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肖站在角落里,脸上似乎写着:这是浪费时间,会让我们都被杀掉的。凯特现在已经能读懂他的表情了。

  她朝银色的双开门扬了扬头。肖转了转眼珠子,然后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

  “马丁,我需要问问你的笔记,我看不懂。”

  他的头在柜子上前后晃动:“答案是……死去的。死去的,被埋葬的。不在活人当中……”

  凯特擦去他额头上新冒出来的一层汗珠:“死去的和被埋葬的?在哪儿?我不明白。”

  “找到转折点,基因组发生变化的时候,我们研究过……不再活着。我们失败了。我失败了。”

  凯特闭上眼睛,揉着眼皮,考虑着要不要给马丁使用更多的类固醇激素,她需要答案,但这样做有风险。她拿起了泼尼松龙的药瓶。

  厨房门打开了,肖把脑袋伸了进来:“已经开始了。我们需要行动了。”

  凯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帮着肖一起把马丁扶了起来,带着他走出大楼。透过旋转门看到的营地里的景象几乎让她僵立当地,动弹不得。幸存者大楼向外吐出似乎没有尽头的人流。远处看不到的人群流动让上方的棕榈树摇曳不停。卫兵们在晃动着指示灯,指挥人流。一艘巨大的游轮高高矗立在海边,耸立在海岸线上。两条巨大的舷梯正往上输送人群。这情景仿佛是诺亚方舟。

  “较远的那个舷梯。”肖平静地说完,开始把马丁往前拖。

  四个卫兵看守着较远的舷梯,凯特认为那边是伊麻里的忠心分子登船的地点。

  能看清船的样子了。这艘曾经是白色的豪华游轮现在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让凯特怀疑它能不能浮得起来。

  肖在跟那些卫兵交谈,飞快地说着什么“喝了太多‘止咳糖浆’40的结果”,还有“明天肯定就好了”。

  他们顺利通过了检查点,混进了在爬上舷梯的人群中,这让凯特安心了些。舷梯顶部通往一条过道,两边都封着,但顶上敞开着,月光从上面洒落下来。这里感觉有点儿像个博览会或者牛仔比赛上的牛棚。他们在走道里穿行,不断朝着船的中央走去。肖走在前面,为了让马丁喘过气来,他们不得不停下两次,紧靠墙边站着,让其他人从他们身边挤到前面的走廊里去。沿着这条走廊两边有许多通往一些方形隔间的门,人们走过去进入一个个隔间里。

  “我们得下去,找间客舱。顶上的隔间早上会热得像炼狱。”他指了指马丁,“他会难受的。”

  他们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下走了几层,然后又走过了好几条走廊才找到一个空着的房间。“待在这儿,保持安静,关好门。我回来的话会敲三次门,每次三下。”肖说。

  “你去哪儿?”

  “去弄些给养来。”他说完,没等凯特回答就关上了门。她插上插销,把门锁好。

  船舱里一片黑暗。凯特四处摸索着找开关,但没找到。她从背包里拿出照明棒,照亮了整个小房间。马丁半躺在墙边,气喘吁吁。凯特帮他爬上了一张双层床的下铺。这里显然是间船员宿舍:两张双层铺位,在中间有个小衣橱。

  她拿出卫星电话,看了看上面的显示“无信号”,她需要爬到船顶上去打完电话,她需要回答。她和马丁的谈话对她毫无帮助,基因转变点,答案……死的,被埋葬的。

  凯特完全精疲力竭了,她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马丁对面的床位上,她得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就一小会儿,能让她恢复思考能力就好。

  她时不时听到马丁的咳嗽声。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她感觉这艘巨轮开始移动了。又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凯特没穿鞋,双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时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在她前方是那道木头的拱门,伫立在那条长长的走道尽头。在她右边,出现了同样的两道门。第一道开着:她曾经看到大卫在里面。她往里窥探了一下,没人。她走到右边的第二道门前,推开了它。窗户敞开着,光线从窗户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中透进来,照亮了整个圆形的房间。窗户下方铺着一片蓝色的大海,但海上没有船,她能看到的范围之内只有一个半岛,上面是森林覆盖的山脉,再过去又是海水。

  房间很空,只有一张橡木台面的绘图钢桌。大卫坐在桌子后面的一张旧铁凳子上。

  “你在画什么?”凯特问道。

  “一个计划。”他头也不抬地答道。

  “做什么的计划?”

  “攻下一个城市,拯救生命。”他举起一幅精美的素描,上面画着一匹木马。

  “你能靠一匹木头马来攻下一个城市?”

