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凯瑞丝挑了一件束腰外衣、一双护腿和一件带兜头帽的斗篷,都是未经染过的暗褐色毛织品。梅尔找到一件类似的绿色外衣,还是短袖的,另有一件衬衫。妇女通常不穿内衣,倒是男人要穿。所幸让娜珍重地把死去的家人的亚麻衣物都洗净了。凯瑞丝和梅尔可以依旧穿自己的鞋:修女务实的鞋子和男人穿的没什么两样。

“我们要穿起来吗?”梅尔说。

她们脱下了修女的袍服。凯瑞丝从来没见过梅尔不穿衣服,忍不住偷觑了一眼。她这同伴的赤裸身躯让她透不过气来。梅尔的皮肤像是粉色的珍珠一样闪亮。她的乳房丰满,姑娘式的乳头淡淡的,她还长着浅色的浓密阴毛。凯瑞丝突然意识到她自己的身体可没这么美。她掉过脸去,迅速把挑好的衣服穿起来。

她把那件束腰外衣从头上套下去,那衣服和女式的很像,只是下及膝盖而不是垂到脚踝。她套上亚麻裤子和护腿,然后再穿上她的鞋子,扎好腰带。

梅尔说:“我这打扮怎么样?”

凯瑞丝打量着她。梅尔在她的金色短发上扣了一顶帽子,还向一侧歪着一个角度。她在怪笑。“你看上去挺高兴的!”凯瑞丝惊讶地说。

“我一向喜欢男孩的衣服。”她在那间小屋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他们就是这样走路的,”她说,“总是要迈着用不着的大步子。”她学得很逼真,凯瑞丝哈哈大笑起来。

凯瑞丝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我们要不要站着小便呢?”

“我能成,但得不穿内裤——尿不准地方的。”

凯瑞丝咯咯笑着。“我们不能不穿裤子的——一阵疾风会露出我们的……伪装的。”

梅尔笑了。随后她开始打量凯瑞丝,那目光很古怪,但不完全陌生,她就这样上上下下地看着,遇到了凯瑞丝的目光,便盯着看了。

“你在干什么?”凯瑞丝说。

“这是男人看女人的方式,好像我们属于他们。可是要当心——要是你这样看一个男人,他可就想生事了。”

“这比我想得可要难呢。”

“你太漂亮啦,”梅尔说,“你得有一张脏脸。”她走到壁炉跟前,用煤烟把一只手涂黑,然后抹到凯瑞丝的脸上。她的触碰如同爱抚。凯瑞丝心想,我的脸蛋算不上漂亮;没人这样评论过——梅尔辛当然要除外……

“太多了。”梅尔过了一会儿说,用另一只手擦掉一些。“这样好多了。”她抹着凯瑞丝的手,说,“现在给我抹吧。”

凯瑞丝在梅尔的下颏和颈部淡淡地抹了一些煤烟,像是她有些浅髭。这么近地盯着她的脸看,又轻柔地触摸她的肌肤,显得很亲密。她把梅尔的前额和双颊弄脏。梅尔看上去像个俊俏的小伙子——可她不像女人了。

她们互相端详着。梅尔嘴唇红红的弧线上泛起了一丝笑意。凯瑞丝有一种预感,像是就要发生什么重大事情。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修女们哪儿去了?”

她俩负疚地转过身去。让娜提着沉重的一桶净水站在门口,样子很害怕。“你们把那两个修女怎么样了?”她问。

凯瑞丝和梅尔爆出了笑声,随后让娜也认出了她们。“你们怎么变成了这模样!”她惊叫。

她们喝了些水,凯瑞丝拿出来剩下的熏鱼,大家分着吃了当早餐。她们边吃边想,让娜认不出她们,倒是个好迹象。若是她们谨慎些,说不定她们可以这样走掉的。

她们向让娜告了辞,就上马走了。她们在登上苏厄尔医院前的高岗时,太阳已经升上头顶,向女修道院投下一道红光,使那片废墟看上去像是还在火中。凯瑞丝和梅尔疾驰过那村子,尽量不去想那躺在瓦砾堆中残破的修女尸体,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骑去。

47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二那天,英格兰军队开始溃逃。

拉尔夫·菲茨杰拉德不清楚这是怎么发生的。他们曾从西到东横扫诺曼底,一路烧杀抢劫,无人能敌。拉尔夫得心应手。在行军时,士兵可以看到什么拿什么——食品、珠宝、女人——并且杀死阻挡他们的任何男人。日子就是该这么过的。

国王是拉尔夫心仪的人。爱德华三世喜欢打仗。他不打仗的时候,就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精心安排的比赛上,那是一种耗资巨大的假想战斗,参赛的骑士大军都穿着专门设计的军装。在战场上,他随时都会不惜生命危险,亲率一支突击部队,就像王桥的商人一样,从不停止为利益铤而走险。老成的骑士和伯爵对他的残忍评头品足,还抗议过类似在卡昂连续奸淫妇女的事件,但爱德华依然故我。当他听到卡昂的一些市民向掠夺他们家宅的士兵投掷石头时,他曾下令将该城的人斩尽杀绝,只是在哈考特的高德夫雷爵士和其他人的有力抗争下才收回成命。

