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只在低潮时候,老总,尤其是赶着牲口或大车的时候。”

“你知道潮水?”

“知道。”

“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了,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要是我怀疑你对我撒谎,我就砍掉她的整只手。”女孩尖叫起来。拉尔夫说:“你知道我说话是当真的,懂吗?”

“懂,老总,我全告诉你!”

“明天什么时候是低潮?”

放牛人脸上掠过一道惊恐。“啊——啊——让我来推算一下!”那人太难受了,脑子运转不灵了。

那皮匠说:“我来告诉你。我兄弟昨天刚过的河,所以我知道。明天的低潮时间是在上午的中间,正午前两个小时。”

“对!”放牛人说,“这就对了!我正要算呢。上午中间或稍迟一点。再一次是在晚上。”

拉尔夫一直握着那女孩流血的手:“你敢肯定?”

“噢,老总,就像我的名字那样千真万确,我发誓!”

那人这会儿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因为他已吓得六神无主。拉尔夫看着那个皮匠。他的脸上没有欺骗的迹象,他的表情中也没有挑战或急于讨好的流露;他只是有点愧疚,仿佛他是被迫的,违背了他的意志,做出了错事。拉尔夫狂喜地想着,这次是真的了;我办成了。

他说:“布朗谢塔克。从阿比维尔向下游十英里,在塞因维尔村。河底上垫的白石头。低潮在明天半上午的时候。”

“没错,老总。”

拉尔夫松开那女孩的手腕,她哭泣着跑向她的父亲,放牛人用双臂搂住了她。拉尔夫低头看着白色圣坛桌上的那摊血。对一个小姑娘来说,是够多的。“好吧,汉子们,”他说,“我们在这儿的事干完了。”

号声在第一道曙光时叫醒了拉尔夫。已经来不及点火或吃早餐了:队伍马上要拆掉营帐了。到半上午时,一万人的队伍要行军六英里,多数人是步行。

威尔士亲王的部队率先出发,接着是国王的队伍,然后是辎重队,最后是殿后的队伍。侦察兵已被派出,弄清法军还有多远。拉尔夫在前锋的队列中,追随着十六岁的亲王,亲王和他父亲有着同样的名字:爱德华。

他们希望在渡口涉过索姆河来使法兰西人大吃一惊。昨夜里国王说:“干得好,拉尔夫·菲茨杰拉德。”拉尔夫早已知晓,这种话没什么意思,他曾经为爱德华国王、罗兰伯爵及其他贵族完成了众多有用或勇敢的任务,但他仍未被封为骑士。在今天这场合,他感到有些怨恨。今天他的生命和以往一样都处于危险之中,他为自己找到了一条逃跑之路实在高兴,已经不在意别人是否把拯救了全军的功劳归于他了。

在他们行进之中,十多名指挥官和副指挥官不停地巡逻:率队走向正确的方向,保持队形完整,维系队伍之间的距离,收集掉队的散兵。指挥官都是贵族,这样才有权威下命令。爱德华国王对于有序的行军十分认真。

他们向北行进。地面缓缓地上坡,到了一处可以遥望河口的闪光的高岗。从那里下坡,穿过一片庄稼地。当他们走过村庄时,指挥官们都确保没有抢劫现象,因为他们不想携带多余的行李渡河。他们还控制着不准放火烧庄稼,担心浓烟将他们的确切位置暴露给敌人。

当先头部队到达塞因维尔时,太阳刚要升起。村庄坐落在一处陡岸上,高出水面三十英尺。拉尔夫从岸边望过去,是一片令人生畏的障碍:河水和泥滩足有一英里半那么宽。他能够看到河底上白花花的石头,标出了渡河线路。河口对岸是一座青山。当太阳从他右面升起时,他看到对岸的堤坡有金属的闪光和颜色的晃动。他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

越来越亮的阳光证实了他的疑虑:敌人正在守候着他们。法兰西人当然知道渡口的所在,一位明智的指挥官预见到了英格兰人可能会找到渡口。双方都准备着出奇制胜。

拉尔夫看着水面。河水向西流去,露出潮水渐退的势头;但人要涉水过河还是太深。他们只好等待。

英军继续在岸边集结,每时每刻都有上百人到来。若是国王这会儿打算让队伍掉头返回,混乱将是一场梦魇。

一名侦察兵回来了,拉尔夫听着他向威尔士亲王陈述消息。菲利普国王的军队已经从阿比维尔出发,向河的这一岸推进。

那名侦察兵又受命去确定法军移师的速度。

拉尔夫心怀恐惧地想,已经无路可退了;英格兰人只有过河一条路了。

他打量着对岸,想估计一下北岸驻有多少法军。他想,不止一千人吧。但更大的危险来自从阿比维尔跟踪而至的几万大军。拉尔夫从与法军的多次遭遇中体会到,他们是十分勇敢的——有时是蛮干——却纪律松弛。他们行军时没有队形,他们不服从命令,有时候守候才更加明智时偏要进攻,以显示勇气。但是他们如果能够克服散漫的习惯,并于几小时后赶到这里的话,他们就会在爱德华国王的队伍半渡之时抓住战机。英军遭到两岸夹击,就要被消灭光。

