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铁丝网前面,他四下张望,除了大雁之外,不见别物。他攀过铁丝网,一颗提着的心才放下来。出了铁丝网,他便处于有利的地位了——他可以恢复他那观鸟、钓鱼、划船的角色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溜达着穿过那一带林地,然后站定,顺一下呼吸,让整夜里都绷得紧紧的精神松弛下来。他决定把船先向前开几英里,再停下来睡上几小时。

  到达运河边的时候,他心想:好啦,一切都过去啦。小船在晨曦中看着那么漂亮。他打定主意,一上路就要沏上一杯茶,然后——

  一个穿军服的人从船舱走出来,说:“嗯?喂,你是什么人?”

  费伯站着一动也不动,让他的冷静和本能发挥出来。闯到他船上的人穿的是国民军的上尉军装。他有一支手枪,插在皮带上的枪套里。他高大瘦削,不过看样子快六十岁了,帽子下露出白发。他没做拔枪的动作。费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便说:“你在我的船上,所以依我看,该由我来问你是什么人。”

  “国民军上尉斯蒂芬·兰厄姆。”

  “我是詹姆士·贝克。”费伯站在岸上不动。他知道,一名上尉是不会独自巡逻的。

  “你在做什么?”

  “在休假。”

  “你到哪儿去了?”

  “在观鸟。”

  “在天亮以前吗?把枪对准他,沃森。”

  一个身穿粗斜纹棉布军装的年轻人,手持滑膛枪从费伯的左边靠上来。费伯四下扫了一眼。还有一个人在他右边,他身后还有第四个人。

  上尉叫道:“他从哪个方向来,下士?”

  回答来自一颗橡树的顶部。“从禁区来,长官。”

  费伯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双方的人数对比:四比一。还不算要从树上下来的下士。他们只有两支枪:指着他的那支滑膛枪和上尉的手枪。而且他们都不是正规军人。小船也有帮助。

  他说:“禁区?我只看到了一段铁丝网。喂,请把那支大口径老枪对准别处好吗?它会走火的。”

  上尉说:“没人在夜间观鸟的。”

  “如果在黑暗的掩护下找好藏身之地,鸟醒来时就看不见你。这是公认的好办法。喂,我说,国民军精忠爱国、精明干练是没错,但做事也不要做得太过火,好吗?检查检查我的证件,再打个报告,不就行了吗?”

  上尉脸上掠过一层疑云:“你那帆布袋里有什么?”

  “望远镜、照相机,还有一本参考书。”费伯的手伸向袋子。

  “你不要动。”上尉说,“沃森,看看那里面。”

  这就是外行的过失了。

  沃森说:“举起手来。”

  费伯把双手举过头顶,右手贴近左衣袖。费伯盘算着接下来几秒钟的行动:千万不能有枪响。

  沃森端着枪对准他,从费伯的左边靠上来,打开了费伯的帆布袋的盖子。费伯从衣袖中抽出锥形匕首,越过沃森的防卫线,把匕酋从上向下捅进了他的脖子,直至没柄。费伯的另一只手从年轻人的手中把滑膛枪扭了过来。

  岸上的另外两名士兵向他奔来,那名下士开始噼噼啪啪地从橡树枝上下来。

  费伯从沃森的脖子上拔出匕首,那人随即瘫倒在地。上尉慌乱地掀着枪套的盖。费伯跳到船上。船摇晃起来,上尉立脚不稳。费伯用匕首向他刺去,但上尉离他太远。刀尖顺着上尉军上衣的翻领上向上一滑,扎到他的下巴上。他那只拔枪的手离开枪套,去捂住伤口。

  费伯转过身来,面对河岸。一个士兵跳了过来。费伯向前进了一步,右臂直挺挺地伸出。跳过来的士兵撞到了八英寸长的锥刀上。

  这一撞使费伯站不住脚,手也松开了锥形匕首。那士兵倒在了匕首上。费伯跪起身上尉已经打开枪套,他来不及去拔匕首了。费伯向上尉跃过去,一只手直奔军官的面部。手枪抽出来了。费伯的两个拇指抠向上尉的一只眼睛,他痛得大叫,用力推开费伯的手臂。