  大卫放下图画,继续在上面忙碌着:“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

  凯特笑了:“是啊,没错。”

  “发生在特洛伊。”

  “噢,是啊。我觉得布拉德·皮特在里面演得棒极了。”41

  他摇了摇头,从画上擦去了几根线条:“就跟其他的史诗故事一样,人们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直到他们找到了证明其真实存在的科学证据。”他用铅笔画了最后几笔,坐回凳子上,端详着素描,“顺便说一下,我对你非常恼火。”

  “我?”

  “你离开了我,在直布罗陀。你不信任我,我本可以救出你的。”

  “我别无选择,你当时受了伤——”

  “你应该信任我的,你低估了我。”

  CHAPTER 49

  摩洛哥北部

  休达

  伊麻里军事基地

  卢金少校给自己又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倒在他床边的圆桌旁的椅子上,缓缓解开自己制服上衣的纽扣。把扣子全都解开之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是一大杯。今天是漫长而艰难的一天,但这多半会是他最后一次跟围墙外面那些可恶的野蛮部落交手了,大解脱啊。最理想的情况下他已经杀光了他们全部的人;杀掉一部分,抓住其他的也很不错。基地里的仆从人员一直严重不足。说到这个……女人在哪儿?今天可真是太过漫长,压力巨大的一天啊。

  他把满是汗水的上衣剥离身子,甩动胳膊让它落向后面,包在椅子上。他又倒了第三杯酒,这次不小心把一些棕色的酒液溅到了桌上。他喝完这杯,弯下腰开始脱靴子。他的脚一阵阵抽痛,不过随着酒力发作,痛感渐渐消退了。

  这时响起了一阵用力敲门的声音。

  “什么事?”

  “是我,卡茂。”

  “进来。”

  卡茂推开门,但他没有进来。他旁边站着一个苗条的高个子女人,卢金之前没见过这女人。很好,新来的女孩。卡茂干得不错——这女人比卢金通常的喜好要老点,但他现在正想尝试点新鲜的,变化是生活的调味料。此外她身上有些特殊的地方,她的姿势,她的眼神坚定——不完全是反抗。是自信,毫不害怕。她会学会害怕的。

  卢金站了起来:“就是她了。”

  卡茂微微点头,在女孩的后腰上推了一把,把她推进门里,然后“咔嗒”一声关上了门。

  这女人盯着少校,一眼都不看他巨大的宿舍。

  “你会说英语吗?”

  她皱起了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你们这帮人从来都不会说,是不是?没关系。我们可以用穴居人的方式来办事。”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待在原地,然后走到她身后,拉起她肩上的外衣,然后把它从她手腕上脱下来。

  外套无声地落到地板上,少校把她转过身来好看个清楚——

  她的样子跟他的想象大相径庭。她的肌肉很发达,太发达了。腿上和躯干底部散布着伤疤——有些是刀伤,有些是枪伤,其他的……可能是箭伤?难以接受。他可不想在这里看到让自己回想起战斗的东西。他摇了摇头,走向桌边,伸手去拿步话机:把她带回牲口棚里。

  他感到一只手强有力地握住了他的胳膊。他惊讶地扭头往后看去,和她四目相对。愤怒,她的信心已经变成了怒火。她知道他拒绝她了吗?卢金转过身,准备重新评估一下她。

  他脸上绽放出笑容的同时,她的另一只胳膊飞快地朝他奔来,然后她的拳头深深地打进了他的腹部,正打在他的横膈膜下方。一瞬间他的呼吸停顿了。他双膝跪地,然后瘫倒在地上。正当他努力吸气的时候,她一脚踢到他的左侧肋骨下方,踢得他翻了个面,威士忌涌上他的嗓子眼,然后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喷了出来。他边呕吐边喘息,每次猛烈的咳嗽都被液体呛得生疼。他快要在痛苦中溺死了。那一拳和他剧烈的抽搐让他的腹部一阵阵刺痛。

  她小心谨慎地绕过他的身子,视线一直盯着他。她的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睛眯了起来。

  她在享受这一切,她准备看着我死掉,卢金想道。他翻过身子,朝门口爬去。如果他能喘过气来,他就可以叫出声。如果他能够到门的话也许——

  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女人的双手抓住,然后他的手臂被拉向后方。同时女人的脚紧紧踩在他的后背中央。她正在把他撕成两半。他想要喊叫,但他的肺疼得发不出语声,只能发出一声小动物哀鸣似的声音。他的右肩脱臼了,一阵剧痛袭来,他好像被狠抽了一记,几乎昏倒。如果不是酒精让疼痛减轻了些的话,他大概已经昏倒了,不会仍然清醒。他的左肩也脱臼了,那女人冷酷地继续把他的双臂往后拉。

