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可惜太聪明了。”

  安东尼局长是中产阶级的中坚,说话带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利物浦口音。他不清楚:是该对军情五处对他的颐指气使恼火呢,还是要为有机会在他的责任区内挽救英格兰而激动。

  布劳格斯深知这人的内心斗争——他和地方警察合作时这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也熟谙如何利用这种心理完成自己的任务。他说:“我对你的协助感激不尽,局长。你们的成绩,白厅是不会轻描淡写的。”

  “我们只是尽责罢了。”安东尼说。他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称呼布劳格斯“长官”。

  “不过,在虚应故事和积极帮忙之间还是大有区别的。”

  “是啊。看来,在我们重新嗅到那人的气味之前,还有几个小时的空当。你想打个盹吗?”

  “想啊。”布劳格斯感激不尽地说,“如果你们的哪个屋角里有把椅子的话……”

  “就躺在这儿吧,”安东尼指着他的办公桌说。“我到下面的行动指挥室去。一有情况我就叫醒你。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吧。”

  安东尼出去了,布劳格斯走到一把扶手椅那儿,往后一坐,便闭上了眼睛。他立刻看到了高德里曼的面孔,如同投到他眼皮内侧的电影似的,高德里曼说:“哀伤总该有个结束……我不希望你犯同样的错误。”布劳格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希望这场战争结束,因为那样一来,他就得面对高德里曼提出的问题了。战争使得生活简单化,战争使他知道为什么要恨敌人,也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复仇。以后呢……关于另一个女人的想法似乎不忠,不仅对克里斯琴不忠,而且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对英格兰不忠。

  他打了个呵欠,往座位上又靠了靠,他的思路由于睡意袭来而模糊起来。假如克里斯琴死于战前,他会对再婚抱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一向敬爱她,这是不消说的,但自从她驾驶救护车以来,他对她的尊敬就成了近乎敬畏的钦佩,而喜爱也成了爱恋,于是他俩之间就有了别的恋人所没有的感情。如今,时隔一年多,布劳格斯已经不难找到另一位他敬爱和喜欢的女性了,不过他知道这样的恋情已经满足不了他。一桩普通的婚姻、一个平常的女人,会始终提醒着他:他拥有过最好的。

  他在椅子里动弹了一下,想摆脱这些思绪,以便入睡。高德里曼说过,英格兰遍地都是英雄。但如果“针”跑掉了,英格兰可就到处是奴隶了。当务之急是……

  有人摇动他。他睡得很深沉,梦见他和“针”同处一室,但又看不见对方,因为“针”用锥形匕首捅瞎了他的眼睛。他醒来之后,依然觉得眼睛瞎了,因为他还看不见谁摇他,后来他才明白自己还闭着眼呢。他睁开眼,看到安东尼局长那穿着警服的高大身躯正俯身对着他。

  布劳格斯直起上身,揉了揉眼睛。“发现什么了吗?”他问。

  “多着呢。”安东尼说,“问题是,不知哪个有用。这是你的早点。”他把一杯茶和一块饼放在办公桌上,绕过去坐到桌对面。

  布劳格斯离开那把扶手椅,拉过一把硬椅,放在桌旁。他啜饮着茶。茶很淡,饼香甜可口。“让咱们来研究一下。”他说。

  安东尼递给他一叠有五六页的纸。

  布劳格斯说:“你不会说,在你的辖区只有这么些犯罪事件吧——”

  “当然不止,”安东尼说,“我们没把那些酗酒闹事、家庭纠纷、违反灯火管制、违规开车或者那些已经逮住罪犯的案件摆进来。”

  “对不起。”布劳格斯说,“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给我点时间先读读这些记录。”

  有三宗人屋行窃案。其中有两宗损失了值钱的东西——一宗是珠宝,另一宗是毛皮。

  布劳格斯说:“他要是偷值钱的东西,也只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请你把作案地点标在地图上好吗?也许能显出点什么。”他把那两页报告还给安东尼。第三宗是才报上来的,没写出详情。

  曼彻斯特的一处食品办公室被偷走几百册配给证。布劳格斯说:“他不需要配给证——他需要的是食物。”他把那份记录放到一边。在普雷斯顿郊外有一件自行车盗窃案,还有一件是伯克里德的强奸案。“我认为他不会是一名强奸犯。不过还是把案发、地点标一标吧。”布劳格斯告诉安东尼。

  自行车盗窃案和第三件入屋行窃案的作案地点相距很近。布劳格斯说:“自行车失窃的讯号所——是在铁路干线上吗?”