  第四名士兵这时“砰”的一声跳到了船上。费伯即时转过身去——上尉这时即使能打开手枪保险栓,也因看不见而无法开火了。第四个人握着一根警棍,用力朝下打来。费伯向右一闪。警棍没打到他的头,却击中他的左肩,让他的左肩登时麻木了。他用右手的掌侧向那个人的脖子劈下去,那是有力而准确的一击。奇怪,那人居然挺住了,又举起警棍砸下来。费伯靠上去。他的左臂恢复了知觉,疼得钻心。他的双手掐住了那士兵的脸,连推带扭。那人的脖子随着咔啪一响断了。警棍也同时落了下来,这次砸到了费伯的头上。他头昏眼花地转过身。

  上尉跌跌撞撞地朝他扑了上来,费伯把他一推。他往后一绊,帽子飞出,随后他翻过船帮,落入运河,溅起大片水花。

  下士从橡树六英尺高的地方跳到了地上。费伯从先前撞上来的卫兵身上抽出了锥形匕首,跃上岸去。沃森还活着,但拖不了多久了一血从他头部的伤口上喷涌而出。

  费伯和下士面对着面。下士握着一支枪。

  他给吓坏了。就在他爬下树的短短瞬间,这个陌生人已经杀掉他的三个伙伴,还把上尉扔进了运河。他的眼睛中闪着恐惧的亮光。

  费伯看了一眼那支枪。枪很旧——样子像是博物馆中的展品。那个下士要是对那支枪还有信心,早就开火了。

  下士向前迈了一步,费伯注意到他特别在意他的大腿——大概是在从树上跳下来时受了伤。费伯在左侧移动,迫使下士在转身瞄枪时,把身体的重心放在伤腿上。费伯用靴尖挑起一颗石子。趁下士的眼睛向石子一转的瞬间,费伯扑了上去。

  下士扣了扳机,没有打响。那支老枪卡住了。即使枪响了,也不会射中费伯——下士的眼睛正看着石子,伤腿让他站不稳,而且费伯也已经移开了。

  费伯刺中他的脖子,杀死了他。

  只剩上尉了。

  费伯一看,瞧见上尉正在河对岸露出水面。他找到一块石头,抛了过去。石头击中了上尉的头,但他上了岸,跑了起来。

  费伯跑到河岸,跃入水中,划了几下水,便到了对岸。上尉已经在百码之外,还在跑着,但他毕竟上了年纪。费伯追了上去。他一步步逼近。终于,上尉放慢了速度,随后瘫倒在一棵灌木上。费伯来到他面前,把他翻转过来。

  上尉说:“你是个……恶魔。”

  “谁叫你看到了我的脸。”费伯这样说着,随之把他杀死。

  12

  一架机翼上涂着卐字徽记的Ju-52型三引擎运输机,在东普鲁士森林中的拉斯登堡被雨淋湿的跑道上跳了一下,停住了。一个身材矮小而五官硕大的人走下飞机,快步穿过柏油跑道,来到一辆等候着的奔驰轿车前面。

  汽车在阴暗潮湿的森林中行驶着。德军元帅欧文·隆美尔摘下帽子,用一只神经质的手沿着退去的发线揩抹着。他知道,几周之后,将有另一个人走这条路,那人的皮包里装着一枚炸弹——炸弹要对付元首本人。于是德国的新领袖——最可能就是隆美尔自己——就可以强硬的立场同盟国谈判。

  汽车行驶十英里之后,到达了“狼穴”:希特勒和他周围那伙越来越紧张的将军们现在的大本营。

  毛毛细雨不停地下着,雨珠从院中高大的针叶树上滴下。在希特勒私人宅邸的门前,隆美尔戴上帽子,下了汽车。党卫军元首卫队队长拉登休伯默默地伸出手,接过隆美尔的手枪。

  会议将在地下室举行,那是个阴冷潮湿而不透气的水泥遮蔽所。隆美尔走下台阶,进入了屋内。里面已经坐定了十多个人,等候着中午的会议:希姆莱、戈林、冯·里宾特洛甫、凯特尔都在座。隆美尔向他们点头致意,坐到一把硬椅上等候着。

  希特勒进来时,大家都站起身。希特勒穿一件灰色上衣和一条黑色裤子,隆美尔观察到,他益发弓腰驼背了。他径直走到地下室的尽头,那儿的水泥墙上,钉着一张西北欧的大地图。他面露倦容,显得烦躁不安,开门见山地讲起了正题。

  “盟军将入侵欧洲大陆,就在今年。英美联军准备从英国出发,在法国登陆。我们将在高潮线上把他们一举消灭,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目光巡视了一周,似乎在揣摩有哪个部下敢提出异议。一阵沉默。隆美尔打了个冷战:这间地下室冷得像地狱。