由于过去六个星期中他们犯下的罪行,是无法指望宽恕的。

拉尔夫想到了铠甲。他有一身精美的铠甲是七年前在康布兰从一名法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可惜放在了辎重队的一辆车上了。再者,他没有把握能够穿着那样的拖累蹚过一英里半宽的河水和泥滩。他此时头戴钢盔,身穿短款的披肩锁子甲,行军时他只能如此了。这是不得已的办法。别的人也都穿着类似的护具。大多数步兵却把头盔吊在腰带上,在与敌人近距离交锋前才戴上;没有人在行军时穿全套铠甲的。

太阳在东方高高升起。水面下降到只齐膝盖深了。从国王的随从中赶来的贵族传令开始渡河。罗兰伯爵的儿子,卡斯特的威廉,带来了给拉尔夫小队的指令。“弓箭手走在前面,一接近对岸时,马上放箭。”威廉告诉他们。拉尔夫冷冷地看着他。拉尔夫没有忘记威廉曾经为了在过去六周中半数英军都曾干过的类似行为要把他绞死。“等你们上岸之后,弓箭手分散到左右两翼,让骑士和士兵通过。”拉尔夫心想,这事听着简单;命令总是这样。但这将是一场血战,敌军在对岸的陡坡上布下了完美的阵地。瞄准正在挣扎着渡河而毫无抵抗力的英军士兵。

休·迭斯潘萨的人马,扛着他醒目的白地黑图号旗,担任前锋。他的弓箭手蹚进了河里,把弓举在水面之上,骑兵和步兵随后纷纷下水。罗兰的队伍紧随其后,拉尔夫和阿兰很快就骑马过河了。

一英里半的路程走起来不算远,但拉尔夫此刻才认识到,蹚起水来,哪怕对马匹来说,也是长路了。水深不定:一些地方,他们走在水面上的松软的泥地上,另一些地方,水要没到步兵的腰部,很快就人困马乏了。八月份的太阳照在他们头顶,而他们精湿的双脚冻得发麻。整个涉渡期间,他们只要向前望,就能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敌人正在北岸守候他们。

拉尔夫打量着对方的军力,心里益发惊惶了。沿岸的第一线布防中,有弩矢手。他知道他们不是法军而是意大利雇佣军,通常管他们叫热那亚人,其实来自意大利各地。弩矢发射起来速度低于长弓,但热那亚人会有充裕的时间趁他们的目标在水中跌跌撞撞时,重新装填。在弩矢手身后的绿色高坡上,站着步兵和骑在马上的骑兵,随时准备冲锋。

拉尔夫回头望去,看到他身后有上千的英军在渡河。掉头再次成为不可取的;事实上,后续部队还在向前挤压着前锋部队。

此时,他已经能够看清敌人的队伍了。沿河岸排开的是重型木盾,由弩矢手使用。只要英军一进入射程,热那亚人就会开始射击。

在三百码的距离上,目标不会准确,以强弩之末之势落地。无论如何,总有少数的人和马被击中。伤者倒下,顺水漂流,直至淹死。受伤的马匹则在水中翻腾,鲜血染红了河水。拉尔夫的心怦怦直跳。

随着英军接近河岸,热那亚人的命中率提高了,弩矢以更大的力量中的。弓弩一排排射得不快,但射出的钢尖铁箭力量极大。拉尔夫周围已是人仰马翻。有些中矢的当即阵亡。空气中充满了可怕战斗的嘈杂声:致人死命的箭矢的飞鸣,伤者的咒骂,痛极的马匹的尖嘶。

