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凯瑞丝后来得知,爱德华国王及其大军,在巴尔夫勒附近的法兰西北部海岸的圣-瓦斯特-拉-奥格的广阔海滩上登陆。可是舰队并没有当即返航,而是沿海岸向东前进了两个星期,追随着入侵大军直达卡昂。他们在那里把战利品装进船舱:珠宝、值钱的布匹和金银盘碟,都是爱德华的军队从诺曼底的富裕市民手中掠夺来的。这时这些船才返回。

第一批返航的船只中有一艘叫“优雅”号的供应船——一艘有浑圆的船艏和船尾的建构宽敞的货船。船长是个长着皮革面色的老练水手,名叫罗洛,他满口都是对国王的赞誉之词,他的船只和船员都没有拿到应有的报酬,不过他本人却从掠夺中得到了很大的一份。“我所见过的最庞大的军队。”罗洛津津有味地说。他认为至少有一万五千人,大约一半是弓箭手,马匹也在五千匹左右。“你们得停下你的活儿去追上他们,”他说,“我可以把你们送到卡昂,那是我最后见到他们的地方,你们在那儿可以得知他们的去向。不管他们朝哪个方向走,都要先于你们一星期的路程。”

凯瑞丝和梅尔同罗洛谈妥了船费,就带着两匹健驹“小黑”和“印记”登上了“优雅号”。凯瑞丝分析着,她们不可能比军马还快,但军队要时时停下来作战,这样她们就可能追上了。

她们抵达法兰西一侧并驶入奥尔纳河的入海口之时,是八月份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凯瑞丝嗅着微风,注意到了灰尘的不愉快气味。她浏览着河两岸的风光,看到农田成了一片焦土,像是庄稼被烧毁了。“标准的行径,”罗洛说,“军队带不走的一概摧毁,不然就便宜了敌人。”当她们接近卡昂时,经过了好几条烧毁船只的残骸,大概就是出于这同一原因遭焚的。

“谁也不晓得国王的计划,”罗洛告诉她们,“他可能南行向巴黎挺进,或许挥师东北去加莱,以期在那里与他的佛兰德斯盟友会师。不过你们能追随他的踪迹。只要路两边都是焦土就没错。”

她们上岸之前,罗洛给了她们一只火腿。“谢谢你了,我们在鞍袋里带了些熏鱼和干酪,”凯瑞丝跟他说,“而且我们还有钱——可以买我们需要的东西。”

“钱可能对你们没什么用,”船长回答说,“可能没有东西可买。军队就像一群蝗虫,把所到之处劫掠一空。拿上火腿吧。”

“你心眼真好。再见。”

“愿意的话,为我祈祷吧,姐妹。我活这么大,犯下了些重罪呢。”

卡昂是个有好几千户人家的城镇。像王桥一样,其旧城和新城两部分,由奥登河隔开,上面跨着一座圣彼得大桥。靠近桥的河岸上,几个渔民在卖鱼。凯瑞丝询问一条鲤鱼的价格。她发现答话难懂:渔民说的是她从未听过的法兰西的一种方言。她终于弄明白了他在说些什么时,那价格让她张口结舌。她明白了,食物奇缺,所以比珠宝还珍贵。她对罗洛的慷慨感激不尽。

她俩决定,若是有人问起,她们就说是爱尔兰的修女,前往罗马。此时,她俩骑马离开河岸时,凯瑞丝紧张地嘀咕,不知本地人会不会从她的口音听出来她是英格兰人。

其实她们看不到几个本地人。倒地的门扇和破损的百叶窗露出了空无一人的家宅。四下里死一般沉寂——没有小贩叫卖他们的货物,没有儿童的吵嚷,没有教堂的钟声。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埋葬。仗刚在一个星期前打完,但一小伙面目狰狞的男人,还在从房子里抬出尸体,装上大车。看似英格兰军队就是屠戮了男女和儿童。她俩经过了一座教堂,墓地里已挖好了一个大坑,她们看到死尸被抛进群葬墓,既没有棺材,也没有裹尸布,一名教士不停地低诵着安魂的祷文。那股恶臭难以名状。