  “问题在于:他们要在哪里登陆?冯·罗恩尼——你报告一下。”

  成功取代了卡纳里斯的阿列克谢·冯·罗恩尼上校站起身。战争开始时,他仅仅是个上尉,由于一篇有关法军弱点的出色报告而一举成名——那篇报告被认为是德国打败法国的一个决定性因素。一九四二年他成为军事情报局的头目,而在卡纳里斯下台后,军事情报局又合并了德国情报机构。隆美尔曾听说,这人狂妄好吹牛,但是确有本领。

  罗恩尼说:“我们的情报很广,但还不是很全。盟军这次入侵行动的代号是‘霸王’。在英国集结的部队如下。”他拿起一根皮鞭,来到墙上的地图前面。“第一,沿南海岸;第二,在东英吉利亚一带;第三,在苏格兰。到目前为止,在东英吉利亚集结的军队规模最大。我们得出结论,认为入侵将分三路。

  “第一路,在诺曼底作牵制性进攻;第二路,越过多佛尔海峡在加来海岸主攻;第三路,从苏格兰渡北海到挪威,构成侧翼。所有的情报来源都支持这一判断。”他坐了下去。

  希特勒问:“你们说呢?”

  隆美尔作为控制法国北部海岸的B集团军司令发言说:“我可以报告一个确定无疑的迹象:加来港迄今遭受的轰炸是吨位最大的。”

  戈林问:“是什么情报来源支持你的判断,冯·罗恩尼?”

  罗恩尼再次起立。“来源有三:空中侦察、监听敌台无线电讯号和特工人员的情报。”他坐下了。

  希特勒把双手保护似的交叉在小腹前面,这种神经质的习惯是他就要发表演说的迹象。“我现在告诉你们,”他开始说,“假如我是温斯顿·丘吉尔,我会怎样思考。我面临着两种选择:塞纳河以东或者塞纳河以西。东边有一个优越性:距离较近。然后在现代战争中只有两种距离——战斗机航程以内和战斗机航程以外。上述的两种选择都在战斗机航程以内,因此,距离不在考虑之内。

  “西边有一个大港口瑟堡,但东边却没有。而更重要的,东边比西边有更多重兵把守,敌人也有空中侦察。

  “因此,我要是丘吉尔,我会选择西边,那我该怎么做呢?我要竭力把德国人引向相反方向去想!我每派一架轰炸机去诺曼底,就派两架轰炸机去加来港。我要设法炸掉塞纳河上的每一座桥。我要发出错误的无线电讯号,送出假情报,在部署军队时制造假象。我要让隆美尔和冯·罗恩尼那样的傻瓜上当。我还指望能欺骗元首本人!”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戈林首先发言:“我的元首,您把丘吉尔说得和您一样英明,是抬举他了。”

  在令人不舒服的地下室里,紧张的空气明显地松弛了。戈林说得恰到好处,他用吹捧的方式表达了异议。别人纷纷附和他,一个比一个说得更有力:盟军会选择较短的海路,以求速度;较近的海岸会掩护作战的飞机在较短的时间内加油和返航;东南部多海湾和港口,是发动进攻的更好的阵地;若说所有的情报都是错的,似乎不大可能。

  希特勒聆听了半个小时,然后举起一只手表示肃静。他从桌上拿起一叠发黄的文件,在手中挥着,说:“一九四一年,我就发布了《构筑海岸防线》的指示,我在其中预测到,盟军关键的登陆将在诺曼底和布列塔尼的突出部分,那里良好的港湾将是理想的滩头阵地。这是我当时的直觉告诉我的,也是我现在的直觉告诉我的!”几片白沫出现在元首的下唇上。

  冯·罗恩尼说话了(隆美尔心想,他比我有勇气):“我的元首,我们的调查还在继续——这是很自然的。还有一条特别的管道,你大概是知道的。几周前,我派了一名密使到英国去,和叫做‘针’的特工取得了联系。”

  希特勒的眼睛亮了:“啊!我知道那个人。说下去。”

  “给‘针’的指令是要他弄清驻扎在东英吉利亚的巴顿将军麾下的美国第一集团军的实力。如果他发现情报被夸大,那我们就一定要重新考虑我的判断了。如果他的报告证实那支军队和我们目前相信的实力相同,那么,对于目标是加来这一点,就没什么怀疑了。”

  戈林盯着冯·罗恩尼:“这个‘针’是谁?”

