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这么认为吗?”

  “我敢肯定。”

  “凭着海上的本能吗?”

  舰长咕哝着说:“不,是天气预报。”

  巡洋舰绕过一个岬角,他们看到一个小海湾,那儿还有个小码头。上面,在悬崖顶上,一栋方形的小房子在风雨中屹立着。

  舰长指点着说:“我们只要条件允许,就立即派一队人登陆。”

  大副点点头:“没什么两样……”

  “你说什么?”

  “我得说,每绕岛一周,要花我们一小时。”

  “那又怎样?”

  “那样,除非我们特别走运,而且刚好在恰当的时间赶在恰当的地点……”

  “否则那艘U型潜艇会浮出海面,接走他的人,再沉下去,我们连个水花都不会看得见。”舰长帮大副把话说完。

  “是的。”

  舰长用他多年来在海上风浪中练就的那一招点燃了烟斗。他连吸了几口,然后喷出满肺腔的烟。“我们顺其自然吧!”他说着,从鼻孔里吐出烟。

  岛的东端还有一栋小房子。舰长用望远镜观察着,发现房子那儿有一根大型的无线电天线。“报务员!”他喊道,“看看能不能与那些房子联络上。用皇家观察队的频率。”

  “是的,长官。”

  那栋房子出了视野时,报务员说道:“没有回答,长官。”

  “算了,报务员。”舰长说,“那不重要。”

  阿伯丁港海岸警备队快艇上的水兵们坐在甲板上,一边玩着半便士一把的“二十一点”,一边拿高级军官的低能来开玩笑。

  “要牌。”杰克·史密斯说,虽然从名字看不出,他其实是个苏格兰人。

  “瘦子”艾尔伯特·巴利什是个胖胖的伦敦人,他发给了史密斯一张J。

  “我爆了。”史密斯说。

  “瘦子”捞过他的赌注,“有一个半便士了,”他装出疑惑的样子说,“但愿我能活着花掉这笔钱。”

  史密斯抹去一个舷窗内壁上的小水珠,向外望着港湾里上下浮动的船只。“看咱们的船长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评论说,“还让人以为我们要去的是柏林,而不是风暴岛呢。”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是盟军反攻的尖刀。”“瘦子”翻开自己的牌,是一张十,他又给自己发了张K,说,“我二十一点,给钱吧。”

  史密斯说:“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开小差的吗?那么,抓他应该是宪兵队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瘦子”一边洗牌一边说道:“让我来告诉你们他是干什么的吧,他是个逃跑的战俘。”

  大家不相信地齐声嘲笑。

  “好吧,你们不信就随你们的便。等我们抓住他的时候,注意他的口音好了。”他把牌放下,“我问你们:有什么船会到风暴岛去?”

  “只有那艘送货船。”有人回答。

  “对啊,他要是开小差的,他只有乘那艘船才能回陆上来。所以,宪兵们只要等查理的定期送货船到岛上去的时候,在这边等着那个开小差的一下船就抓住他就行了。我们就没理由坐在这儿,等着天气一好就起锚,光一般地开出去,除非……”他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除非他另有办法离开那座岛。”

  “比如说?”

  “一艘U型潜艇。”

  “瞎说。”史密斯轻蔑地说。别的人只是哄堂大笑。

  “瘦子”又发起牌。这次史密斯赢了,但别人都输了。“我还赢着一先令多呢,”“瘦子”说,“我想我要退休到德文郡那座漂亮的小别墅去。我们当然抓不到他。”

  “那个开小差的?”

  “那个战俘。”

  “为什么?”

  “瘦子”拍了拍脑袋:“动动脑筋嘛。风暴一停,我们在这儿,而U型潜艇却在那座岛的海湾水下。这么说谁先到达到那儿?当然是德国鬼子喽。”

  “那我们还何必白忙这一趟呢?”史密斯说。

  “因为发号施令的人没有你这么机灵,巴利什。”他又发了一圈牌,

  “下注吧。你们会看到我是对的。我敢用一赌五的盘口,赌我们会从风暴岛空手而归。有人应赌吗?一赔十怎么样?嗯?”

  “别赌那个了,”史密斯说,“发牌吧。”

  “瘦子”发起牌来。

  空军中队长彼得金·布连金索普笔直地站在地图前,对着全房间讲话。“我们三架飞机一组,”他开始说,“第一组天气一好马上起飞。我们的目标是——”他用教鞭指点着地图。“——是这里。风暴岛。到那里之后,要在低空盘旋二十分钟,寻找U型潜艇。二十分钟之后,返回基地。”他停顿了一下。“你们有逻辑头脑的人现在可以推断出来,为达到持续不断的监视,第二组应该分秒不差地在第一组起飞后二十分钟之后起飞,依次类推。有问题吗?”

  空军中尉朗曼说:“长官。”

  “怎么样?”

  “如果我们看到了那艘U型潜艇,该采取什么行动?”

  “当然要扫射,投上几枚炸弹。给它制造些麻烦。”

  “我们飞的都是战斗机,长官——我们对牵制一艘U型潜艇无能为力。那是军舰的事,对不对?”

