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谢谢你。”

“你好,我叫姚远。”

“黄静风。”

然后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在所有的亲人——包括高霞在内,全部死去之后,黄静风已经很少再有什么情感的悸动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姚远,想起了大学时代的友情,冰冷的心稍微颤抖了一下,他又很快强迫它坚硬了起来:“可是,你却背叛了他们!背叛了那些和你一起流浪的朋友们!”

“我没有。”

“你就是背叛了!”黄静风眼露凶光,“当高霞被人用车撞死的时候,你替他们遮挡罪行!当逐高公司贩卖人体器官的时候,你却加盟他们助纣为虐,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高霞的真实死因,我已经讲过了。至于你说的逐高公司贩卖人体器官什么的,我不知道。”蕾蓉说,“那天你在会场上,给逐高公司总裁钱承断死的时候,我就坐在你的前面,亲耳听到了你念的断死咒语…””

“你当时也在?哦,对啊,他们要开始那个什么该死的健康更新工程,当然得请你这个狗腿子出席。”黄静风扭曲着脸孔道,“我念断死咒语时,你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很恐惧?想起了你的师父吴虚子,想起了你曾经就是我们中的一员…”

“不,不是的。”蕾蓉平静地说,“我当时只是很惊诧。”

“惊诧?你惊诧什么?”

“我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会念断死咒语,还以为这种咒语真的能咒死人。”蕾蓉说,“我回到苏州之后,开始和陈泰来先生系统的学习推理知识,很快就认识到,所谓的断死术不过是运用中医知识做出的一种推理,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黄静风一把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拉到自己面前:“住嘴!住嘴!”然后狠狠地把蕾蓉往后一推,蕾蓉的后脑“哐”地一声撞到墙上,脸上顿时露出痛楚的神色。

黄静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屠夫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杀了她,或者不?

她肯定以为我马上要杀了她,可我偏不,我不能让她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瞬成功地为自己断死,我要在她想不到的时候再割断她的喉咙!

想到这里,黄静风蹲下身子,把她重新捆绑结实。

蕾蓉依旧异常冷静,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在黄静风要拿破布塞住她的嘴巴之前,好像很随意地问了一句:“那天在大德酒店萃华厅,我听见你断死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在和你对话,他大概就是你的师父吧,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段石碑。”黄静风觉得对一个必死的人没必要隐瞒什么,“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断死师。”

蕾蓉在大脑的记忆库中迅速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这个名字,也许是一个化名,那么这个叫“段石碑”的人会不会就是当年毒杀了吴虚子的师哥呢?如果是的话,应该提醒一下黄静风,告诉他一旦被段石碑利用完毕,可能就有生命危险,但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巴就已经被堵上了。

黄静风走出设备室,将铁门锁上,原本在蕾蓉面前一直狞厉的神情,突然变得颓废起来。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冰柜最里面一竖排,一屁股坐下,拉开标号为“T-B-4”的冷冻屉,对着高霞的尸体想说什么,但是嘴唇蠕动了半天,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高霞的尸体无话可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混沌得像一锅煮沸的水,于是又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根长长的管灯,张开嘴,合上,再张开嘴,再合上,嗓子眼里发出和灯管一样的滋滋声。在这白得发绿的刺眼光芒中,他开始想象每种死法的不同感觉:病死在床上那绵绵无休的折磨,绞死的人脖子被勒断一刻的痛苦,溺死者窒息时的挣扎,还有被刀刺穿肚肠时血如泉涌的恐怖,他都一一体验着…越这么遐想,他越觉得断死真的不如亲手杀人来得痛快。

这么幻想着,不知道是梦还是醒,总之就一夜过去。

当晨光在窗棂涂抹上一层白垩的时候,市公安局围绕钱承命案召开了一整夜的专项会议,终于告一段落,责成相关警力全力追寻“首要犯罪嫌疑人”蕾蓉的下落。

散会前,刘思缈突然站起,呼吁领导们重视一下本市最近接连发生的流动人口失踪案。

走出会议室,刘思缈接到了郭小芬打来的电话,问她有没有蕾蓉下落的消息?刘思缈不能向她透露刚刚结束的会议内容,只能很遗憾地告诉她没有,并说最近好像地面发生了严重沉积一样,许多人都莫名其妙的失踪:“我不清楚蕾蓉算不算其中之一,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两者之间应该存在着一定的联系。”

挂断手机,郭小芬手拄着下巴思忖起来。昨晚熬夜写稿子,没有写完,今天在家继续写,写到中午,饿了,就来楼下这家肯德基点餐吃。吃到一半,忽然惦念起蕾蓉来,先给呼延云和马笑中打了电话,他俩都在想方设法寻找蕾蓉,但一无所获,刘思缈那边的消息也令人失望,这不禁令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抬眼向窗外望去,透过宽阔的玻璃窗,她看到了一片被鱼鳞状的浓云笼罩的天空,浑浑厚厚层层叠叠迷迷障障阴阴郁郁,一如她此刻的心。

尽管餐盘上的新奥尔良烤鸡腿堡只啃了一半,尽管芙蓉鲜蔬汤还没喝净,她却已经没有食欲,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

“时间?”

“八个小时以内。”

“地点?”

“随便什么地方。”

“方式?”

“过劳死!”

“五官?”

“黑色出庭大如指,眼窝凹陷目无神。”

“毛发?”

“头发枯槁失其华,眉毛蹙皱双睫耷。”

“躯干?”

“颈痛时而仰天望,腰酸不已手乱捶。”

“肢体?”

“腿脚交错时磕绊,甲根月牙浅若无。”

“行式?”

“哈欠连天泪眼朦,恹恹不乐挤睛明。”

“情境?”

“倒行逆施咎自取,多行不义必自毙。”

“断死!”

“疲惫不堪心交瘁,夜半三更尸首横!”

这是——断死咒语?!

这两天虽然忙着赶写一篇大稿子,但闲暇之余,郭小芬还是关注了一下微博上铺天盖地的断死师讯息,其中被转载最多的一条记述着逐高公司总裁钱承死亡经过的长微博,详细地描写了断死过程,其中半文半白的断死咒语给郭小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听到这番对话,她不禁大吃一惊!

尽管微博上充斥着大量冒充断死师的人,但他们胡编乱造的断死咒语都没有这段对话“规范”——这两个人应该才是“真身”,他们到底在给谁断死?

中午,这家位置偏僻的肯德基餐厅里,根本就没有几个客人,而且坐的位置零散,一眼望过去,大多脸朝着窗外。

腿脚交错时磕绊。

这应该是在说站立行走的姿态,可是从刚才到现在的一刻钟左右,并没有什么人站起或走动啊。

刹那间,她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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