  希特勒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卡纳里斯招到的唯一一个像样的特工——因为是我指示他招募的。”他说,“我了解他的家庭——帝国的支柱。坚强、忠诚、正直的德国人。‘针’是个卓越的人才,十分卓越!我看过他所有的报告。在英国人发动这场战争之前,他就在伦敦了。再早,他在俄国——”

  冯·罗恩尼打断说:“我的元首一一”

  “嗯?”希特勒瞪了他一眼,但似乎明白了这位间谍头目制止他是对的。

  冯·罗恩尼试探着说:“那么说,您会接受‘针’的报告了?”

  希特勒点点头:“那个人会找出事情的真相。”

  爱尔兰的别名。?????

  双十委员会:军情五处的上级指导单位。?????

  这两所学校为英国著名公学,要人和名流多出身于此。?????

  

第三章

  13

  费伯靠在一棵树上,颤抖着,并且呕吐起来。

  随后他开始思索:要不要埋掉这五具尸体。

  他估计,这件事要花半小时到一小时,时间长短取决于把尸体掩埋到什么程度。在这段时间里,他可能被捕。

  他掂量着为埋尸而被发现的风险,与延迟发现尸体所赢得的宝贵时间之间的利弊得失。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五个人失踪了,大约在九点左右他们就会进行搜索。假定这五个国民军是按规定的线路巡逻,那他们走的路线别人就会知道。搜索队的第一步行动是派个人沿路迅速寻找一遍。如果这些尸体停在原处,那搜索就会很快发现并发出警报。如果把尸体掩埋了,搜索队就得回去报告,然后开始全面搜索,出动警犬和警察搜遍各个角落。他们可能要花费上一整天,才能发现尸体。到那时候,费伯可能已经在伦敦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在他们知道要寻找一个杀人犯之前就离开这一带。他决定为争取这额外的时间冒一番险。

  他游到运河对岸,扛着那个上岁数的上尉的尸体又游回来。他把尸体往一棵灌木丛后面随便一扔,从船舱里拉出那两具尸体,往上尉的尸体上抛去,随后又把沃森和下士的尸体堆到上面。

  他在树丛中几码远的地方找到一片松土。那地方稍稍向下洼,给了他一点方便。他没有铁铲。他从船的小厨房里拿了一只长柄的深平底锅,动手挖了起来。

  最上面两三英尺是断枝腐叶,挖着很容易。再往下就是泥土了,挖起来十分吃力。花了半个小时,他才又挖深了十八英尺。只能凑合了。

  他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拖过来,抛进坑里,然后脱下浑身污泥、沾满血迹的衣服,盖在尸堆的上面。他用松土埋上,又盖了一层从附近的树木和灌木丛折来的枝叶。这样足以蒙混过第一次的草草搜索了。

  他把土踢在沃森躺过的地方,把血迹掩盖起来。船上也有血,是那个扑上来的士兵流的。费伯找了块抹布,把甲板洗刷干净。

  随后他穿上一身干净衣服,扬起帆,把船开走。

  他扬足了帆,全速前进,尽量拉大他和坟墓间的距离。他一边航行,一边琢磨乘火车和偷一辆汽车各有什么利弊。要是能找到一辆可偷的汽车,速度要快得多,但检查偷车贼的行动很快就会展开,不管人们有没有把失车和国民军巡逻队失踪两件事联系起来。寻找一个火车站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但看来更安全——只要他多加小心,就能在差不多一天的时间里不受怀疑。

  他不知道该拿这艘船怎么办。理想的办法是把它击沉,但在凿的时候可能会被人发现。如果他把船停在某处港口,或者干脆泊在这河边上,警察就会很快把船和谋杀联系起来,这就会透露了自己的去向。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糟糕的是,他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他那张英国水路地图上绘出了每一座桥梁、每一个港口和每一道船闸,但是没有标出铁路线。他估计,每走上一两个小时,他可以经过六七个村庄,问题是有村庄的地方不一定就有火车站。

  最后,运气一下子解决了两个问题——这河从一座铁路桥下穿过了。

  他带好他的指南针、从相机中取出的底片、皮夹和锥形匕首,其余物品则和小船一起沉掉。

  河两边岸上的小路都有树木遮蔽,附近又没有公路。他卷起船帆,拆到桅杆基座,把桅杆放倒在甲板上。然后他把龙骨上的鱼舱塞拔掉,拽着缆绳,跳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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