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没钱。”

“我不在乎,我只挣够吃的就行。”

他在门口站住脚,转过身,胆怯地看了她一眼:“不,格温达,我看那不是个好计划。安妮特不会喜欢的,坦率地说,她是对的。”

格温达觉得自己脸红了。他的话是不容怀疑的。如果他因为她可能太懦弱或别的原因拒绝了她,就没必要那样直视着她,或者提及他未婚妻的名字了。他知道,她羞于承认她爱恋着他,而他拒绝了她的帮助,就是因为他不想鼓励她这无望的感情。“好吧,”她眼睛垂下,低声说,“你怎么说都行。”

他热情地笑了笑:“不过我还是感谢你主动要帮忙。”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开了。

19

天还没亮,格温达就起床了。

她睡在赫伯茨寡妇家地面铺的草上。她睡着时,脑子还总是知道时间,就在天亮前叫醒了她。格温达掀开毯子,站起身时,睡在她旁边的寡妇并没有动静。她摸索着向前走,打开后门,迈进院子。“跳跳”摇着身子跟着她。

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如同韦格利常有的那样,外面吹着一股清新的微风。天空已经不是漆黑一团了,她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鸭舍、茅厕、梨树。她无法看见相邻的住宅,那里就是伍尔夫里克的家;但她听到了拴在小羊圈外的他那条狗的低哼,她咕哝了一句让它安静的话,它就认出了她的声音,放心地不叫了。

这是个宁静的时刻——近来,她在一天里有了太多的这种时刻了。她长这么大,一直都生活在挤满了婴儿和小孩的一间小屋子里,随时都会有至少一个孩子要吃的,因为碰疼了而哭闹,因为不听话而叫喊,或者是无缘无故地生气而尖叫。她绝对想不到她会怀念那种环境。和这位安详的寡妇住在一起,女主人要么是亲切和蔼地聊天,要么是沉默寡言地让你舒舒服服,她倒反而留恋起家来。有时候,格温达竟期盼着幼儿的啼哭,想抱起他们哄一哄。

她找到了旧木盆,洗了手和脸,随后便回到屋里。她在黑暗中摸到了桌子,打开面包盒,从存了一星期的长面包上切下了厚厚的一片,跟着就出了门,边走边吃。

村子里一片静谧,她是第一个起床的。农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一年的这段季节里,白昼长得令人厌倦。他们珍惜每一分钟的休息时间。只有格温达才利用清晨及日出之间和黄昏及天黑之间的时光。

当她把农舍甩在身后,迈步穿过田野时,天破晓了。韦格利有三处耕地:“百亩”“溪地”和“长田”。以三年为一周期,每块耕地上轮作着不同的庄稼。最贵的粮食小麦和黑麦在第一年播种;然后是次要的庄稼,如燕麦、大麦、豌豆和大豆,在第二年种植;第三年则休耕不种。今年,“百亩”那儿种的是小麦和黑麦,“溪地”种的是各种二类作物,“长田”则休耕。每块耕地又划分成一英亩大小的一畦;每家佃户的土地由许多畦组成,散布在三处耕地中。

格温达来到“百亩”处,开始在伍尔夫里克的畦里除草,拔掉麦垄间生生不已的断尾草、金盏花和狗茴香。她在他的地里干活,帮他一点忙,不管他知道不知道,她都很高兴。她每弯一次腰,都省掉他弯一次腰的力气;她每拔起一根草,都在让他的庄稼长得更好。就像给他送礼。她一边干活,一边想着他,在心里勾画着他的笑容,聆听着他的话音——那种还带着孩子气的急切的男人的低沉的嗓音。她触摸着他那些小麦的绿株,想象着她在捋摩着他的头发。

她拔草直到日出,然后转移到领主的土地——也就是由他或他的雇农耕种的地亩——干挣钱的活儿。虽然史蒂芬老爷已经亡故,他的庄稼可还要收割;他的继任者会要求原先农活的严格数量。太阳西落时,格温达挣到了她一天的面包,就来到伍尔夫里克的另一块土地上,在那里一直干到天黑——若是有月亮,还要干得更长。

她对伍尔夫里克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在一个人口不过二百的村子里,没什么事情可以长期隐瞒的。赫伯茨寡妇就曾带着温馨的好奇询问过她:你想得到什么。“他打算娶珀金家的姑娘。这你知道——那是阻挡不住的。”

“我只想让他成功,”格温达回答道,“他理当成功。他是个诚实的人,心地善良,而且他甘心工作,直到他干不成为止。我想让他幸福,哪怕他娶了那个妖女。”

