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当年又瘦又小的梅尔辛爬进了那片灌木中,躲避踩踏着草木跑来的大人们。他还记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的托马斯靠在了那棵橡树上,拔出了剑和匕首。

在他的脑海中,那天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两个身穿黄绿相拼的制服的人追上了托马斯,要他交出一封信来。托马斯告诉他们有人藏在灌木丛中窥视着他们,从而分散了两个人的注意力。梅尔辛以为他和其他孩子都必死无疑了——然而当时只有十岁的拉尔夫杀死了其中一名士兵,表现出了日后在法国战争中使他如鱼得水的果敢和敏捷。托马斯结果了另一名士兵,但在此之前他受了伤——尽管得到了王桥修道院医院的救治,或许也正因为这种救治——最终导致他失去了左臂。再后来,梅尔辛帮助托马斯埋藏了那封信。

就在这里,托马斯当时说,在橡树前面。

梅尔辛现在明白了,信里藏着秘密,一个让高层人士惧怕的惊天大秘密。这个秘密保护了托马斯,不过他不得不躲进了一座修道院度过余生。

如果你听说我死了,托马斯对孩提时代的梅尔辛说道,我希望你挖出这封信,把它交给一位教士。

现在,已是成人的梅尔辛举起了锹,挖了起来。

他不敢肯定托马斯是否希望他这样做。这封被埋起的信,是防备托马斯死于非命的,却不是防备他在五十八岁上寿终正寝的。那么他是否还希望把信挖出来呢?梅尔辛不知道。他要在读过信后再决定怎么办。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迫切想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记不大清楚把那个包埋在哪里了,第一次挖掘没有挖到。他才挖了十八英寸就知道挖错地方了:他能肯定当年那个坑只挖了一英尺深。他向左挪了几英寸,又挖了起来。

这回挖对了。

一英尺下,锹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土壤。那东西是软的,但不能弯曲。他把锹扔到一边,用手指在坑里刨了起来。他摸到了一块年代久远、已经腐烂的皮子。他轻轻地拂去了上面的土,把那东西拾了起来。那正是多年前托马斯系在腰带上的皮包。

他在上衣上擦了擦沾满泥的双手,打开了包。

里面有一个用油布做的小包,依然完好无损。他松开了包上的拉绳,把手伸了进去,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卷成了卷,外面封着蜡的羊皮纸。

他想轻轻地打开纸卷,但手一碰到,蜡就碎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展开纸卷。纸卷完好无损:在土里整整埋了三十四年,真是不可思议。

他马上看出这不是正式文件,而是私人信件。他能分辨出那上面是一位有教养的贵族虽然潦草却很用心写就的笔迹,而不是教士工整的文书。

他读了起来。抬头是这样写的:

发自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二世,于巴克利堡;由他忠实的仆人托马斯·兰利大人亲手转交;致他心爱的长子爱德华;致以国王的祝福和父亲的慈爱。

梅尔辛顿时害怕起来。这是老国王致新国王的信。他拿着纸片的手颤抖了起来。他抬眼扫视了一遍四周的林木,仿佛有什么人躲在灌木丛中窥视着他。

我亲爱的儿子:你很快就会听说我死了。要知道那不是真的。

梅尔辛皱起了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内容。

你的母后,我心爱的妻子,起了歹心,指使夏陵伯爵罗兰和他的儿子,派人来这里刺杀我。但是托马斯事先警告了我,刺客被杀死了。

这么说,托马斯不是刺客,而是国王的救星了。

你的母亲一次没能得手,肯定还会再派人来,因为只要我活着,她和她的淫夫就不得安宁。所以我和一名被杀死的刺客换了衣服。这个人和我身材相仿,面貌也大致相似。我买通了一些人,要他们坚称那就是我的尸体。你母亲看到尸体后会明白真相的,但她会将错就错,因为如果人们都以为我死了,就没人能打着我的旗号来反叛或对抗王权了。

梅尔辛大吃了一惊。全国的人都以为爱德华二世死了。整个欧洲都被骗了。

但他后来又会怎样呢?

我不告诉你我要去哪里,但我打算离开我的英格兰王国,再也不回来了。不过,我的儿子,但愿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托马斯为什么要把信埋起来,而不是送出去呢?因为他担心自己的性命,并把这封信视为保护自己的强大武器。一旦伊莎贝拉王后坚持伪称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她就得处理为数不多的那些了解真相的人。梅尔辛于是想起了在他还是个少年时,肯特伯爵因为坚称爱德华二世还活着,被控谋反而遭到斩首。

伊莎贝拉王后派人追杀托马斯。他们在王桥镇外抓住了他。但托马斯在时年十岁的拉尔夫帮助下,反倒杀死了他们。后来,托马斯一定威胁过要揭穿整个阴谋——而且他有证据,就是老国王的信。那天晚上,托马斯躺在王桥修道院的医院时,与王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王后的代理人——罗兰伯爵及其儿子——进行了谈判。他承诺保守秘密,条件是要接受他做一名修士。他在修道院里会感到安全——而且,为了防备王后在别人的劝诱下食言,他说信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旦他死了就会暴露。于是王后不得不保证他的生存。

