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只黑色的小狗蹦蹦跳跳着向他跑来,摇着尾巴欢快地朝他吠叫着。“你好,‘小不点儿’。”他说着,拍了拍它,然后抬起眼来寻找狗的女主人凯瑞丝。他的心跳加快了。

她穿着一件艳丽的深红色斗篷,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这是一片昏暗中的唯一一抹亮色。梅尔辛灿烂地微笑着,很高兴看到她。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看上去如此美丽。她长着一张圆圆的小脸,五官端正匀称。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泛着绿色的眼睛有着几粒金色斑点。她和王桥上百名其他女孩子没什么太大不同。但她俏皮地歪戴着帽子,眼睛里透着嘲弄人的聪明劲儿。她一边看着他,一边顽皮地露齿微笑着,显现出一种隐隐约约但又非常诱人的愉悦。梅尔辛认识她已经十年了,但只是在最近几个月,他才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

她把他拽到一根柱子后,吻了他一下,她的舌尖轻轻地划过了他的嘴唇。

他们一有机会就接吻,无论是在教堂里,在市场上,还是在街上偶遇,但最销魂的还是在她家里,并且是除他俩之外再无别人时。他时时盼望着这样的时刻。每晚入睡前,他都一直在想着吻她,而天明一睁眼,这个念头又涌上心头。

他一星期去她家两三次。她父亲埃德蒙很喜欢他,尽管她姑姑彼得拉妮拉并不喜欢他。埃德蒙是个热情好客的人,经常邀梅尔辛留下来共进晚餐。梅尔辛知道会比在埃尔弗里克家吃得好,总是欣然接受邀请。他会和凯瑞丝下象棋或跳棋,或者仅仅对坐聊天。他喜欢在凯瑞丝讲故事或解释什么事情时端详她,看着她用手在空中比画着,脸上扮出或逗乐或吓人的表情,表演着每一个想象中的角色。但是,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寻找着能够偷偷地吻她的机会。

他扫视了一圈教堂:没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他的手悄悄地伸进了她的外套,透过她那柔软的亚麻布连衣裙抚摸着她。她的身体热乎乎的。他握住了她那又小又圆的乳房。他喜欢她的肌肤在他的指尖按压下凹下去的感觉。他从未看过她的裸体,却非常熟悉她的乳房。

在他的梦中,他们更进了一步。在梦境中,他们总是单独在某个地方,或者是森林中的一块空地,或者是城堡中一间大大的卧室,而且他俩都是赤身裸体的。然而奇怪的是,他的梦总是结束得早了那么一点点,正当他要进入她的身体时,他就会满怀沮丧地醒来。

总有一天,他想,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们还没有谈婚论嫁。学徒是不能结婚的,所以他必须等待。凯瑞丝肯定考虑过等他学徒期满后他们该怎么办,但她从来没说过。她似乎满足于得过且过。梅尔辛也有一种迷信的想法,害怕和她一起谈论未来。人们都说朝圣者不能花太多时间计划行程,那样就会了解到很多路途的艰险,从而打消朝圣的念头。

一个修女走了过去,梅尔辛歉疚地从凯瑞丝的胸部抽回了手。但修女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在教堂巨大的空间内,人们干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去年圣诞前夜的礼拜仪式上,梅尔辛就看到一对男女借着一片黑暗,靠在教堂南侧走廊的墙上做爱——不过他们因此而被驱逐了出去。梅尔辛不知道他和凯瑞丝这样小心谨慎地嬉戏,能不能挺到晨祷结束。

但凯瑞丝另有主张。她说:“咱们到前面去吧。”她拉着梅尔辛的手,领着他穿过人群。他认识这里的许多人,但不是全部:王桥是英格兰较大的城市之一,有七千多居民,谁也不可能认识所有的人。梅尔辛跟着凯瑞丝来到中殿和交叉甬道相交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木栅封住了通向教堂东端的去路。那边是高坛,是为教士们预留的。

梅尔辛发现他身旁站的是最重要的意大利商人博纳文图拉·卡罗利。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人,穿着一件绣得色彩缤纷的厚毛线外衣。他本是佛罗伦萨人——他说那里是基督教世界最大的城市,面积比王桥大十倍还多——但他现在定居伦敦,经营着他的家族和英格兰羊毛商之间的大买卖。卡罗利家族富可敌国,他们甚至借钱给各国国王,但博纳文图拉本人却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不过人们说他谈起生意来也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凯瑞丝非常随意地和博纳文图拉打了个招呼——他就借住她家。虽然从梅尔辛的年龄和他身上穿的显然是师傅传下来的旧衣服,一眼就能看出他不过是个学徒工,博纳文图拉还是和善地向他点了点头。