  “是的,我想是的。”安东尼说。

  “假如费伯躲在那辆列车上,而我们没有找到他。那个信号所是不是列车离开利物浦之后所停的第一个地方呢?”

  “可能是。”

  布劳格斯看着那张纸页。“一件大衣失窃,留下了一件湿夹克。”

  安东尼耸耸肩:“这可能表示些什么。”

  “没有汽车失窃吗?”布劳格斯怀疑地问。

  “也没有丢船,没有丢驴。”安东尼回答说,“这年头,我们没有多少汽车盗窃案。汽车容易到手——人们要偷的是汽油。”

  “我敢肯定,他会在利物浦偷汽车的,”布劳格斯说;他沮丧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膝盖,“不消说,自行车对他没多大用处。”

  “反正,我认为我们得跟踪这条线索,”安东尼迫切地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好吧。不过同时,再查证一下那些失窃案,看看有没有丢失食品和衣服——失主可能起初没注意到。把费伯的相片也给那个遭强奸的受害者看一看。继续察看所有的犯罪活动。你能给我安排交通工具去普雷斯顿吗?”

  “我给你弄辆汽车吧。”安东尼说。

  “第三件窃案的详情什么时候可以了解到?”

  “这会儿他们可能正询问着呢。”安东尼说,“你抵达讯号箱的时候,我就会了解到全貌了。”“别让他们拖拖拉拉的。”布劳格斯去拿他的外衣,“我一到普雷斯顿就和你联络,看看他们进行得怎样。”

  “安东尼吗?我是布劳格斯。我在信号所。”

  “别在那儿耽搁时间。第三件窃案就是你们找的那个人干的。”

  “真的?”

  “除非有两个家伙拿着同样的锥形匕首跑来跑去吓唬人。”

  “失主是什么人?”

  “孤零零地住在一座小房子里的两位老太太。”

  “噢,天啊!死了吗?”

  “除非因为激动过度而死。”

  “什么意思?”

  “赶快到那儿去吧。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立刻上路。”

  那种小房子通常都是两位老太太单独居住的。房子是小型的方块建筑,年代已经很久了。门边长着野玫瑰丛,是由上千壶喝过的茶叶灌溉出来的。小小的前院花园中,一排排蔬菜嫩苗被畦分开来种得整整齐齐。铅框窗户里挂着粉白色相间的窗帘,门吱嘎作响。前门油漆得很认真,但出自业余漆匠之手,门环是用一块马蹄铁做的。

  布劳格斯敲响门,回答他的是一位手持滑膛枪的八十多岁老太太。

  他说:“早安,我是警察局来的。”

  “不,你不是。”她说,“他们已经来过了。现在趁着我还没轰掉你的脑袋,赶快走开。”

  布劳格斯打量着她。她不足五英尺高,一张满布皱纹的苍白面孔后面,浓密的白发梳成一个髻;手指像火柴一样纤细,但枪却握得坚定有力;围裙口袋里塞满晒衣夹子。布劳格斯低头看她的脚,她穿的是一双男人的工作靴。

  他说:“今天上午你见到的警察是本地的。我是苏格兰场的。”

  “我怎么能知道呢?”她说。

  布劳格斯转身叫他那位警察司机。那警察走下汽车,来到大门口。布劳格斯对那位老太太说:“这身警服可以让你相信了吧?”

