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果然,签名处空空如也,看来是刚才填写报告的时候过于紧张,以至于无论怎样细致,还是未免百密一疏。

她拿起笔,就要签字的时候,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再一次攫住了她的心,那种感觉就像在接受左手采访中突然发现他的不怀好意,还有刚才听谢警官笑着问“假如我们剥夺了你的全部意义呢”,甚至令她恍惚间看到那个拎着铁棍的黑影蹿出巷子口,迎头劈下!

一切都来得那么迅疾,那么诡谲,那么神秘莫测,那么杀气重重。

这是个阴谋,这里面有个圈套…想不通,想不懂,想不透。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刷刷刷刷”——她果断地在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报告交给了胡佳。

胡佳接过,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去。看着他的背影,蕾蓉忽然觉得,刚才应该留住郭小芬和马笑中,先听听他们说找自己究竟有什么事情…

郭小芬坐在马笑中那辆老旧的普桑里,一言不发,弄得马笑中心里一阵发毛,半天听她叹了口气,才赶紧找到话把儿:“到底咋了?”

“没什么…”郭小芬说。

马笑中有点不耐烦:“你风风火火地把我叫来,说是有要紧的事情和蕾蓉说,来了之后又什么都不说就走,乱打110还拘留你呢,别说把我一个堂堂派出所所长当猴儿耍了。”

郭小芬沉默着,看着外面那条没有太阳的街,也许是车窗疏于擦洗的缘故,一切行走着的人,脸孔都是模模糊糊的。很久很久,她才突然问:“笑中,你的胆子有多大?”

马笑中一愣,没料到她提出这么个问题,想了想才嬉皮笑脸地说:“看什么事儿了,娶媳妇的胆子我有,当陈世美的胆子我一点儿都没有。”

郭小芬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平日里那样骂他不正经什么的,马笑中心里一沉,知道这回是真的有事了:“小郭,我外号滚刀肉,你说我胆子大不大?我这块肉不怕刀砍斧剁,但是你把我吊梁上我可受不了,有什么事儿你痛快说,行不?”

郭小芬说:“你把车靠边停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马笑中把车停靠在路边,几个卖假首饰的小贩一看是辆警车,吓得把地上的摊铺一卷,一溜烟儿就跑了。

郭小芬从提包里拿出一张叠得七扭八歪的报纸,递给马笑中:“你看看B4版右下角的那条新闻。”

马笑中一面嘀咕着“我从来不看报纸”,一面哗啦啦打开,找了半天才找到B4版,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右手搔了搔后脑勺…

然后,他的右手像鹰爪一样“呼”地抓住报纸的边沿,指尖一下子把报纸抠破!

“这…这是他妈的胡扯!”马笑中气急败坏地拿着报纸在郭小芬的眼前抖着:“这绝对不可能!”

“胡扯不胡扯的,反正人是死了。”郭小芬冷冷地说,“都市报记者只做了一个流氓斗殴致死人命案的报道,却不知道是你用砖头打死的人。”

马笑中瞪圆了眼睛,几乎是大吼了出来:“老子再说一遍!老子只用板砖拍了他一下,绝对不可能打死他!你和蕾蓉亲眼看到的,咱们走的时候我给那家伙几个耳光,他还哼哼呢…”

“你是警察,你应该知道:有些致命性伤害要过一段时间才会造成死亡。”郭小芬说。

“我靠!”马笑中把报纸嘁哩喀喳撕了个粉碎,摇下车窗扔了出去:“去他妈的!”

郭小芬不再说话了,沉默地盯着他。马笑中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屁股不停地扭来扭去,仿佛座椅上有一百颗钉子,这么折腾了好一阵子,力气像泄光了似的,他停歇下来,嘴里念叨着:“放个蔫屁,熏死自己——这回死也是他妈冤死的。老子要是坐大牢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我老娘做饭吃。过去在公安系统里我坏人没少抓,恶人也没少做,上上下下都不待见我,没准那帮孙子要落井下石,把我往死里砸呢。警察是当不成了,敢情皮这个玩意儿,披在身上不觉得什么,真要扒下来还他妈挺难受的。过失杀人要判几年?至少三年吧?三年,出来之后估计更找不着媳妇儿了,凑合凑合找个二婚的吧…”

“姓马的,我真看不起你!”郭小芬突然打断他说。

马笑中把脸一横:“咋地?你要第一个落井下石?”

郭小芬说:“你怎么就不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想,为什么我看到这个报道之后拉着你找蕾蓉?而不是去公安机关举报你?”

马笑中眼睛骨碌碌转了两转:“你想拉着蕾蓉一起证明你们俩和这事儿没关系呗!让我一个人背黑锅。”

郭小芬哭笑不得:“你这都什么逻辑啊?我要是拉着蕾蓉一起黑你,干吗还叫上你来找她啊?干吗还给你报纸看啊?”