博纳文图拉正打量着教堂建筑。他语调轻松地说道:“一连五年了,我年年来王桥,但直到今天我才注意到,交叉甬道的窗户比教堂其余部分的窗户要大。”他说的是法语,但夹杂着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的口音。

梅尔辛听懂他的话并不费力。他已经是成人了,像大部分英格兰骑士的儿子一样,他同父母讲诺曼法语,同伙伴们讲英语。他能猜出许多意大利语词汇的含义,因为他在修士办的学校里学过拉丁文。“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窗户是这样设计的。”他说。

博纳文图拉扬起了眉毛,非常惊讶一个学徒竟然敢说自己懂得这样的事情。

“这座教堂是两百年前修建的,当时中殿和高坛上这些窄窄的尖头窗还是一种创造性的新设计,”梅尔辛继续说道,“继而,一百年后,主教把塔加高了,同时重建了交叉甬道,又装上了当时成为时尚的更大的窗户。”

博纳文图拉很感钦佩:“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修道院图书馆里有一本关于本修道院历史的书,叫作《蒂莫西书》,详细讲述了教堂建筑的情况。书的大部分是在伟大的菲力普副院长在世时写成的,不过后人也做了些补充。我小时候在修士的学校里读过它。”

博纳文图拉仔细打量了梅尔辛半天,好像是要记住他的面孔,然后他随口说道:“这是座很不错的建筑。”

“意大利的建筑很不同吗?”梅尔辛很喜欢谈论外国和外国人的生活,对他们的建筑尤其感兴趣。

博纳文图拉带着沉思的表情说道:“我想建筑的原理到处都是一样的。不过在英格兰,我从来没见过穹顶。”

“什么叫穹顶?”

“就是圆形的屋顶,像半个球一样。”

梅尔辛大为吃惊:“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穹顶是怎么建成的?”

博纳文图拉大笑起来:“年轻人,别忘了我是个羊毛商。我只消用手指捻一捻毛线,就能告诉你那羊毛是产于科茨沃尔德的绵羊还是林肯的绵羊,但我连个鸡窝怎么搭都不知道,更别提穹顶了。”

这时梅尔辛的师傅埃尔弗里克过来了。他是个有钱人,穿着昂贵的衣服,但这些衣服怎么看都和他不般配。他向来是个势利眼,因而根本没理睬凯瑞丝和梅尔辛,而是向博纳文图拉深鞠一躬,说道:“很荣幸尊驾再度光临敝城,老爷。”

梅尔辛走开了。

“你说世界上总共有多少种语言?”凯瑞丝问他。

她总是胡思乱想。梅尔辛不假思索地答道:“五种。”

“别这样,严肃点儿,”她说,“你看,有英语,有法语,有拉丁语,这就是三种。佛罗伦萨人和威尼斯人说的话也不同,尽管他们用同样的词汇。”

“你说得对,”梅尔辛说着,加入了这个游戏,“这就已经是五种语言了。此外还有佛兰芒语。”王桥很少有人能分得清来自佛兰德斯的那些纺织城——诸如伊珀尔、布鲁日、根特等的羊毛商的口音。

“还有丹麦语。”

“阿拉伯人也有自己的语言,他们写字时,用的字母跟我们都不一样。“

“塞西莉亚嬷嬷还说过,所有的野蛮人也都有自己的语言——像苏格兰语、威尔士语、爱尔兰语,也许还有其他语言——但根本没人知道怎么写下来。这就是十一种语言了。世界上也许还有什么我们根本没听说过的民族呢!”