王桥修道院老副院长安东尼了解一些内情,他在临死时告诉了塞西莉亚嬷嬷。而当塞西莉亚嬷嬷也躺在了临终的病榻上时,她又向凯瑞丝透露了部分真相。梅尔辛心想,人们也许会把秘密保守上几十年,但在死到临头时,都会感到必须说出实情。凯瑞丝也看到了那份以接受托马斯做修士为条件将林恩田庄交给修道院的文件。梅尔辛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凯瑞丝对这份文件漫不经心的询问竟然引发了轩然大波。格利高里·朗费罗老爷竟然劝动拉尔夫闯进修道院,偷走了修女们的所有文件,期望找到那封信。

那么这片羊皮纸的杀伤力是否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了呢?伊莎贝拉很长寿,但她已经在三年前过世了。爱德华二世几乎可以肯定也死了——如果他还活着,他现在得有七十七岁了。当世人都以为他父亲死了,老国王却还活着,爱德华三世会害怕这一真相揭露吗?他如今已是位不可一世的君王,没人能对他构成重大威胁,但他会因此而感到巨大的尴尬和羞耻。

那么梅尔辛该怎么办呢?

他原地不动,在森林中繁盛的野花碧草中伫立了良久。最终他卷起了那片纸,把它放回包中,又把包塞进了旧皮囊里。

他把皮囊放回了坑中,重新埋了起来,又把自己起初挖错的那个坑也填满了土。他把两个坑上的土都抚平了,又从灌木上扯下了些叶子,散布在橡树前。他后退几步,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活计,感到很满意:如果只是不经意地瞟上一眼,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人挖过坑。

接着他转身离开了空地,回家去了。

90

八月末,拉尔夫伯爵在他长期的扈从阿兰·弗恩希尔老爷和他新发现的儿子萨姆的陪同下,巡视了他在夏陵周围的领地。尽管萨姆已长大成人,他仍然喜欢让这个儿子随侍左右。他的另外两个儿子杰里和罗利,做这样的事情还太小。萨姆并不知道拉尔夫是他的父亲,而拉尔夫也很愉快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他们所到之处看到的情景让他们触目惊心。拉尔夫的农奴正成百上千地死去,或在垂死当中,地里的庄稼根本无人收割。在他们从一地到另一地的途中,拉尔夫越来越生气,也越来越沮丧。他的冷嘲热讽让他的随从噤若寒蝉,他的坏脾气也使他的马好似惊弓之鸟。

在每座村庄,以及归农奴所有的土地中,都有若干英亩的土地是伯爵个人专有的,应当由伯爵的雇农耕种,一些农奴也有义务每星期为伯爵劳动一天。如今这些土地是所有土地中境况最糟的。他的许多雇农,还有一些应当为他出工的农奴,都已经死了。还有一些农奴在上次黑死病流行后,通过谈判得到了更优惠的租赁条件,因而已无义务再为领主劳动了。最糟糕的是,当下还根本雇不到劳力。

拉尔夫来到韦格利时,在领主宅第后面转了一圈,看了看由木头建成的巨大谷仓。往年的这时候,谷仓里早就堆满了等待碾磨的谷物——然而现在却空空如也。甚至还有一只猫在一座干草棚中生了一窝小崽。

“我们拿什么做面包?”他冲内特总管咆哮道,“没有大麦酿啤酒,我们喝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得想点儿办法呀。”

内特看上去很是蛮横。“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重新分配土地。”他说。

拉尔夫为他的无礼很感吃惊。内特一向是阿谀奉承的。这时内特瞪了一眼年轻的萨姆,于是拉尔夫明白了这个马屁精变化的原因。内特对萨姆杀了他儿子乔诺一向怀恨在心。拉尔夫不仅没有惩罚萨姆,而且先是赦免了他,继而又让他当上了护卫。怪不得内特看上去愤愤不平呢。

拉尔夫说:“村里一定有那么一两个年轻人可以多种几亩地的。”

“啊,是的,但他们不愿意交过户费。”内特说。

“他们想白白地得到土地?”

“是的。他们能看出你现在地太多而人手不够,他们明白自己有条件讨价还价。”以往内特一向是热衷于斥责桀骜不驯的刁农的,现在却似乎也为拉尔夫的窘境而感到幸灾乐祸了。

“他们这个样子,就好像英格兰是他们的,而不是贵族的。”拉尔夫气愤地说道。

“这实在是不像话,爵爷。”内特的语气谦恭多了,但他脸上又浮现出一副狡黠的神情。“比如,伍尔夫里克的儿子戴夫想娶阿玛贝尔,并接手她母亲的土地。这样倒也合理:安妮特的土地一向管理得不好。”

萨姆开腔了:“但我父母不会付过户费的——他们一向反对这桩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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