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向她们鞠躬致意,问她们是否需要帮助。他那彬彬有礼的举止表明,他是个头面人物,要确保来访的宗教人士平安。凯瑞丝谢绝了他的主动帮助,注意到他的诺曼法语和英格兰贵族讲得毫无二致。她想,或许下层人都有不同的地方话,而统治阶层则用国际口音来讲话。

两名修女取道出城向东的大路,为脱离开那些鬼魂出没的街道感到高兴。城外也是一片荒芜。凯瑞丝的舌头始终都有灰烬的苦味,路两旁的许多田地和果园都经火烧过。每隔几英里,她们就要骑过一个烧成灰堆的村庄。村民们不是在军队到来之前就出逃了,就是死于战火之中;四下里看不到生命的迹象:只有鸟,偶尔有一只被军队劫后残存的猪或鸡,有时有疯疯癫癫地在瓦砾堆中嗅来嗅去的一条狗,想在变冷的灰烬堆中找到主人的气味。

她们最近的目的地是距卡昂半日骑程的一座女修道院。只要可能,她们就会在宗教住地——女修道院、修道院或医院——投宿,如同她们从王桥到朴次茅斯一路上过夜的办法一样。她们知道从卡昂到巴黎间五十一个这类机构的名称和地址。在她们匆忙地追寻着爱德华国王的焦黑的踪迹的一路上,如果能找到这样的所在,她们的食宿就会免费,而且也安全地避开盗贼——犹如塞西莉亚嬷嬷要补充叮嘱的,也就避开了像烈酒和男性伙伴这样的肉体诱惑。

塞西莉亚的本能十分敏锐,却没有察觉到在凯瑞丝和梅尔之间存在着另一种不同的诱惑。正因此,凯瑞丝起初拒绝了梅尔要陪她上路的要求。她一心要加快行程,并不想陷入——或者拒绝激情的纠缠而使她的使命变得复杂起来。另外,她需要陪她的人智勇双全。现在她对自己的选择感到高兴:在所有的修女中,梅尔是唯一一个有勇气在法兰西境内追踪英格兰军队的人。

她本来打算在她们出发前和梅尔开诚布公地谈一次,说明在她们外出时,不该有身体上的爱抚。别的且不说,若是被人发现,她们就会陷入可怕的麻烦。可是她始终未得到机会坦诚地一谈。因此,她们来到法兰西之后,这个问题依旧悬而未决,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第三者,一直骑着一匹无声无息的马匹,行进在她俩之间。

正午时分,她们在一座树林边的一条溪水旁停了下来,那里有一片未烧过的草地可以牧马。凯瑞丝从罗洛送的火腿上切下几片,梅尔从她们的鞍袋中取出了在朴次茅斯买到的一长条陈面包。她们喝了溪水,不过带点灰渣味。

凯瑞丝按捺下自己要马上上路的急切心情,让马在一天里最炎热的时刻休息休息。后来,就在她们准备出发的时候,她吃惊地看到有人在盯着她。她一手拿着火腿,一手握刀,僵在了那儿。

梅尔说:“怎么了?”紧跟着,她循着凯瑞丝的目光望过去,就明白了。

几码之外,在树荫里站着两个男人,正瞪着她们。他们的样子很年轻,但也说不准,因为他们的脸污黑,他们的衣服很脏。

过了一会儿,凯瑞丝用诺曼法语对他们开口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们。”

他们没有作答。凯瑞丝推测,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在考虑什么呢?抢劫?强奸?他们有一种掠夺成性的样子。

她心中害怕了,但她让自己冷静地思考。不管他们要干什么,她估摸他们一定是饿了。她对梅尔说:“赶快,给我两块那种面包。”

梅尔从那条大面包上切下了厚厚的两块。凯瑞丝也从火腿上切下了相应的两片。她把火腿放到面包上,然后对梅尔说:“给他们一人一份。”