当英军来到塞纳河时,形势开始急转直下。在鲁昂他们发现桥已被毁,对岸的镇子严密设防,法兰西的菲利普六世国王率大军亲临前线。

英军进军上游,想寻找地方渡河,但他们发现菲利普已先期到达,一座又一座的桥,不是严密防守就是拆毁一空。他们一直来到距离巴黎仅有二十英里的布瓦塞,拉尔夫还以为他们肯定会进攻首都了——但年长的人却审慎地摇着头,说是根本不可能。巴黎是一座有五万居民的城市,他们如今一定听到了卡昂的消息,因此,知道无法指望幸免,便准备血战到死。

拉尔夫问,既然国王无意进攻巴黎,那他的计划又是什么呢?谁也不知道,拉尔夫怀疑,爱德华除去大肆劫掠之外,其实也没有计划。

布瓦塞镇已经撤离,英军的工兵得以重修大桥——同时击退法军的进攻——所以大军终于渡过了河。

此时已经弄清,菲利普业已集结了一支远远多于英军的大军,爱德华遂决定突击北上,以期与从东北方入侵的一支盎格鲁佛兰芒军队会师。

菲利普在后面穷追不舍。

今天,英军在另一条大河奈默河的南岸宿营,法军则将塞纳河上的防御手段故伎重施。突击和侦察部队报告:每一座桥梁都已拆毁,每一座沿河城镇都已重兵布防。更不祥的消息是,一支英军小分队已经看到对岸飘扬着菲利普最著名和骇人的联盟,波希米亚国王约翰的旗帜。

爱德华出兵之时总兵力达到一万五千人。经过六个星期的战斗,其中的许多人倒下了,另外一些人开了小差,携带着满鞍袋的金子,取道回家。拉尔夫估算,大约还剩下一万人。间谍的报告表明,在上游几英里处的亚眠,菲利普如今拥有六万名步兵和一万两千名骑马的骑士,在人数上大占优势。自从第一次涉足诺曼底以来,拉尔夫从来没这样忧心过。英军陷入了困境。

第二天,他们沿河而下,来到阿本维尔,那里是索姆河变成三角洲入海口之前最后一座桥梁的所在地;但镇上的居民多年来花钱加固了城墙,英军看出那里牢不可破。镇上的人把握十足,甚至派出一支骑士大军出击英军的先头部队,经过一场小规模的激战,当地人才龟缩回他们的城墙之内。

当菲利普的军队离开亚眠,从南向北前进时,爱德华发现自己处于三面包围的顶端——右翼是河口,左翼是大海,背后是法军,准备对野蛮的入侵者进行一场喋血大战。

那天下午,罗兰伯爵来见拉尔夫了。

拉尔夫已在罗兰的麾下战斗了七年。伯爵不再把他看作不谙世事的男孩子。罗兰依旧给人一种印象,他不大喜欢拉尔夫,不过倒是尊重他,总是把他放到战线上的薄弱环节上,让他率队突围或组织袭击。拉尔夫的左手失去了三个指头,而且自从1342年在南特郊外被一名法军士兵的长矛柄击碎他的胫骨以来,他走起路来都是一瘸一拐的。然而,国王还是没有封拉尔夫为骑士,这种忽略使拉尔夫愤愤不平。尽管有积累下的赃物——大多由伦敦的一位金匠负责保管——拉尔夫尚未满足。他知道,他父亲也同样不会满意。拉尔夫像杰拉德一样,是为荣誉而不是金钱而战的;可是征战多年,他在贵族的台阶上还没有攀上一步。

罗兰到来的时候,拉尔夫正坐在由军队把成熟的小麦踏成碎屑的地里。他和阿兰·弗恩希尔同六七名战友吃着一顿乏味的午餐,洋葱豌豆汤;食物奇缺,而且肉也吃光了。拉尔夫和众人一样,因不断地行军而疲惫不堪,因反复遇到断桥和严密防守的城镇而士气消沉,而且还为法军一旦追上的情景担惊受怕。

罗兰如今已是老人了,他的须发皆灰,但他依旧挺胸走路,带着权威的口气讲话。他学会了保持面无表情,这样,别人就难以发现他的右脸麻痹了。他说:“索姆河口的潮水定时涨落。在低潮时,有些地方水会很浅。但河底是厚泥,无法涉河。”

“这么说我们就不能渡河了。”拉尔夫说。但他清楚,罗兰来这里不光是给他坏消息的,他的精神一振,乐观起来。

“可能有一个渡口——那里的河床比较实,”罗兰继续说,

“真有的话,法军会知道的。”

“你想让我弄清楚?”

“请你尽快吧。在下一个战场上会有些囚犯。”

拉尔夫摇着头:“在法兰西,随处都有当兵的过来,恐怕到别的国家也一样。只有当地人会知道情报。”

“我不管你跟谁打探,傍晚时到国王的营帐去报告就是了。”罗兰说完就走了。

拉尔夫喝光碗里的水,一跃而起,他为有些攻击性的事情可做而雀跃。“上好马鞍,小伙子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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