不仅知识丰富、有行动力,还是一位能够体贴对方心思的优秀律师,难怪事务所生意兴隆。

  来难波家办完一些事务手续而要离开时,加藤律师边接下我递给他的鞋拔边说: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于是我送加藤律师到停车处。远远传来书房的落地窗被打开的声音。回头一看,戴着草帽的老师正从窗外的走廊走进庭院,前往养蚕小屋。加藤律师在宾士车旁边和我面对面。

  “是达也的事……”

  “嗯。”

  “你愿意让别人领养他吗?”

  太突然了,我一时哑口无言。领养?想都没想过。

  “我有个律师朋友专门在帮人处理领养手续的事。呃,我这么说还请你别生气,你觉得达也在这里幸福吗?”

  “您是……针对我扶养他这件事吗?”我的声音颤抖。

  “也包含在内。抱歉,我不会委婉的说法。但我想对那个年龄的小孩来说,比起血缘关系,在安定的家庭中成长更重要。”

  “也就是说,在有父母的家庭……”

  被爱护,得到充分的教育与训练,不必为了躲债而一再搬家——我在心中继续说完这段话。如今我才注意到,我从未站在达也的立场来看目前的状况。一直跟着没判断力、没经济能力又不可靠的阿姨搬来搬去,还差点被见死不救,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呢?在老师的鼓励下,我决心和达也在这里生活下去,但那是我的一意独行吧?考量到那孩子今后漫长的人生,说不定会添更多麻烦。我黯然地看着加藤律师。这个人说得没错。他不但经验丰富、聪明机智,而且能够客观地从各种角度看待事情。“照他所说的去做就对了”这个想法在我内心扎根了。

  “我觉得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

  “嗯。如果不必扶养那个孩子的话,我觉得你……呃,可以过更不一样的生活。”

  我沉默了。该说是被打败了,还是被迫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呢?反正我大受冲击。达也跟我,我们居然可以分道扬镳?

  “你应该多为自己着想。你全心全意为了扶养达也而牺牲自己,但这太勉强了。”

  没错。来到难波家,受到好多人的帮助,如今正处于巅峰。一直到前几天为止我都还这么想。好幸福,但那是我的幸福,并非达也的幸福。为何我没发觉到呢?坚决扶养可怜的外甥,是为了贯彻我的生活方式。

  “我会想一想……”我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回答。加藤律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散发一股内敛的男用古龙水味。

  “你可以再任性一点的,因为你还年轻啊。”

  他直直看着我。能够连眼都不眨地直视对方,一定是因为他相当有自信吧。这个人能洞悉一切,能看穿人心深处最纤细、柔软的部分,然后轻轻使其动摇。或许他已经看出我并非真心爱着达也,甚至看出我暗恋由起夫先生。

  能干又明快的律师满意地说了声“再见”,坐进车里。我茫然地看着宾士车驶去。

  “达也,你说说看‘叶子’,‘叶、子’。”

  达也用莫名其妙的表情抬头看我。这阵子,我们晚上回到房间两人独处时,我便卯起来教达也说话。这是一场赌注。如果达也奇迹地叫出我的名字’我就忘了把他送人领养的事。可是,如果他叫不出来……一定叫不出来的。换句话说,我的心已经偏向放开这孩子加藤律师提出的新选项’一天一天在我心中膨胀。这位办事极有效率的律师已经帮我找到愿意收养达也这种残障儿童的夫妻协会了。据说他们皆有高度意识’也会给予养子充分的教育。我拿到一本册子,里面收录这些养父母所写的手记。阅读后,感觉每个孩子都过得很快乐,也都往更好的方向迈进。

  我的心确实动摇了,或许我这个阿姨能为达也做的最好安排,就是让他回到温暖的家庭中。要下决定就得趁早,正如老师不到一个月就让小黑返回大自然那样。这么一想,觉得当时想像和达也分离时好难受,似乎就是,种暗示。

  匡哪丨

  我一时恍神,洗好的碗盘掉下去,破了。

  “对不起!”