英军阵容前列的弓手向敌人反击了。六英尺的长弓下端拖在水里,他们只好把弓举成一个不熟悉的角度,加之他们脚下的河床湿滑,但他们都尽力而为。

弩矢能够在近距离射穿甲片,但没有一名英军身披重甲。除去头盔,他们几乎毫无保护地暴露在致人死命的箭阵之下。

拉尔夫要是能够,早就掉头跑了。然而,他身后是上万的人和五千匹马在向前追迫,他如果回撤,就会被踩倒、淹死。他别无选择,只能低头伏在“怪兽”的颈部,催马前进。

英军前锋部队中活下来的弓箭手终于抵达水浅之处,开始更有效地发挥长弓的战斗力了。他们射出弧线,越过木盾的上端。英军的长弓只要一开始射箭,就可一口气连射十二支。箭杆是木制的——通常都是桉木——但箭镞则是钢的,当箭如雨下时,还是很有杀射力的。敌方发出的箭矢突然减少了。一些木盾也倒了。热那亚人被逼后退,英军开始上岸。

弓箭手一在坚实的地面上站稳脚跟,立即向左右展开,把河滩腾出来给骑兵——他们从浅水扑向敌人的防线,发起了冲锋。还在涉水的拉尔夫久经战阵,深知法军此时的战术是:守住防线,由弓弩手继续杀戮上岸的和水中的英军。但骑士条令不准许法兰西贵族躲在出身底层的弓弩手背后,于是他们硬冲出阵地,与英格兰骑兵厮杀在一起——这样就失去了他们据守阵地的大部优势,拉尔夫感到了一丝希望。

热那亚人后退了,河滩上一片混战。拉尔夫的心因畏惧和兴奋而狂跳不已。法军仍有居高临下俯冲的优势,而且他们都顶盔掼甲:他们把休·迭斯潘萨的人马成建制地屠戮。冲锋的先头部队在浅滩中溅起水花,挥刀砍倒还未上岸的人。

罗兰伯爵的弓手就在拉尔夫和阿兰眼前登上岸边。活下来的人抢占了滩头,向两翼分开。拉尔夫感到英军末日已到,自己定死无疑,但除去向前已无路可走,突然间他就冲杀起来了:头还俯在“怪兽”的颈部,剑举在空中,向着法军的阵线直冲过去。他避开了横下挥来的一剑,就踏上了干岸。他徒劳地向一个钢盔劈去,这时“怪兽”一头撞上另一匹马。法兰西人那匹马高大但年轻,它蹄子一绊,把骑者摔到了泥地里。拉尔夫掉转“怪兽”,回过头来准备再次冲锋。

他的剑对付重甲难有作为,但他身材高大,坐骑又亢奋异常,他只希望能够把敌兵从马上击倒在地。他又冲上去了。战斗到了这个当口,他已无所畏惧了。相反,他被一种昂扬的斗志所支使,一心要杀死尽可能多的敌人。双方一交手,时间就凝固了,他只是打了又打。后来,战斗接近尾声,要是他还活着,他会惊愕地发现,太阳已经西落,整整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这时他向敌人一次又一次冲去,躲闪着他们的剑锋,一有机会就刺出一剑;由于这是你死我活的战斗,绝不可放松速度的。

在一个时刻——可能只过了一会儿,或许过了小半天——他不敢相信地意识到,英军不再被杀戮了。事实上,他们似乎占了上风,赢得了希望。他从混战中抽身出来,停下来喘口气,清点着战场。

河滩上铺满了死尸,英法双方大体持平,拉尔夫才看出法军冲锋的愚蠢之处。双方的骑兵一交手,热那亚的弓弩手就停止了发射,唯恐会伤到自己人,这样,敌人就再也无法像瓮中捉鳖一样射杀英军了。从那一刻起,英军就成群结队地涉过河口,他们保持着同样的序列,弓箭手向左右两翼展开,骑兵和步兵无情地向前推进,以致法军数量上的唯一优势反倒被淹没了。拉尔夫回望水中,看到潮水此时已经回涨,因此,还在河中的英军拼命向前,顾不上岸上等待着他们的是何等命运了。

就在他喘过气的时候,法军精神崩溃了。他们被迫撤离河滩,向山上跑去,他们被敌人踏出涨潮的河水的气势所压倒,开始退却了。英军则向前紧逼,难以相信自己的好运;恰如时常发生的那样,退却在刹那间变成了溃逃,人人都自顾自了。

拉尔夫回头望过河口。辎重队行进到了河中间,马和牛拉着沉重的大车涉过渡口,赶车人发狂似的挥鞭赶车,与潮水争抢时间。这时对岸出现了零星的战斗。菲利普国王的前锋部队大概已经赶到,和少数掉队的英军交上了手,拉尔夫觉得,在日光中他认出了波希米亚轻骑兵的旗幡。可惜他们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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