  卢金听到她从自己身边走开了。他希望她是去拿枪的,现在他宁愿快点去死。但接下来他听到的是撕开胶带的声音,女人把他的手腕在背后绑在了一起,每触动一下他的手臂就会又感到一阵剧痛。

  他现在勉强喘过气来了,于是他挣扎起来,想要叫喊。但那女人把胶带贴到了他的嘴上,封住了他的嘴巴,然后绕着他的脑袋缠了好几圈。她把他的腿从脚踝到膝盖都绑在一起,然后把他举了起来,背对着墙一把扔到了墙上。当他努力通过鼻子呼吸的时候,压在墙上的双肩传来一阵阵剧痛,疼得他陷入了过度呼吸42。

  她瞪了卢金一会儿,然后从容地走到桌边。满是肌肉的赤裸身躯只有在她每次悠然地踏出一步的时候才微微屈伸。她看了看酒瓶子,然后从卢金的腰带上拿起了手枪。

  快来吧,他想。

  她弹出弹匣,然后拉开枪栓,没有子弹掉出来,卢金从来都不上第一颗子弹。她把弹匣重新插了回去,上了一颗子弹。

  快来啊。

  她把枪放到桌上,坐到桌边,交叉着双腿,瞪着他。

  卢金用被胶带堵住的嘴狂叫着,但她不理不睬。

  她抓起步话机,扭动顶上的旋钮换了个频道,然后把它拿到自己的嘴边:“火焰净化一切。”

  过了几分钟,卢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好似阵阵雷霆滚滚。他们在攻击城墙。

  CHAPTER 50

  地中海上

  瘟疫船“命运”号

  凯特已经厌倦了等待肖。她翻身下床,她需要到船顶上打电话。她看了看马丁,她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她把马丁拉了起来,扶着他走到门口。她打开门,朝外看了看,走廊上没人。

  他们一路走到电梯的小门旁。凯特按下了上楼按钮,几秒钟之后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门,露出狭小的电梯间。应该按几楼?凯特按了一下一层,然后等待着。

  门分开了,她面前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她觉得应该是医生,他们正拿着拍纸簿在讨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医生是中国人,另一个是欧洲人。那个中国医生往前走了一步,偏过头说:“格雷医生?”

  半个身子已经走出了电梯的凯特整个人僵住了,她想要退回去,但那个中国医生飞快地走到了她面前。那个欧洲人紧跟在他身后。“你认识这个男人?”他问道。

  马丁虽然萎靡不振,还是抬头看了看。“常……”他的声音很轻,几乎难以听闻。

  凯特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常欲言又止,他转身对他的同伴说:“我以前跟这个男人共事过。他是个……伊麻里的研究人员。”他看了看凯特,“跟我来。”

  凯特瞥视了一下左右两边的走廊,每头都有卫兵在巡视。

  她无路可逃了。常正沿着笔直向前的小走道往前走去,那个欧洲科学家正歪着脑袋盯着她,凯特跟在常后面朝前走去。

  走道尽头是个用大厨房改造成的研究设施,钢制的桌子被改成了简易操作台。这让凯特隐隐想起了兰花坊里的那间厨房,在那边上的办公室里马丁告诉了她瘟疫的真相。

  “帮我把他抬到桌上去。”常说。

  那个欧洲人靠近了些,想仔细检查马丁。

  马丁缓缓转过头,看着凯特。他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

  常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另外那个科学家与凯特和马丁之间:“你能不能……给我们点时间,我需要跟他谈谈。”

  等那人离开之后,常转向凯特:“你是凯特·华纳吧。是不是?”

  凯特犹豫了一下。事实上,他已经怀疑这点了,但他并没有告发她……她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他。

  “是的。”她朝马丁点点头,“你能救得了他吗?”

  “我没多少信心。”常打开一个钢制柜子,拿出一个注射器,“但可以试试。”

  “那是什么?”

  “一些我们正在研发中的东西,伊麻里版本的兰花素,还处于试验阶段,也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他盯着凯特,“这有可能会杀死他,也可能多给他几天时间。你希望我给他用药吗?”

  凯特朝下望了望马丁,望着他垂死的身体,她点了点头。

  常走向前,给马丁进行注射。他朝门口瞥了一眼。

  “哪里有问题吗?”凯特问道。

  “没什么……”常嘟囔着,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马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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