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可是你有影响啊。如果你肯说,修道院需要更严格的控制和改革措施,而且你觉得托马斯更可能贯彻这一纲领,一些动摇派就会摆向他的。”

“我不该偏向一方。”

“也许没有吧。可是你可以说,除非他们能够更好地理财,否则你将继续资助修士们。这又有什么不妥呢?”

她那双明眸愉悦地闪亮了:自己可不是那么轻易被说服的。“那简直是明确地支持托马斯了。”

“是啊。”

“我严守中立。我将高兴地和修士们选出的任何人合作。这是我最后的表态,兄弟。”

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我当然尊重你的决定啦。”

她点点头,走开了。

戈德温满心喜悦。他从来没指望她认可托马斯。她是保守的。人人都揣测她倾向卡吕斯,但戈德温如今可以传出话去,说选哪个候选人她都满意。这样,他就颠覆了她对卡吕斯的暗中支持。她听到他如何利用她的话时,甚至可能发火,但她无法收回她确保中立的声明。

他自忖:我多机灵啊,我真有当副院长的资格。

把塞西莉亚中立化是有益的,但还不足以击垮卡吕斯。戈德温还需要给修士们生动地演示一下,卡吕斯会多么不胜任领导他们。他迫不及待地希望今天就有机会。

卡吕斯和西米恩此时就在教堂,演习礼拜的仪式。卡吕斯是代理副院长,因此他得率领队列,捧着装有圣者骨殖的镶象牙的金质圣骨盒。西米恩作为司库和卡吕斯的挚友,要陪他走完那段路程,戈德温能看出卡吕斯在数着步点,以便他到时能自己走。当卡吕斯尽管失明,仍能自信地走动的时候,教众会印象深刻,这简直如同一个小奇迹。

队列总是从教堂的东端开始,那里高高的祭坛上存放着遗物。副院长要打开柜橱的锁,取出圣骨匣。他要托着圣骨匣沿着唱诗班席的北通道,绕过北交叉甬道,走到中殿的北甬道,穿过西端,再回到中殿的中央,进入交叉点。他要在那里爬上两级台阶,把圣骨匣放到第二座祭坛,就是戈德温刚刚布置就绪的那个祭坛。整个礼拜过程中,圣骨都要保持在那里,供教众瞻仰。

戈德温环顾教堂,目光落在教堂南甬道正在修缮的地方,便走进去看进展如何。梅尔辛被埃尔弗里克解雇之后,就再不参与这里的工作,但他那惊人的简单方法仍在继续采用。这种方法不用昂贵的木框架在砌灰时支撑新的石件,每块石材只靠一根简单的绳子固定在位:绕过石材的长边,并用一块石头平衡。这种办法不能用在拱肋上,那是由又长又窄的石头一块块相拥而构成的,因此要为那些构件做出模壳。不过,梅尔辛还是为修道院省掉了一笔木工费用。

戈德温承认梅尔辛的才干,但跟他在一起仍感到不自在,而愿意与埃尔弗里克合作。埃尔弗里克始终都是个驯顺工具,这一点很可靠,从来不会惹是生非;而梅尔辛太喜欢特立独行了。

卡吕斯和西米恩走了。教堂为礼拜做好了准备。戈德温把一直帮忙的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了还在交叉点扫地的菲利蒙。

一时之间,大教堂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这就是戈德温的机会了。原先想好一半的计划这时已在他脑子里成熟了。他还有些犹豫,因为这要冒极大的风险。但他仍决定赌一把。

他叫过菲利蒙。“现在,”他说,“赶快——把平台向前挪动一码。”

在很多时候,大教堂对于戈德温不过是个工作的场所。这是一块要利用的空间,一座该修理的建筑,一处收入的来源,同时也是一个财务负担。不过赶上这种机会,大教堂就要重现雄伟辉煌了。烛光跳动,光影在金色的烛台上闪烁,身穿袍服的修士和修女们在古老的石柱间滑动,唱诗班的合唱声直抵高高的穹顶。难怪数万名镇民在驻足观看时全都屏气凝神了。

卡吕斯率领着队列。在修士和修女唱歌之际,他开启了高高祭坛下的隔断——靠摸索——取出了镶象牙的金质圣骨匣。他高举着圣骨匣,开始了环绕教堂的游行。他的白胡须和瞎眼睛,使他俨然一个圣洁的无辜者的形象。

他会跌入戈德温的圈套吗?如此简单——看来也太轻而易举了。在卡吕斯身后几步远的戈德温咬着嘴唇,竭力保持镇静。

教众们诚惶诚恐。戈德温始终都想不通,这些芸芸众生何以如此心甘情愿地任人摆布。他们看不到圣骨,就算看得到,也无法与其他的人骨加以区分。然而,由于装饰豪华的匣子,震撼人心的美妙颂歌,修士和修女们的统一袍服,以及使他们全都相形见绌的高耸的建筑,他们都感受到了某种神圣的存在。

戈德温紧盯着卡吕斯。当他到达北甬道最西端的正中时,他猛地向左一转,西米恩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在他判断有误时纠正他,其实没有必要。好啊!卡吕斯越自信,在那关键时刻绊倒的可能性就越大。

卡吕斯计算着步子,分毫不差地大步走到中殿的中央,再转过身,一直向祭坛走去。在暗示之下,歌声停止,队列在肃穆静谧的气氛中继续前进。

戈德温心想,这有点像半夜中摸黑去找厕所。卡吕斯大半生来一年都要多次走这条路。他此刻正在作为队列的领头人走这条路,未免让他紧张。但他外表很平静,只有他的嘴唇的轻微翕动泄露了他在计数。但戈德温确知他的计数会出错。他会不会当众出丑呢?还是他会逃过这一劫呢?

