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八节,第七十七条。”

纪乾坤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先把手机凑到眼前,又摘下眼镜,伸直手臂,把手机放到远端,可是那些文字依旧模糊不清。

“我来吧。”魏炯拿过手机,“第七十七条,在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哦,这里的确有修改……采取强制措施以后,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嗯。”纪乾坤立刻察觉到,“79年刑法是‘采取强制措施以后’,97年刑法是‘受理案件以后’,对吧?”

“是的。”

“如果一起案件—比方说,杀人案件—发生在97年之前,”纪乾坤边想边说,语速缓慢,“你觉得应该适用79年刑法还是97年刑法?”

魏炯一愣:“这是……刑法溯及力的问题啊。”

“对。”纪乾坤的回答干脆利落,目光中充满期待。

这算什么呀!魏炯暗自苦笑,志愿者服务变成刑法考试了—还是口试!

“在刑法溯及力的问题上,中国采用的是‘从旧兼从轻’原则。”魏炯拼命回忆着,“从旧的话,应该适用79年刑法。”

“如果考虑‘从轻’呢?”

“这个……”魏炯想了想,“根据79年刑法,犯罪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后才不受追诉时效的限制,而根据97年刑法,只要司法机关受理案件后,就不受追诉时效的限制—比较一下,79年刑法对犯罪人更有利吧?”

纪乾坤思考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应该是。”

“那就应该适用79年刑法。”

“被采取强制措施……”纪乾坤的脸色再次阴沉起来,眼神飘忽又迷茫,嘴里喃喃自语着,“要是没抓到他呢?”

“那就有限制了呗。”魏炯想起他提到的“比方说”,“杀人案件,二十年后就不追诉了。”

“不是还有最高人民检察院吗?”纪乾坤立刻追问道。

“嗯?对对对。”魏炯的脸红了,急忙改口,“最高检如果认为有追诉必要,可以继续追诉。”

“肯定有!”纪乾坤脱口而出,声调很高。

魏炯被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纪乾坤。

“杀人嘛。”纪乾坤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多大的事儿—你说是吧?”

魏炯茫然地点点头。

“呵呵。”纪乾坤笑起来,开始打圆场,“你刚才,是用手机上网?”

“是啊。”

“现在的科技真是发达,这么方便。”纪乾坤咂咂嘴,“我是跟不上时代了。”

“智能手机都可以。”魏炯也回过神来,“像一台小电脑似的。”

“嗯。”纪乾坤扭头望向窗外,“你大概几点离开?”

魏炯看看手表:“四点半左右。”

“哦,还有一会儿。”纪乾坤冲魏炯笑笑,“今天阳光不错,推我出去走走如何?”

养老院的院子并不大,且大部分是泥土地。院子里种着几棵树,因为叶子已经全部落光,分辨不出树种。能推着轮椅行走其上的,只有几条横纵交错的红砖铺就的甬路。

尽管如此,纪乾坤还是显得挺开心。他在魏炯的帮助下,穿好羽绒大衣,戴了帽子和围巾,在下身又加盖了一条毛毯,暖暖和和地出了门。

魏炯还是第一次推轮椅,加之红砖甬路凹凸不平,最初的一段路程可谓惊心动魄。有好几次,他差点儿把老纪推到泥土地上。

相对于魏炯的胆战心惊,纪乾坤倒是显得心满意足。此刻已经夕阳西下,由于养老院周围没有高层建筑的缘故,院子里仍然满满地洒下一大片阳光。纪乾坤眯起眼睛注视着金黄色的太阳,大口呼吸着干燥寒冷的空气,表情颇为迷醉。

“好久没出来了。”

“是吗?”轮椅被推到一条甬路的尽头,魏炯费力地让轮椅掉转方向,开始往回走,“您在这里几年了?”

“十八年。”

“还习惯?”

“还凑合吧。”纪乾坤看着旁边的一棵树,“那是棵桃树,春天的时候满树桃花,很漂亮—能接受的,就忍着;接受不了的,我就按自己的想法来。”

魏炯想起他房间里的小电锅和香烟,笑了笑。

“你的家人……经常来看你吗?”

