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本毫不费力地扛起尸体走了。

凯瑞丝意识到如果用建筑匠们的担架来抬人,速度会快得多。修士们可以组织担架队。但修士们在哪里呢?她叫拉尔夫去报告塞西莉亚嬷嬷,但直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来。受伤的人需要绷带、药膏和清洗液:所有的修士和修女都将派上用场。必须把理发师马修找来,会有很多骨折的人需要治疗。还有“智者”玛蒂,需要她的药剂缓解伤者的疼痛。凯瑞丝应当去报信,但在救援行动尚未有序地组织起来之前她又不愿离开河边。梅尔辛跑到哪儿去了?

一个女人正在往岸上爬。凯瑞丝走进水中把她拽了起来。是格丽塞尔达。她的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凯瑞丝能够看到她丰满的乳房和肿胀的大腿。凯瑞丝知道她怀孕了,便急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我觉得还好。”

“没流血吧?”

“没有。”

“谢天谢地。”凯瑞丝四下望了望,欣喜地看到梅尔辛带着一队人从车夫本的花园里出来了,其中有几个人穿着伯爵扈从的制服。她对梅尔辛喊道:“扶着格丽塞尔达的胳膊,搀她上台阶,到修道院里去。她需要坐下休息一会儿。”她又用安慰的口吻补充了一句,“不过,她一切都好。”

梅尔辛和格丽塞尔达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她顿时明白了眼前的情形多么奇特。三个人呆立了片刻:一个将要做母亲的女人,她孩子的父亲,以及爱着他的女人。

凯瑞丝率先醒悟过来,她随即转过身去,开始向人们发号施令。

格温达哭了一会儿,便停住了。并不是那破碎的瓶子让她这么伤心的,玛蒂可以再配一副情药,凯瑞丝也会再付钱的,只要她俩中有一个人还活着。她的眼泪是为过去一天一夜她所经历的一切而奔流的,从她父亲的背弃到她血流不止的双脚。

她一点儿也不后悔杀死了那两个人。西姆和阿尔文想让她做奴隶,要她卖淫。他们罪有应得。杀死他俩甚至都不算谋杀,因为铲除强盗是不犯法的。但她的双手仍然抖个不停。她为自己战胜敌人赢得自由而欣喜若狂,与此同时也为自己做过的事情眩晕恶心。她永远忘不了西姆临死前的那阵子抽搐。她也很害怕阿尔文的刀尖从他自己的眼眶里刺出的情景出现在她梦中。在如此强烈的悲喜交集之下,她抑制不住颤抖。

她努力不去想杀人的事情。在塌桥事件中还会有谁死去呢?她父母昨天就打算离开王桥了。可她哥哥菲利蒙呢?她最好的朋友凯瑞丝呢?还有她心爱的男人伍尔夫里克呢?

她向河对岸望去,结果立刻对凯瑞丝放了心。她和梅尔辛都在河那边。他们显然是在组织一帮人把河里的人们拽上岸。格温达感到一阵欣慰,至少自己没有被彻底孤独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菲利蒙怎么样了?他是桥塌之前她看到的最后一个人。他应当是在她不远处落水了,他们此后的遭遇应当是一样的,然而她现在却看不见他。

还有伍尔夫里克在哪里?她怀疑他是否有兴致去看一个巫婆被鞭打着游街,但他的确是计划今天和家人一起返回韦格利村的,很有可能——她心想,上帝呀,千万别这样——在桥坍塌的那一刻,他们正在过桥准备回家呢。她发疯似的扫视着河面,寻找着他那惹眼的黄褐色头发,心中祈祷着她但愿看见他正起劲地游向岸边,可别让她看见他脸朝上浮在水面上。然而她却根本看不见他。

她决定过河去。她不会游泳,但她心想,如果能有一块足够大的木头让她浮起来,她也许能蹬着腿游过河去。她看见了一块木板,便从水里拽了出来,向上游走了五十码左右,以避开那众多的尸体。然后她又重新下了水。“跳跳”毫不畏惧地跟着她。游过河比她想象得要费力得多,她的湿衣服也延缓了速度,但她最终游到了对岸。

她跑向了凯瑞丝,她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凯瑞丝问:“你怎么样?”