梅尔辛微笑起来。凯瑞丝是他唯一能谈这样的话题的人。在他们年龄相仿的朋友中,没有人能理解想象陌生的民族和不同的生活方式是多么令人激动。她会漫无目的地提问:住在世界的边缘会是什么样子?教士对上帝的理解会不会错?你怎么知道你此时此刻不是在做梦?他们的思维会天马行空般地驰骋,竞相提出最离奇的想法。

教堂里嘈杂的人声突然静了下来,梅尔辛看到修士和修女们都坐下了。唱诗班指挥瞎子卡吕斯最后走了进来。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在教堂里和修道院内的建筑间行走却根本不需要帮助。他走得很慢,却像有视力的人一样自信,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根柱子和每一块石板。他用他那浑厚的男中音唱出了一个音符,唱诗班便开始唱起了圣歌。

梅尔辛一向对神职人员心存怀疑。教士们拥有的权力并不总是与他们的知识相匹配——就像他的师傅埃尔弗里克一样。然而,他却喜欢到教堂来。礼拜仪式会让他想入非非、恍若梦中。那音乐、那建筑,还有那拉丁文的咒语,都让他着迷,他觉得自己仿佛是睁着眼睛在沉睡。他又一次产生了那种奇妙的幻觉,好像他能感觉到雨水汇成的激流在地下的深处奔涌。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端详着中殿的三个层面——拱廊、柱廊和侧廊的纵向天窗。他知道柱子都是通过把一块石头垒在另一块石头上建成的,但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至少一眼望去是如此。石块经过了雕刻,这样每根柱子都像是一束直上直下的杆。他自下而上地打量着十字交叉部四根巨形支柱中的一根,从那根柱子庞大的方形基座向上,看到其中的一根柱杆向北分岔,形成了跨越侧廊的一根拱。他的目光又到了廊台,另一根柱杆在那里分岔向西,形成了柱廊的拱,再向西到纵向天窗的起拱点,直到其余的柱杆像花枝一样散开,变成了上方拱顶的拱肋。他的目光从拱顶最高点的中央凸饰,循着拱肋一路向下,又到了十字交叉部对角的另一根支柱上。

他这样打量着,突然有奇怪的情况发生。他的视野似乎一时模糊了,好像交叉甬道的东侧在移动。

有一阵低低的隆隆声,非常之低,几乎听不见,但人们感到了脚下在颤动,仿佛附近有一棵大树倒下了。

歌声变得凌乱迟疑起来。

高坛的南墙上现出了一道裂缝,就在梅尔辛刚刚打量过的支柱旁边。

梅尔辛转向了凯瑞丝。他眼角的余光看到石块落向了教堂的十字交叉部和唱诗班。接着便是一片嘈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呼喊声,还有石头砸在地板上震耳欲聋的碎裂声。这嘈杂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一切又归于平静后,梅尔辛发现自己紧抱着凯瑞丝。他的左手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拢向了自己,他的右手捂着自己的头,以做防护。他的身体则将她与一大片教堂的废墟隔开了。

居然没有人被砸死,这显然是个奇迹。

毁坏最严重的地方是圣坛的南廊,在礼拜仪式举行时那里没有人。参加礼拜的会众不允许进入圣坛,而教士们当时全都集中在中心区,在召集唱诗班。有几名修士险些罹难,但最终还是逃脱了,这使人们更加坚信这是一场奇迹。还有几名修士被飞溅起来的碎石划伤或者砸伤。会众们则至多不过有少数人受了擦伤。很显然,他们都是受到了圣·阿道福斯超自然的力量的保佑。圣·阿道福斯的遗骨就被保存在高高的圣坛下面,人们传颂着很多关于他治病救人、起死回生的事迹。然而,人们也普遍认为上帝在向王桥的人们发出警告。但他警告的是什么事情,一时还不清楚。

一小时后,有四个人来检查毁损情况。他们是:凯瑞丝的表兄戈德温兄弟,他是修道院的司铎,负责管理教堂及其全部财物;戈德温手下掌管建筑维修的托马斯兄弟,也就是十年前的托马斯·兰利骑士;教堂维修承包人埃尔弗里克,一位技艺娴熟的木匠,也以建筑匠为业;还有梅尔辛作为埃尔弗里克的学徒随行。

教堂的东端被柱子分成四个部分,叫作隔间。塌方毁坏了离十字交叉部最近的两个隔间。南廊上方的石拱,在第一个隔间的部分彻底毁坏了,在第二个隔间的部分也严重受损。廊台裂开了许多缝。天窗上的一些石头竖框也坠落了下来。

埃尔弗里克说:“灰泥不结实,导致了拱顶崩溃,随后又造成了高层的裂缝。”

梅尔辛觉得这个说法并不正确,但他也做不出别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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