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他们穿过了西大门,来到外面的绿地上。阳光照射在堆满五光十色货物的成百个摊位上。“说来没什么道理,”梅尔辛说,

“可这事让我心烦。”

“为什么?”

“就像南侧弱点的原因。你要是看不出来,就可能会不为人见地慢慢地暗中害你——而且直到周围的一切全都垮掉之前,你并不知晓。”

凯瑞丝市场摊位上的猩红绒布不如劳若·菲奥伦蒂诺卖的红布好,虽说你要对羊毛有犀利的目光才能看出其中的差别。织得不那么坚密,因为意大利的织机要更优越些。颜色同样亮丽,但就整捆的长度来看,就不那么完美了,无疑是因为意大利的染匠技术更娴熟。结果,她开始就比劳若的便宜了十分之一。

尽管如此,这毕竟是王桥集市上从来没见过的最好的英格兰红绒布了,因此生意很兴隆。马克和玛奇按码零售,为个体顾客量着剪着,而凯瑞丝则应付批发的买主,和来自温彻斯特、格洛斯特,甚至伦敦的布商为一捆或六捆布的降价商讨着。到星期一的中午时分,她知道在周末之前她就会卖光了。

当生意走缓准备吃饭休息时,她到市场四下漫步。她有一种十分满意的感觉。她战胜了逆境,梅尔辛也一样。她在珀金的摊位前停下来,和韦格利的乡亲聊天。连格温达也胜利了。她就在这儿,嫁给了伍尔夫里克——本来是不可能的事——那儿地上还坐着她的婴儿萨米,已经一岁了,胖乎乎的,玩得正高兴。安妮特像往常一样卖着托盘里的鸡蛋。拉尔夫已经到法国去为国王作战,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再往远处,她看到了格温达的父亲乔比,出售着他的松鼠皮。他是个心肠恶毒的人,不过他似乎失去了伤害格温达的权力。

凯瑞丝在她自己父亲的摊位前站住脚。她曾劝说他今年买进少量的羊毛。在法英双方互相袭击对方港口和烧毁船只的时候,国际羊毛市场不可能兴旺。“生意怎么样?”她问他。

“很稳定,”他说,“我觉得我判断得没错。”他忘了那原本是她的判断而不是他的,才得出谨慎从事的结论。不过这样就好。

他们的厨师塔蒂给埃德蒙送饭来了:一锅炖羊肉、一条面包和一罐淡啤酒。重要的是看着丰盛而并不过分。多年以前,埃德蒙就曾对凯瑞丝解释:虽说顾客需要相信他们在购买一个成功的商家的东西,但他们绝不高兴为某个财源滚滚而来的人再增添财富。

“你饿吗?”他问她。

“饿极了。”

他伸手去拿那锅炖肉。只见他踉跄了一下,发出又像呻吟又像叫喊的一声怪叫,就倒在了地上。

厨师尖叫了一声。

凯瑞丝高喊:“爸!”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她了。她看得出来,他这么沉重地像一袋洋葱似的突然倒地,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强迫自己没有尖叫。她跪在他身边。他还活着,粗声地喘着气。她握住他的手腕,试着脉搏:强而缓。他的面孔泛红。平时就是红红的,现在就更红了。

塔蒂说:“这是怎么的了?怎么的了?”

凯瑞丝强迫自己平静地说话。“他中风了。”她说,“把马克·韦伯找来。他能把父亲抬到医院。”

厨师跑走了。邻近摊位的人围拢过来。酿酒师迪克出现了,他说:“可怜的埃德蒙——我能帮什么忙?”

迪克年纪太大,身体又胖,抬不起埃德蒙。凯瑞丝说:“马克就要来送他到医院去了。”她的泪水流了下来,“我希望他没事。”

马克来了。他轻松地举起埃德蒙,用他那双强劲的双臂轻柔地抱起他,边向医院走去,边对人群叫着:“闪开点!让让路,劳驾了!病人,病人。”

凯瑞丝心慌意乱地跟着走。泪水使她几乎看不清路,她就紧随着马克宽阔的后背。他们来到医院,径直进去。凯瑞丝谢天谢地地看到了老朱莉那张熟悉的小圆脸。“快叫塞西莉亚嬷嬷来,越快越好!”凯瑞丝对她说。那个老修女匆匆走了,马克把埃德蒙放到圣坛近旁的一个地铺上。

埃德蒙依旧昏迷不醒,双目紧闭,粗声喘着气。凯瑞丝摸摸他的额头,既不热也不冷。这是怎么造成的呢?来得太突然了。刚刚还在正常地讲话,紧跟着就倒地不省人事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塞西莉亚嬷嬷来了。她那种忙碌的效率让人放心。她跪在地铺旁边,摸着埃德蒙的心脏,再摸他的脉搏。她听着他的呼吸,又触触他的面孔。“给他拿枕头和毯子来,”她对朱莉说,“然后再叫个修士医生来。”

她站起身,看着凯瑞丝。“他中风了,”她说,“他可以康复的。我们只能让他舒服。医生可能主张放血,但除此之外唯一的办法就是祈祷了。”

这对凯瑞丝还不够好。“我要去请玛蒂。”她说。

她跑出房子,一路穿过集市,想起一年前她曾做过完全一样的事,在格温达失血致命时跑去请玛蒂。这次是救她父亲,她感到了不一样的极度痛苦。她曾经为格温达担心至极,但此刻像是这个世界要坍塌了。担心她父亲可能会一命呜呼,使她有了那种在梦境中会有的恐惧:梦中她发现自己在王桥大教堂的屋顶上,除去向下跳,再也无路可走。

沿街跑动的拼尽全力使她心情平静了一些,等到来到玛蒂的住所时,她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玛蒂会有办法的。她会说:“我以前见过这种症状,我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情况,这种治疗会有益的。”

凯瑞丝使劲砸门。没有听到马上的回应,她连忙试着打开门闩,发现是开着的。她冲进室内,嘴里说着:“玛蒂,你得立刻到医院去,是我父亲病了!”