  布连金索普叹了口气:“你们有谁能想出打赢这场战争的更好办法,欢迎直接写信给温斯顿·丘吉尔先生,地址是伦敦西南区唐宁街十号。现在,除了朗曼提的这个愚蠢意见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大家都没问题了。

  布劳格斯坐在紧急起飞室靠在炉火边的一把软椅上,听着雨水敲打屋顶的声响,继续打着瞌睡。

  飞行员们都沉默不语。他们都坐在他周围:有些和他一样在打盹;有些在读书;有些在玩牌。墙角里一名戴眼镜的领航员正在学习俄语。

  布劳格斯半眯着眼打量房间。这时,又进来了一个飞行员,布劳格斯可以马上判断出来,他还没有被战争磨炼得过分老成。他长着一张嫩脸,常挂着笑容,似乎一周也用不着刮一次脸。他身上的夹克敞着怀,飞行帽拿在手里,径直朝布劳格斯走来。

  “布劳格斯探长吗?”

  “我是。”

  “帅呆了。我是你的飞行员。查理斯·卡尔德。”

  “好的。”布劳格斯和他握了手。

  “风筝已经准备好了,引擎声像鸟鸣一样甜蜜。那是一架水上飞机,我想你知道。”

  “对。”

  “帅呆了!我们在海上降落,滑行到离海岸十码的地方,让你乘小艇上岸。”

  “然后你就等着我回来。”

  “没错。好啦,我们只需要等天气了。”

  “对。我在全国各地已经追捕这家伙六天六夜了,所以一有机会我就补充睡眠。希望你不会介意。”

  “当然不!”那飞行员坐下去,从他的夹克下面取出一本厚书。“我也需要补充我的教育。”他说,“《战争与和平》。”

  布劳格斯说:“帅呆了。”说完便闭上了眼。

  高德里曼和他的舅舅特里上校并肩坐在地图室里,边啜饮咖啡,边把香烟灰掉进他俩中间地板上的一只灭火筒里。高德里曼在重复他讲过的话。

  “我再也想不出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了。”他说。

  “你已经这样讲过了。”

  “巡洋舰已经在那里,飞机也只在几分钟的航程之外待命,所以那艘潜艇一浮出海面,就会在我们的炮火之下。”

  “只要能发现它。”

  “巡洋舰会尽快派出一队人登岛。布劳格斯随后就到,海岸警备队会担任后援。”

  “可是他们谁也确保不了及时到达那里。”

  “我知道。”高德里曼困乏地说,“我们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了,但这够吗?”

  特里又点燃一支香烟:“岛上的居民怎么样?”

  “那里只有两栋房子。牧场主和他太太住在一栋里,他们有个小孩;另一栋里住着一个老牧工。牧工有一部无线电,他是皇家观察队的,但我们和他联络不上,他很可能把无线电的旋钮始终对准着‘发射’的位置。他年纪很大了。”

  “那个牧场主可能可以起些作用,”特里说,“要是他够聪明的话,说不定可以牵制那个间谍。”

  高德里曼摇了摇头:“那可怜的小伙子是个坐轮椅的。”

  “亲爱的上帝,我们没分到半点好运气,对不对?”

  “对,”高德里曼说,“‘针’占尽了上风。”

  33

  露西变得相当冷静了。她的感情越来越麻木,理智却越来越清晰。起初,她会由于想到和一个凶手同处一室而出现瞬间的瘫软,如今,这种情形已经愈来愈少。她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做着家务,亨利坐在客厅中读着一本小说,她扫到他的周围时,心中不清楚他对她的情绪变化注意到多少。他很能察言观色,很少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他的法眼;刚才在吉普车内外的面面相觑,即使没引起极大的怀疑,也足以引起他的警惕了。他一定看得出来,她受到了什么事的惊吓。但另一方面,早在亨利早上开车出去之前她就已经惊慌失措了,因为乔发现他们躺在床上:亨利可能以为她是因此才举止失措的。

  她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想法,觉得他对她的所思所想一清二楚,只是装作一切正常罢了。

  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厨房里的衣架上。“我很抱歉洗了这些衣服,”她说,“可是我无法老这么等着雨停啊。”

  他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那些衣服,说:“这没什么。”就又回到客厅去了。

  在那些湿淋淋的雨衣中夹杂着一整套露西干净的干衣服。

  她做了一道蔬菜馅饼当作午饭。

  大卫的枪靠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露西说:“我不喜欢在家里看到装上子弹的枪,亨利。”

  “吃完午饭我就把它拿到外面去。”他说,“这个馅饼味道蛮不错。”

  “我不喜欢。”乔说。

  露西拿起枪,放到柜橱上。“只要乔够不着枪,就没关系。”

  乔说:“等我长大了,我要用枪射德国人。”

  露西对他说:“今天下午我要你好好睡一觉。”她走进客厅,从柜橱的瓶子里取出一片大卫的安眠药。两片药对一个体重一百六十磅的男人剂量够重了,因此,四分之一刚够一个五十磅的男孩睡一下午的。她把药片放到砧板上,分成两半,再分成四分之一。她把一粒放在一个匙子里,用另一个匙子的背面把它碾碎,再把粉末搅进一小杯牛奶里。她把杯子递给乔,说:“我要你把它喝得干干净净。”

  亨利从头到尾瞅着,一语未发。

  午饭后,她把乔放到沙发上,还在他旁边放了一叠书。乔当然不识字,但他听露西读过太多遍了,多得已经自己背得出来。他喜欢翻着书页,一边看着书中的图画,一边背诵书上的文字。

  “你想来点咖啡吗?”她问亨利。

  “真的咖啡吗?”他惊奇地问。

  “我还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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