“也是。”马笑中想了想,“难不成你想叫蕾蓉一起给我作证,我没拿砖头打死人?”

“不止这么简单。”郭小芬说,“老马你想想,假如有个人在咱们走后把那个人打死,不是想栽赃在你身上吗?如果意图栽赃,那么或早或晚,他一定会匿名向警方举报你的。联系到最近一连串的事情,我总觉得有个阴谋的大网已经罩住了咱们,并渐渐收拢…我找蕾蓉,一是想把这个事情告诉她,让她提高警惕,二来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是想万一你被诬陷杀人的时候,只要蕾蓉出面,通过尸检证明那人不是被砖头砸死的,那全中国也没有人敢说你是杀人凶手。”

“对啊!”马笑中一拍大腿,“那你刚才怎么不跟蕾蓉说呢?”

“唉!”郭小芬叹了口气,“你想想刚才那场景,先是‘四处’的找蕾蓉谈话,也不知道谈的啥,然后是有人寄了块骨头给她,接着分局的又让蕾蓉做尸检,尸检还没做,刘晓红和高大伦又差点闹出人命来,内忧外患的,我看蕾蓉的样子,简直是焦头烂额,哪里还忍心把事情和她说啊…”

马笑中想了想说:“小郭,那下一步,我该怎么办?我可不想坐等着挨宰。”

“我也不知道。”郭小芬摇了摇头,“你做好思想准备,一旦被停职审查,一定要沉住气,不要胡搅蛮缠,你要坚信我们几个朋友会救你的。”

“好吧好吧!我先送你回家。”马笑中一打火,重新把车开动。一路上,二人无话。到了郭小芬居住的楼下,车一停,她拉开车门就往外走。

“小郭。”马笑中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郭小芬回过头。

马笑中眯起眼睛:“你怎么了?看上去一副倒了血霉的样子,就跟是你把人砸死了似的…你甭替我担心,我这人比犀牛还皮糙肉厚呢。”

“别自作多情了。”郭小芬很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来,“我才不担心你呢。”

马笑中吹了个口哨,得意洋洋地把车开走了。

郭小芬慢慢地往楼上走,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到了家门口,她摸索了半天钥匙,才把它找到,懒懒地插进钥匙孔,一拧,门开了。走进去把门关好,望着因为工作忙碌而缺乏收拾的房间:没有叠的被子,凌乱的书桌,塞满衣服被撑得拉不上拉链的简易衣橱…她不禁叹了口气,又突然感到了一种异样——

好像少了点什么。

贝贝呢?

贝贝是郭小芬养的一只小猫,此猫又馋又懒不说,还极其好色,每次郭小芬洗澡,它就往淋浴间里面钻,为此没少挨揍。郭小芬一度想把它送人,可是每每想到在偌大的城市,孤孤单单的时候只有它可以依偎在身边为伴,又不忍心了…以往只要自己一回家,它就在脚底下不停地打转,一边转一边喵呜喵呜不停地叫着,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它?

郭小芬在卧室里看了一圈,床底下、衣橱后面都不见它的踪影,打开洗手间也没有,于是拉开了厨房门,看到橱柜门里露出一截毛绒绒的猫尾巴,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小色猫受了什么惊吓啊,竟然如此的顾头不顾腚,走上去就要把它抓出来——

猛地!一双手搂住了她的腰。

啊!

郭小芬惊叫一声,本能地用右肘向身后狠狠地撞去!

哎哟!

这回是一声惨叫,一个人捂着右眼向后摔去,后背哐的撞在墙上,墙皮被震得扑簌簌掉了一层。

“姚远?”郭小芬回头一看,竟然是一直在上海工作的男朋友,赶紧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问:“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什么坏人呢…你说这两天要回来,也没有给我个准确的时间——怎么躲在厨房里啊?”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姚远慢慢放开又痛又酸的眼睛,使劲眨巴了几下,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哟,咋还哭了?”郭小芬扑哧一笑。

“你还笑得出啊!”姚远埋怨道,“大老远的跑回来看你,结果你竟然用这种方式欢迎我,我好惨啊…快来补偿我一下!”说着就去抱郭小芬。郭小芬轻轻地挣开,淡淡一笑道:“别闹了,天色不早了,我下楼去买点菜,等会儿做饭给你吃吧。”说完拿了个购物袋,开门下楼去了。

听着渐去渐远的脚步声,一片阴云蒙上了姚远的面颊。他靠在墙上怔了好久好久,直到大门重新响了一声,才打了个激灵,郭小芬提着一兜子菜走了进来,不由得一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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