在圣骨经过时,教众们都畏惧地后退。他们知道,触碰一下那精美的小匣子会产生奇迹,但他们同样相信,对遗骨的任何不敬都会招致灾难的后果。死者的精灵无处不在,监视着等待最后审判日的人们;而那些曾经度过神圣一生的人享有无边的权力奖励或惩罚生者。

戈德温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圣·阿道福斯会因即将在王桥大教堂发生的事故而对他不满。他一时因恐惧而战栗了。随后他说服自己,他的作为是为了有利于存放圣骨的修道院,而且能够洞察人生的全知的圣者会理解,这是为了有个最好的结果。

卡吕斯在走近祭坛时,放慢了脚步,但步幅仍保持着丈量的长度。戈德温屏住了呼吸。卡吕斯在迈出按照他的计数该跨的一步时,似乎有些迟疑,使他离安置祭坛的平台就差一点了。戈德温听天由命地盯着,唯恐在最后时刻在计划安排上会有什么变化。

随后,卡吕斯又信心十足地向前走了。

他的一只脚比预计的早一码碰到了平台的边缘。由于四下一片寂静,他的便鞋踢到空木板的声音就分外响亮。他又惊又怕,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他的动作带着他向前走。

戈德温的心被一股胜利的冲动提了起来——但只维持了片刻,就撞出了灾难。

西米恩伸手去抓卡吕斯的胳膊,但为时已晚。圣骨匣从卡吕斯的双手中飞了出去。教众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骇的粗气。那珍贵的匣子撞到石头地面上,摔开了,把圣骨撒了一地。卡吕斯摔在沉重的木雕祭坛上,把祭坛推得掉下了平台,上面的装饰品和蜡烛滚到了地上。

戈德温吓坏了。这比他设想得严重多了。

圣者的头骨滚过地板,停在了戈德温的脚下。

他的计划成功了——但效果太好了。他本想让卡吕斯摔倒,露出无能为力的样子,但他没想让神圣的遗骸遭到亵渎。他惊恐地瞪着地上的头骨,而那上面空空的眼窝似乎指责地回望着他。什么可怕的惩罚会降临到他头上呢?

他这辈子还能偿还这样的罪过吗?

由于他是等待着这一事故的,他的惊恐要比别人稍微轻些,所以他是第一个重新镇定下来的。他站在骨殖的旁边,向空中伸出双臂,用压倒骚乱的声音高叫:“大家——全都跪下!我们要祈祷!”

前边的人跪下了,其余的人迅速地照做了。戈德温开始了他熟悉的祷词,修士们和修女们随声一起祈祷。在充满教堂的齐诵声中,他整理了似乎尚未毁损的遗骸。随后,他以演戏般的缓慢动作,用双手捧起头骨。他由于迷信的恐惧而颤抖,但还是勉强拢住了双手。他嘴里诵念着拉丁语的祷词,把头骨捧到匣子边,放了进去。

他看到卡吕斯在挣扎着往起站,他指着两个修女:“快扶副院长助理到医院去,”他说,“西米恩兄弟,塞西莉亚嬷嬷,你们和他一起去好吗?”

他又捡起一块骨头。他吓坏了,心知为了这件事他比卡吕斯更该受责;但他的动机是纯正的,他仍希望安慰圣者。与此同时,他清楚他的行动在所有在场的人眼中应该是好的:他在紧急关头担起了责任,像是个真正的领导。

然而,这种畏惧的时刻不该持续得太久。他得把骨骸收拢得更快些。“托马斯兄弟,”他说,“西奥多里克兄弟,过来帮我一下。”菲利蒙向前迈了一步,但戈德温挥手让他退后,他不是修士,只有为上帝服务的人才能触碰骨骸。

卡吕斯在西米恩和塞西莉亚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教堂,留下戈德温成为这一场合不容置疑的主人。

戈德温叫来菲利蒙和另一名雇工奥托,嘱咐他们去扶正祭坛。他俩把祭坛在平台上摆放端正,奥托捡起了烛台,菲利蒙捡起了镶珠宝的十字架。他们毕恭毕敬地把它们一一放到祭坛上,然后收拾好散落的蜡烛。

全部的骨头都被捡了起来。戈德温想扣上那匣子的盖,但扣上之后不能严丝合缝。他尽量收拾好一些,就庄严地把匣子放到了祭坛上。

戈德温刚好想起来,他该让托马斯而不是他自己出面临时充当修道院的领导人。他捡起西米恩捧着的书,交给了托马斯。用不着指点托马斯该做什么。他打开了书,找到了该用的那一页,读起了韵文。修士们和修女们列队站在祭坛各一侧,这时托马斯领着他们唱起了颂歌。

他们总算把礼拜做完了。

戈德温一走出教堂,马上就又战栗了。这几乎酿成了一场灾难,但他似乎侥幸成功了。

当队列走到回廊解散的时候,修士们全都激动地纷纷议论起来。戈德温靠着一根柱子,竭力恢复镇静。他聆听着修士们的议论。有人觉得遗骨的散落是上帝不想让卡吕斯当副院长的迹象——这种反应正是戈德温预期的。但让他沮丧的是,大多数人表达了对卡吕斯的同情。这可不是戈德温所想要的。他意识到他大概得给卡吕斯一点恩惠,同情地扯扯他的后腿了。

他打起精神,匆匆赶往医院。他要在卡吕斯情绪消沉,还没听到修士们理解的风声之前,到达那里。

副院长助理坐在床上,吊着一条胳膊,头上缠着绷带。他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每隔几分钟,面部肌肉就会神经质地抖动一下。西米恩坐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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