梅尔露出了畏惧的样子,但她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过草地,把食物送给了他们。

他俩一把抓过去,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凯瑞丝感谢她的司命星,她没猜错。

她迅速地把火腿装进她的鞍袋,把刀子别在腰上,然后爬上

“小黑”。梅尔也照着样子,收好面包,跨上“印记”。凯瑞丝觉得骑在马上要安全多了。

那两人中个子高的一个,动作很快地朝她们走来。凯瑞丝本想一踢马就赶紧走开,但她已来不及了;这时那人伸手握住了她的马缰。他满嘴塞着食物就开了腔。“谢谢你。”他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说。

凯瑞丝说:“感谢上帝吧,不必谢我。是他派我来帮助你们的。他在盯着你。他看得见一切的。”

“你袋子里还有吃的。”

“上帝会告诉我要给谁。”

一阵停顿,这时那人想了想,然后说道:“把你的祝福给予我吧。”

凯瑞丝不情愿按照传统的祝福姿势伸出她的右手——那样右手就离腰带上的刀太远了。那只是一种每个男女都会带的短刃的餐刀,但足以在握她马缰的手背上划个口子,让他松手。

这时她灵机一动。“好极了,”她说,“跪下去。”

那人迟疑着。

“你应该跪下来接受我的祝福。”她悄悄提高声音说。

那人缓缓地跪了下去,一只手仍拿着吃的。

凯瑞丝把目光转向他的同伴。过了片刻,第二个人也跪了下去。

凯瑞丝为他俩祝了福,然后一踢“小黑”就迅速疾驰而去。过了一会儿她回头去看,梅尔紧随着她,那两个饥饿的男人站在原地傻瞪着她们。

当天下午她们骑行的路上,凯瑞丝忧虑地把事情回想了一遍。阳光欢快地照着,如同地狱里的一个晴好天气。在一些地方,一股股浓烟从林中空地或闷烧的仓房中升起。她逐渐明白,乡下并不完全荒无人烟。她看到一名孕妇在逃过英军纵火的地里收割豆子;两个儿童惊惧的面孔从一座大宅熏黑的石头间向外张望;几小伙男人,通常都是掠过林地边缘的,此时却用警觉的带有搜索的目的走动着。这些人让她担惊受怕。他们面带饥色,而饥饿的男人是危险的。她不知道应该为速度犯愁,还是该为安全担心。

要找到计划中安歇的宗教处所的路程也比凯瑞丝设想得困难得多。她事先没有想到,英格兰的军队在其所过之处,留下了如此惨遭蹂躏的荒芜景象。她原以为周围会有农人为她指路。即使在平时,要从那些从来没到过比最近的集市乡镇要远的地方的人们嘴里打听到路程的消息,都是很困难的。何况现在她要找人问个话,对方都要害怕得躲躲闪闪,或者怒目而视,似要饿虎扑食。

她从太阳判断,她在向东行进,她想,从晒干的泥地中深陷的车辙来看,她是在主路上。今晚的目的地是以位于其中心的女修道院命名的村落苏厄尔医院。随着夕阳西斜,她身前的身影加长,她也越来越心焦地四下张望,想找一个可以问路的人。

孩子们在她们走近时都吓得跑开了。凯瑞丝还没有绝望到要冒险靠近形容饥饿的男人的地步。她指望着能遇上一位妇女。四处都不见有年轻妇女,凯瑞丝有一种关乎她们命运的惨淡的担忧:她们可能落入了英格兰强盗的魔掌之中。她偶尔能看到在远处有几个孤独的身影在收割没烧毁的庄稼;但她不肯离开大路太远。

她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坐在一座结实的石头住房旁边的一棵苹果树下,正在啃着还没熟就从树上生掰下来的一个小苹果。她满脸惊恐。凯瑞丝下了马,尽量做出和蔼的样子。那老妇人一劲儿要把她那不作数的食物藏到她衣裙的皱褶中,她看来是没力气跑开了。

凯瑞丝客客气气地跟她打招呼:“晚安,老妈妈。我想问一下,这条路能把我们引到苏厄尔医院吗?”

老妇人像是恢复了镇定,很理智地做出了回答。她指着她们正走着的方向,说:“穿过这个树林,再翻过那座山。”

凯瑞丝看到她没了牙齿。只靠牙床来啃生苹果简直不可能了,她心怀怜悯地想道。“有多远呢?”她问。

“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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