  老师带着夹鼻眼镜慢慢走过来看向厨房,见我正蹲下来捡拾破裂的碗盘碎片,便走进来帮忙。

  “啊,我自己来,所以……”才刚说,我的手指就割到了。

  “看,我就说吧。”老师拿急救箱过来。

  n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我用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冲洗手指。老师拿出药膏要我坐在椅子上。

  “老师……”我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我想把达也送人领养。”正用透气胶带帮我缠

  手指的老师突然停手。“跟由我扶养比起来,这样做肯定对他比较好。”我又连忙补充这不是我个人随便的专断独行,“是加藤律师建议我这么做的。”

  “加藤律师?”老师扬起双眉看着我,又低下头,用力帮我缠好胶带。“是喔,加藤律师啊。”

  我等着接下来的话,但老师一直默不作声。

  没听到老师明确表示意见,令人不安。因此我向希美吐露此事。其实我本来就想先找这位挚友商量的。我已做好她会大吃一惊的准备。我跟希美说,我一直在思考达也的事。说明过程中,我发觉自己举出好几个放弃达也的正当性来寻求希美的认同。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希美没有任何回应,于是谈话虎头蛇尾地结束。我们并肩走了一会儿,藉着陪我买东西的名目,我们晃到城山下面。在常去的商店街买完东西后,再沿着野川走回家。

  希美好像陷入沉思中。这对一向做事明快的她来说太不寻常。我终于受不了沉默而开□:.

  “我还没做出决定,只是加藤律师像自家人那样为我们设想了许多。”

  这时希美突然抬头,严厉的目光盯得人动弹不得,希美的步伐变得粗暴,踢散了河边丛生的蛇莓,圆溜溜的红色果实被踢飞了好几个。与我们擦肩而过、骑着单车的高中生哼著〈折翼天使〉这首流行歌。

  “由起夫先生帮忙代尽父职,我很感激,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家人。加藤律师说达也需要安定的环境,我才注意到这件事。”

  “由起夫不行吗?那由起夫当爸爸,你当妈妈呢?因为由起夫喜欢你。”希美说到这里突然闭口,然后又说:“真的啦,我知道。”

  “别开玩笑了。”

  我想爽朗地一笑置之,但做得不好。她说“我知道”——

  “我不是开玩笑。之前也说过吧?自从你和达也来了以后他就变了。”

  “也许你说的没错,达也很喜欢由起夫先生,由起夫先生也很关心我。”

  “我不是指这个。由起夫他……”

  “由起夫先生有喜欢的人了。他一接到电话就会出去。”

  希美像要发出“啊……”的声音似地吐了一口气。

  “希美,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人。那电话跟工作有关吧?他有时也会在工厂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的样子。再说,由起夫真的很疼惜你,我想他也会反对把达也送人领养的。他是真心想当达也的爸爸。”

  我无力地摇摇头。明明只是青梅竹马,为何如此了解由起夫先生的事,甚至知道空虚、没有自我的由起夫先生真正的想法?

  “我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希美乖乖道歉。

  来到城山的山脚下,我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我知道希美没打算来家里。我想再多听听由起夫先生的事,但她说起了其他事情。

  “我的名字希美念成‘kimi’对吧?其实我爸妈取名字的时候是念成‘nozomi’的,但我讨厌那种念法,就自己改成‘kimi’了。”

  说完这句后,希美只说“那今天就这样。”接着便回去了。

  我伫立在原地,目送穿着芥末绿针织衫搭配白色裙子的希美走过野川上的桥,快步消失于前往甲州街道的方向。

  希美换了名字也换了脸,还跟不是由起夫先生的由起夫先生若即若离地相处着。老师说,由起夫先生是个可怜人。希美知道他为何可怜吧?也知道深夜打电话来的人是谁吧?这个深不可测的谜令人打起哆嗦。连结那两人的是什么?我想应该不是男女情爱这种甜蜜的东西。这个藏在由起夫先生和希美心底的秘密,让两人至今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简直像是沉重地躺在冰冷大西洋深海中的铁达尼号残骸般。由黑暗及水压隐蔽的海底墓场……他们的灵魂想必是被这种受诅咒的地方给囚禁着吧。

  我先回家把采买的东西整理好后,又出门去接达也。最近橡木园的娃娃车会开到城山下面,真是帮了大忙。这一带上橡木园的小孩只有达也一个而已。涂成蓝色的小巴士到了。我从窗户瞥见达也,这才注意到他的脸晒得好黑。挥手向老师和同学道再见后,达也下车,看见我便露出微笑。他的表情也变丰富了。

  我牵起他的手往上坡走。

  “达也,我听希美阿姨说,她的名字其实应该念作‘nozomi’。”我已养成什么话都对达也说的毛病了。我想我不是说给达也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是希美阿姨还是希美阿姨吧。”

  就像由起夫先生还是由起夫先生一样。就算是由许多虚构的事物组成的人,在我心目中,希美仍是无可取代的挚友,由起夫先生也仍是我所恋慕的人,不会改变。这么一想,我的心就平静下来了。我只能跟老师一样下定决心。我要感谢这两人对我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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