“我没有家人。”纪乾坤干脆利落地回答,“没子女,妻子很早就去世了。”

“哦?”魏炯停下脚步,又继续推着轮椅向前走,“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纪乾坤呵呵地笑起来,“我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也是。”魏炯想了想,“不过,也会寂寞吧?”

“只有经历过热闹的人才会感到寂寞。”纪乾坤看看院子里或聚在一起聊天,或背着手独行的老人们,“我很久以前就独自一个人生活,早就习惯了。再说……”

他的视线离开那些老人:“他们哪知道什么叫寂寞。”

一时无语。魏炯不知该说些什么,纪乾坤则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缩在轮椅上不作声。沉默中,轮椅再次来到甬路尽头,魏炯打算原路返回时,纪乾坤开口说道:“推我到门口吧。”

魏炯点头答应,推着他走上直通养老院正门的甬路。

养老院门前是一条小马路,虽然狭窄,但人来车往,很是热闹。菜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车辆的鸣笛声不绝于耳,加之炸串、烤地瓜、煮玉米的香气,相对于一道铁门之隔的养老院,这里才更似人间。

魏炯推着轮椅走到锈迹斑驳的铁门前,伸手去拉动门闩,立刻感到触手处一片冰凉。刚刚拉动半截门闩,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喝止:“哎!你干吗?”

魏炯循声望去,门旁的值班室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子探出半个身子,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嗯?我带着他……出去转转。”

“不行!”中年男子端着一个大茶杯,杯口热气腾腾,“他们不能随便出去。”

“就在门口也不行吗?”

“不行!”中年男子似乎有些畏寒,缩起肩膀,“出事了谁负责啊?回去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纪乾坤开口了:“算了,就在这里吧。”

中年男子退回值班室。魏炯扶着轮椅的推把,站在纪乾坤身后,默默地看着一门之隔的街道。

老纪几乎动也不动,视线也并不随着人或者物移动,他只是目视前方,偶尔吸吸鼻子。魏炯沿着他的视线向前看,并不觉得那个泡在污水中、塞满各色塑胶袋的垃圾桶有什么特别。只是,一种衰老、消沉,甚至近于腐败的气息从纪乾坤的身上慢慢散发出来。那个坐在阳光里,目光锐利、健谈、抽烟很凶、煲得一手好汤的老纪似乎正在恢复本相,整个人好像都缩小了一圈。

魏炯站着,俯视纪乾坤头上浅灰色的毛线帽子,清晰地感到某种类似水分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流失。

那是时间。在纪乾坤的小屋里,它像一块果冻一样清晰透明,却静止不动,把他的记忆凝固在几平方米的空间里。他可优雅,亦可从容,自得其乐,不闻不问。然而,一旦把这块果冻扔进尘世的烟火气中,它会很快融化,并疾速流逝在时光的河流中。被它封存的一切,赤裸裸地掉在地上,沾满灰尘,焦虑又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变得粗粝,被裹挟着向前走。

魏炯的心柔软起来。

良久,纪乾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子,自下而上地看着魏炯。

“推我回去吧。”纪乾坤的眼睛里又恢复了温和、平静的神色,“差不多了。”

魏炯虽然不知道是太阳晒得“差不多了”,还是时间“差不多了”,但还是顺从他的心意,掉转轮椅,推着他慢慢向小楼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们就迎面遇见一大群走出来的志愿者。马尾辫女孩拎着魏炯的背包,看见他,劈头问道:“你跑哪儿去了?”

“哦,我让小魏推我出来走走。”纪乾坤代魏炯回答。

女孩冲纪乾坤挤出一个微笑,把背包塞进魏炯的怀里:“撤了撤了,大巴车等半天了。”

魏炯点点头,对纪乾坤说:“老纪,我把你送回去。”

“不用。”纪乾坤指指倚在门口抽烟的张海生,“有老张呢。你快回去吧,别让大家等你。”

“嗯,也行。”魏炯抬头看看张海生,后者叼着烟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你……”纪乾坤看着魏炯的眼睛,面露微笑,“至少还会再来一次吧?”

志愿者们三三两两地从魏炯身边挤过,他在人群中摇晃着身体,把背包挎在肩膀上。最后,他对老纪同样报以微笑。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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