  “好吧。”她说着,站到一边,让他进门。

  他走下台阶,进入一间地面铺砖、顶棚低矮的房间。房里挤满了陈旧、笨重的家具,上面都摆着瓷器和玻璃饰物。壁炉烧着小煤火,空气中是薰衣草和猫腥味。

  另一位老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猫从她膝头上跳下。她说:“喂,我是埃玛·巴顿,我妹妹叫杰西。别去理睬那支滑膛枪——里面没有装子弹。杰西喜欢演戏。你请坐好吧?你年纪轻轻,不像个警察。我没想到苏格兰场会对我们这次小小的遭抢感兴趣。你是今天一早从伦敦来的吗?杰西,给这孩子倒一杯茶。”

  布劳格斯坐下。“如果我们对那抢劫犯的身份没弄错的话,他是个逃犯。”他说。

  “我怎么跟你说的!”杰西说,“我们差点被宰了,血腥的屠杀!”

  “别傻了。”埃玛说。她转向布劳格斯:“他是个多好的人啊。”

  “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吧。”布劳格斯说。

  “噢,我刚好到后面去了,”埃玛开始讲,“我到鸡窝去,想拿几个鸡蛋。杰西在厨房——”

  “他突然出现,让我吃了一惊。”杰西打断说,“我来不及去取枪了。”

  “你看牛仔片看太多了。”埃玛责备说。

  “总比你那些爱情片强一一总是眼泪和轻吻——”

  布劳格斯从他的皮夹中取出费伯的相片。“是这个人吗?”

  杰西仔细看了看:“就是他。”

  “你们可真机灵!”埃玛惊异了。

  “我们要是机灵,早就抓住他了。”布劳格斯问,“他做了些什么?”杰西说:“他把刀子举到我的喉头,说:‘要是动一下,我就割开你的肚皮。’他会说到做到的。”

  “噢,杰西,你告诉我他说的是:‘照我说的去做,就不伤害你。’”

  “还不是一样意思,埃玛!”

  布劳格斯说:“他想要什么?”

  “食物、洗澡、干衣服和一辆汽车。唉,当然啦,我们给了他鸡蛋。我们找到了几件杰西亡夫诺曼的衣服——”

  “你能描述一下吗?”

  “能。蓝色的旧外套、蓝色的工作裤、花格衬衫。他还开走了可怜的诺曼的汽车。我真不知道,没了汽车,我们怎么去看电影呢。你明白吗——看电影是我们唯一的嗜好。”

  “什么样子的汽车?”

  “一辆‘莫里斯’。诺曼一九二四年买的。那辆小车对我们可有用呢。”

  杰西说:“不过,他可没洗成他的热水澡!”

  “是啊,”埃玛说,“我不得不向他解释,两位独居的女士很难让一个男人在她们的厨房里洗澡……”她脸红了。

  杰西说:“你就宁愿让人割了喉咙,也不肯看一个男人只穿着连裤内衣,对吧,大傻瓜?”

  布劳格斯说:“你们不让他洗澡,他是怎么说的?”

  “他哈哈大笑,”埃玛说,“不过我想他了解我们的处境。”

  布劳格斯忍俊不禁,露出了微笑:“我看,你们很勇敢。”

  “我不知道什么叫勇敢。我说真的。”

  “这么说,他穿着工作裤和蓝夹克,开着一辆一九二四年的莫里斯汽车走的。当时是几点?”

  “大概是九点半吧。”

  布劳格斯随手抚摸着那只红色花纹的猫,猫眨眨眼,咪地叫了一声。“车里的油多吗?”

  “两加仑吧——不过他拿走了我的供油证。”

  布劳格斯闪过一个念头:“你们两个独身女人怎么会有汽油配额呢?”

  “是农用的。”埃玛分辩说,脸又红了。

  杰西怒气冲冲:“何况我们孤苦无依,年纪又大。我们当然有资格。”

  “我们总是在去看电影的同时去谷物店,”杰西补充说,“我们不浪费汽油。”

  布劳格斯微笑着,举起一只手:“好吧,别担心——反正配额的事不归我管。那辆汽车能跑多快?”

  埃玛说:“我们从没超过每小时三十英里。”

  布劳格斯看了一眼手表:“即使照这个速度,现在他也驶出七十五英里之外了。”他站起身。“我得把详情打电话报告利物浦。你们没有电话吧,嗯?”

  “没有。”

  “那辆莫里斯什么样式?”

  “是‘考莱’型。诺曼管它叫‘牛鼻子’。”

  “颜色呢?”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