今天领主土地的农工们都在“溪地”,收获老爷的早豌豆和大豆,而伍尔夫里克就在近旁,挖一条排水沟:六月初的大雨后,地里积了水。格温达看着他干活:他只穿着内裤和靴子,他的宽背俯在铁锨上。他像磨盘一样不知疲倦地挖着。只有他皮肤上闪亮的汗珠暴露了他有多么卖力。中午时分,安妮特来到他跟前,她头上扎了个绿色的缎带,显得很漂亮,她提着一罐淡啤酒和裹在一块麻袋里的面包和奶酪。

内特总管摇响了铃。大家都停止了工作,退到耕地北端的一排树下。内特分发着苹果酒、面包和洋葱给农工们——午饭是算在报酬里面的。格温达背靠着一棵鹅耳栎树坐下来,打量着伍尔夫里克和安妮特,她那种专注劲,如同一个死刑犯看着木工做绞架。

起初,安妮特还是她那副调情的老样子:侧歪着头,眨着眼,为伍尔夫里克说的什么话假装惩罚地拍打着他。随后她正经起来,不停地跟他说着,而他像是争辩着自己的无辜。他俩都瞥着格温达,她猜想他们在说她。她估摸安妮特发现了她一早一晚在伍尔夫里克的地里干活。后来安妮特赌着气走了,伍尔夫里克独自沉思着吃完了午饭。

饭后,大家都在一小时午饭的剩余时间休息着。年纪大些的人都摊开四肢躺在地上睡觉,而年轻的则聊天。伍尔夫里克来到格温达坐的地方,蹲在她身边。“你在我地里除草?”他说。

格温达没想抱歉:“我估摸安妮特训你了。”

“她不想让你为我干活儿。”

“她想让我干什么,把草再插回地里去吗?”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别人听见——尽管人人都肯定猜得到,他和格温达在谈论着另一个人。“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领情了,可这惹是生非了。”

她和他离得这么近,心里挺舒服。他身上有泥土和汗水的气味。“你需要帮助,”她说,“而安妮特没有太大用处。”

“请你别批评她。实际上,根本就别提她。”

“好吧,可你一个人收不成庄稼。”

他叹了口气。“要是太阳总晒着就好了。”他自然地抬头看了看天,完全是农人的反应。天上布满了浓云,所有的粮食作物都在湿冷的天气中挣扎。

“让我给你干活儿吧,”格温达请求着,“告诉安妮特,你需要我。男人就应该是他妻子的主人,而不是反过来。”

“我会考虑这件事的。”他说。

但第二天,他雇了个短工。

那人是个过路的,在黄昏时出现了。村民们在夕阳下围着他,听他讲他的故事。他名叫格拉姆,来自索尔兹伯里。他说,他家房子烧塌时,妻子和孩子们都死了。他一路来到王桥,希望能在修道院什么地方找点活儿干。他兄弟是那里的一名修士。

格温达说:“说不定我认识他呢。我哥哥菲利蒙在修道院干了好几年了。你兄弟叫什么名字?”

“约翰。”有两名修士都叫约翰,但没等格温达问哪个才是格拉姆的兄弟,他接着说,“我出发的时候,带了点钱好沿路买吃的。后来我让强盗抢了,如今是身无分文了。”

人们纷纷对那人表示同情。伍尔夫里克请他睡在家里。第二天是星期六,他开始为伍尔夫里克干活儿,说好管吃管住,外加一份打下的庄稼作为报酬。

星期六一整天,格拉姆都干得十分卖力。伍尔夫里克正浅耕他在“长田”的休闲地,锄去蓟草。那是两个人合作的活计:格拉姆牵马,马要站住,就鞭赶它向前,而伍尔夫里克则扶犁。礼拜天他们休息了。

礼拜天在教堂里,格温达看到凯西、琼妮和埃里克时,一下子哭了出来。她从未想到自己会这样想念他们。整个一个星期的时间,她都拉着埃里克。后来她母亲对她说了些难听的话,“你为那个伍尔夫里克伤透了心。给他除草不能让他爱上你。他对那个不顶用的安妮特目不转睛呢。”

“我知道,”格温达说,“反正我就想帮他。”

“你得离开这村子。这里没你的事了。”

她知道她母亲说得对。“我会的,”她说,“我要在他们婚礼后的那天离开。”

母亲压低了声音:“你要是还待在这儿,当心你父亲。他没放弃再赚十二先令的念头。”

“你是什么意思?”格温达问。

母亲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他现在卖不成我,”格温达说,“我离开了他家。他没管我的吃住。我在给韦格利的领主干活。我不再是爸囤积的货物了。”

“还是小心点好。”母亲说,再也没别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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