前室是空的。凯瑞丝拉开遮挡厨房的帘子。玛蒂并不在那儿。凯瑞丝高声说:“噢,在这种时候,你为什么偏偏不在家呢?”她四下张望寻找玛蒂可能到什么地方去的踪迹。这时她才注意到屋里看着已经空空的了。所有的小瓶小罐都已搬走,只留下了空架格。玛蒂用来研磨配药的钵和杵都没有了,溶煮用的小锅没有了,切草药的刀也没有了。凯瑞丝回到了房子的前半部分,发现玛蒂的私人用品——她的针线盒、她精致的木制酒杯、她挂在墙上当装饰的绣花围巾、她珍惜的雕刻骨梳——也消失了。

玛蒂打点了一切,走掉了。

凯瑞丝能够猜到原因。玛蒂准是听到了昨天菲利蒙在教堂里的问话。按照传统,教会法庭在羊毛集市那一星期的星期六开庭。就在两年之前,修士们借此机会以荒谬的异教罪名对疯子尼尔进行了审判。

玛蒂当然不是异教徒,但恰如许多老妇人听说的那样,这一点很难证实。她曾经推算过她从审判中活命的机会,结果令人害怕。她跟什么人都没打招呼,就收拾起她的东西,离开了镇子。大概她遇上了一个卖完东西回家的农人,劝说他把她带上牛车。凯瑞丝想象着她天刚亮就走了,她的箱子就在她身边,放在牛车上,她的斗篷的兜头帽向前拉着,遮住她的脸。哪怕她去了什么地方都没人猜得出来。

“我该怎么办呢?”凯瑞丝对着空屋子说。玛蒂比王桥的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帮助病人。她在埃德蒙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这种时刻走掉,真是再糟不过了。凯瑞丝感到绝望了。

她坐到玛蒂的椅子上,仍然因为跑了一路而喘着气。她想跑回医院去,但那样做毫无意义。她没法帮助她父亲了。谁也不能了。

她心想,这镇上应该有个治病的人;一个不靠祈祷和圣水或者放血,而是使用已经证明行之有效的简单疗法治病的人。这时,她坐在玛蒂的空屋子里,意识到有一个人可以补上这个空缺,一个了解玛蒂的方法而且相信她的疗效的人。那人就是凯瑞丝自己。

这念头如同使人一时眼前昏黑的灵光乍现似的在她心头闪过,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完全被其含义攫住了。她知道玛蒂处方的主要成分:一种止痛的,一种造成呕吐的,一种洗伤口的,一种降烧的。她知道一切普通草药的用途:莳萝治消化不良,茴香治发烧,芸香治肚胀,水田芥治不育。她还知道玛蒂从来不用的处方:用粪做的泥罨敷剂,含有金银的药物,用写在羔皮纸上的韵文缠在疼痛的部位。

她在这方面有一种天赋。塞西莉亚嬷嬷曾经这样说过,实际上还求过凯瑞丝当修女。哼,她可不打算进修道院,但或许她可以取代玛蒂的位子。为什么不呢?布匹生意可以交给马克·韦伯去管理——何况他已经在做大部分工作了。

她还要找出别的聪明妇女——在夏陵,在温彻斯特,或许在伦敦——并且询问她们的方法,有什么成功的和有什么失败的。男人们对他们的手艺都讳莫如深——他们管他们的诀窍叫作“神秘”,好像在鞣制皮革或打造马掌上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但妇女通常都愿意分享知识。

她甚至还可以阅读修士们的一些古老典籍。其中说不定还有真理呢。或许塞西莉亚赞赏她的天赋会帮她从教士的迷信崇拜的谷壳中筛选出实用疗法的种子呢。

她起身离开了那栋房子。她慢慢地往回走,不敢去想在医院里会看到什么情况。她此刻觉得像个听天由命的人了。她父亲要么会恢复健康,要么不成。她能做的只能是实现她的决心,这样,有朝一日她热爱的人生病时,她就会知道如何尽可能地帮助他们了。

她在穿过集市走向修道院的路上流下了泪水。当她走进医院时,简直不敢看她父亲。她走近了人们围住的地铺,那些人是塞西莉亚嬷嬷、老朱莉、约瑟夫兄弟、马克·韦伯、彼得拉妮拉、艾丽丝、埃尔弗里克。

她心想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碰了碰她姐姐艾丽丝的肩膀,艾丽丝往侧面一闪,让出了位置。凯瑞丝终于看到了她父亲。

他还活着而且清醒了,只是样子苍白而疲惫。他的眼睛睁着,紧盯着她,勉强笑了一下。“恐怕我把你吓坏了,”他说,

“对不起,亲爱的。”

“噢,谢天谢地。”凯瑞丝说完就哭了。

星期三上午,梅尔辛满脸惊愕地来到凯瑞丝的摊位跟前。

“面包师贝蒂刚刚问了我一个怪问题,”他说,“她想知道是谁在会长的推选中反对埃尔弗里克。”

“什么推选?”凯瑞丝问,“我父亲是会长嘛……噢。”她恍然悟到出什么事了,埃尔弗里克在四处对人说,埃德蒙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无法尽职了,镇上需要一个新人了,他还自我举荐当候选人,“我们应该马上告诉我父亲。”

凯瑞丝和梅尔辛离开集市,横穿主街来到家中。埃德蒙昨天就离开医院了,他说——对极了——修士们除去给他放血什么也不能给他做,可一放血他觉得更糟了。他是被抬回家的,底层的客厅中已经给他安置好了一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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