“我逃脱了。”

“西姆呢?”

“他是个强盗。”

“他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

凯瑞丝似乎吓了一跳。

格温达连忙说:“桥塌的时候淹死的。”她甚至都不愿意让她最好的朋友知道究竟。她又继续说道:“你看见我们家的人了吗?”

“你父母昨天就走了。我刚才看见菲利蒙了——他正到处找你呢。”

“谢天谢地!伍尔夫里克怎么样?”

“我不知道,从河里捞上来的人里没他。他的未婚妻昨天就走了,但他的父母和哥哥今天早上都在大教堂里,看审判疯子尼尔呢。”

“我要去找他。”

“祝你好运。”

格温达跑上修道院的台阶,穿过了绿地。一些摊主还在打包。刚刚有好几百人在一场事故中丧生,而他们居然还能兀自做自己的事情,这让她感到难以置信——但她很快明白了过来,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桥是在几十分钟前刚刚坍塌的,尽管感觉像是已过了好几小时了。

她出了修道院的门,来到主街上。伍尔夫里克和家人一直住在贝尔客栈。她跑了进去。

一个少年站在啤酒桶间,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格温达说:“我找韦格利村的伍尔夫里克。”

“这儿一个人也没有,”男孩子说道,“我是学徒,他们让我看着啤酒。”

格温达猜想,已经有人招呼所有的人都去河边了。

她又跑了出去。就在她出门的一瞬间,伍尔夫里克出现了。

她顿时放下心来,竟一把抱住了他。“你还活着——谢天谢地!”她大叫了起来。

“有人说桥塌了,”他说,“是真的吗?”

“是真的——吓死人了。你们家别的人呢?”

“他们先走了一会儿,我留下来收几笔债。”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皮钱包,“但愿桥塌的时候他们没在上面。”

“我知道该怎么找他们,”格温达说,“跟我来。”

她拉起他的手。他没有把手抽回,跟着她进了修道院的院子。她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接触过他的身体。他的手很大,手指头因为干活而很粗糙,手掌却很柔软。尽管发生了这样悲惨的事情,她仍然感到他的手在给她的全身带来一股股暖流。

她拉着他走过绿地,进了大教堂。“他们正把人们从河里拽上来,送到这里来。”她解释道。

已经有二三十个人躺在了教堂中殿的石板地上,还有更多的人正不断被送进来。几名修女在照料伤员,周围高大的石柱更显出她们的娇小。那个通常领着唱诗班唱歌的瞎子修士似乎在指挥。“把死人放到北边,”格温达和伍尔夫里克走进中殿时,他正喊叫着,“把受伤的人放到南边。”

伍尔夫里克突然放声大哭,声音中既显示出惊愕,又包含着焦虑。格温达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看到他的哥哥大卫躺在受伤的人当中。他俩都跪在了大卫身边。大卫比伍尔夫里克大几岁,长着同样的大个子。他还有呼吸,他的眼睛也睁着,但他却似乎没有看见他俩。伍尔夫里克对他叫道:“戴夫!”他声音虽低,但却很急,“戴夫,是我啊,我是伍尔夫里克。”

格温达感到有什么东西黏乎乎的,这才意识到原来大卫是躺在一摊鲜血中的。

伍尔夫里克说:“戴夫——妈和爸在哪里?”

大卫没有回答。

格温达向四周望了望,看见了伍尔夫里克的母亲。她躺在中殿的远端,在北廊里,也就是瞎子卡吕斯吩咐放死人的地方。“伍尔夫里克。”格温达平静地叫道。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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