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戈德温接过盘子端回副院长的房间,一路上忧心忡忡。如果塞西莉亚决定资助西奥多里克,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没考虑过退而求其次的计划。

他想有朝一日做王桥修道院的副院长。他坚信自己会比安东尼做得好。而如果他做副院长很成功,就还有可能继续高升,做主教、大主教,也许还能当上王室官员或谋士。他倒没想明白假如自己有了这样的权力该做些什么,但他怀有强烈的飞黄腾达的雄心。然而,晋身高阶只有两条道路,一是生为贵族,再则就是依靠教育。戈德温出身于一个羊毛商家庭,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上大学。因此,他需要塞西莉亚的钱。

他把盘子放到桌上,听到塞西莉亚在说:“但国王是怎么死的?”

“他摔了一跤。”安东尼说。

戈德温切开了烤鹅:“副院长嬷嬷,我可以给您切一块胸肉吗?”

“好的,请吧。摔了一跤?”她怀疑地说道,“看你说的,国王倒像是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可他才四十三岁呀!”

“看守他的狱卒就是这么说的。”前国王被废黜后,一直被囚于伯克利城堡,距王桥有两三天的路程。

“啊,是的,看守他的狱卒,”塞西莉亚说道,“莫蒂默的人。”她厌恶马奇的伯爵罗杰·莫蒂默。他不仅领导了颠覆爱德华二世的叛乱,还勾引了国王的妻子伊莎贝拉王后。

他们开始吃了起来。戈德温寻思着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剩下。

安东尼对塞西莉亚说:“听你的话音,你好像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当然不是——不过有人怀疑。人们议论说……”

“他是被谋杀的?我听说了。但我亲眼看过尸体,是赤裸的,上面没有暴力的痕迹。”

戈德温知道他不该插话,但他忍不住:“有传言说国王死的时候,伯克利村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的惨叫声。”

安东尼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每当有国王驾崩时,总有不少谣言。”

塞西莉亚说:“这位国王还不仅仅是死了。此前他还被议会赶下了台——这可是历史上从没发生过的事情。”

安东尼压低了声音:“废黜他的理由很充分。据说他有淫乱之罪。”

他显得很神秘,但戈德温知道他在说什么。爱德华有“男宠”——他对一些青年男子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宠爱。先是彼得·加韦斯顿,国王给了他太多的权力和特权,结果招致了贵族的嫉妒和怨恨,最终他以叛逆罪被处死。但后来又有其他“男宠”。人们议论说,难怪王后要找情人。

“我无法相信这样的事情,”塞西莉亚说,她是个忠心耿耿的保皇派,“一定是森林里的强盗们编造了这样龌龊的邪行,一个有着王族血统的人不可能堕落到这地步的。还有鹅肉吗?”

“有。”戈德温掩饰住自己的失望说道。他把最后一块鹅肉切下,放到了女副院长的盘中。

安东尼说:“现在至少没有人能威胁新国王了。”爱德华二世和伊莎贝拉的儿子已被加冕为爱德华三世。

“他才十四岁,而且他是被莫蒂默扶上王位的,”塞西莉亚说,“谁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贵族们都乐于保持稳定。”

“尤其是那些莫蒂默的亲信。”

“例如夏陵的罗兰伯爵,你是这意思吗?”

“他这些天倒显得很是兴高采烈。”

“你不会是说……”

“他和国王‘摔的那一跤’有什么关联?当然不是。”女副院长吃下了最后一块肉,“这样的想法说出来是很危险的,哪怕是在朋友当中。”

“的确如此。”

这时有人敲门,白头扫罗走了进来。他和戈德温年龄相同。他会不会是竞争对手呢?他勤奋而能干,而且还有一大优势——他是夏陵伯爵的远亲。但戈德温怀疑他是否有去牛津的野心。他虔诚而腼腆。像他这样的人,谦卑并非美德,而是与生俱来的。但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医院里来了个骑士,带着剑伤。”扫罗说道。

“有意思,”安东尼说,“但恐怕还不至于惊人到需要打搅两位副院长的午餐吧。”

扫罗露出惶恐之色。“请原谅,副院长神父,”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但是该怎么治疗,现在意见不一。”

安东尼叹了口气。“好吧,现在鹅也吃完了。”他说道,站起了身。

塞西莉亚和他一起走了出去,戈德温和扫罗在后面跟着。他们从北翼进入教堂,走过交叉甬道,又从南翼出去,穿过修士居住区,进了医院。受伤的骑士躺在离祭坛最近的床上,这符合他的身份。

安东尼副院长不由自主地轻轻惊叫了一声,那一瞬间他显露出震惊和恐慌。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面无表情。

然而,这一切没能逃过塞西莉亚的眼睛。她问安东尼:“你认识这个人?”

“我想是的。他是托马斯·兰利先生,蒙茅斯伯爵的手下。”

他是个二十来岁的英俊小伙儿,长着宽宽的肩膀和长长的腿。他上身自腰部以上赤裸着,肌肉结实的躯体上横七竖八地分布着以前打仗留下的伤痕。他面色苍白,看上去精疲力竭。

“他在路上遭到袭击,”扫罗解释道,“他奋力打退了袭击他的人,但随后不得不跌跌撞撞地走了一英里多的路来到镇上。他失血很多。”

骑士的左前臂自肘部到腕部被切开了,伤口很齐,显然是利剑所为。

修道院的高级医师约瑟夫兄弟站在伤员身旁。约瑟夫三十来岁,身材矮小,长着个大鼻子,牙齿却参差不齐。他说:“应当让伤口敞开着,涂上药膏,让脓流出来,这样坏血就会排出,伤口就会从内部愈合了。”

安东尼点了点头:“那么谁有不同意见?”

“理发师马修另有主张。”

马修是镇上的理发师兼外科医生。他一直谦恭地站在后面,这时他拿着他那装有昂贵、锋利的手术刀的皮箱走上前来。他身材瘦小,长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神情肃穆。

安东尼不认识马修。他问约瑟夫:“他来这里做什么?”

“骑士认识他,叫人请他来的。”

“如果你愿意让人割你的肉,你还来修道院医院做什么?”

骑士苍白的脸上掠过了一道微笑的暗影,但他似乎已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马修以令人惊讶的自信开腔了,显然没有因安东尼的轻蔑而畏怯。“我在战场上见过许多这样的伤口,副院长神父,”他说道,“最好的治疗方法是最简单的:用热葡萄酒清洗伤口,再把伤口缝起来,用绷带包扎好。”他的语气并不像表情那样谦恭。

塞西莉亚嬷嬷插话了:“我不知道我们的两位年轻修士对这个问题有什么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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