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拉夫妥瞪着那人。

“这只是一场游戏。”那声音说。

拉夫妥清清喉咙:“一场游戏?”

“对,你喜欢玩游戏。”

拉夫妥握住左轮枪柄,取好角度,避免快速抽出手枪时被口袋卡住。

“为什么要特别选我?”拉夫妥问。

“因为你是最棒的,我只把最棒的人当成对手。”

“你疯了。”拉夫妥低声说,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

“这一点呢,”那人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还有待商榷。不过老兄,你也疯了,我们都疯了,我们都是焦躁的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都是这样。你知道印第安人为什么要做图腾柱吗?”

拉夫妥面前那人用戴了手套的食指指节叩击图腾柱;图腾柱上雕刻的人像一个叠着一个,睁着盲目的黑色大眼,望向峡湾的另一端。

“是为了照看灵魂,”那人继续说,“好让灵魂不会迷失。但是图腾柱会腐烂,它们当然会腐烂,这是图腾柱的功能之一。图腾柱腐烂崩坏以后,灵魂就得去找新家——也许是面具,也许是镜子,也许是初生的婴儿。”

水族馆传来嘶哑的叫声,那是企鹅奔跑发出的声音。

“你要不要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她?”拉夫妥问,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游戏结束了,真可惜,拉夫妥,我玩得很开心。”

“你是怎么发现我会查到你身上的?”

那人抬起一只手,拉夫妥反射性地后退一步。那人手上垂落一样东西,是一条项链,项坠镶着一颗泪滴形绿色宝石,上面有一条黑色裂痕。拉夫妥感觉自己心跳加速。

“欧妮起初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她……这该怎么说……她被说服了。”

“你说谎。”拉夫妥说,屏住气息,并不相信对方的话。

“她说你不准她告诉你的同僚,所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接受我的建议,一个人来,因为你认为这会是你灵魂的新居所,是你复活的机会,对不对?”

冰冷细雨打在拉夫妥脸上有如汗水一般。他的手指扣上手枪扳机,集中精神,控制自己,缓缓说话。

“你挑错地方了,你站的地方背对海面,而且离开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有警车守住,没有人逃得了。”

那人嗅了嗅空气的气味:“拉夫妥,你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

“恐惧。肾上腺素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过这你应该知道,我敢说你在你殴打的那些囚犯身上,一定也闻过这种味道。莱拉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尤其是当她看见我要使用的工具时;欧妮身上的这种味道更浓,也许是因为你跟她说过莱拉身上发生的事,所以她知道自己会有什么遭遇。这种味道很能让人兴奋对不对?我在书上读过有些食肉动物会利用这种气味来找寻猎物,想想看那些颤抖的猎物想要躲藏,却很清楚自己身上发出的味道会引来杀机。”

拉夫妥看见那人戴着手套的双手垂了下来,手中并无其他东西。在光天化日下,此地接近挪威第二大城卑尔根的市中心。拉夫妥虽然有点年纪,但这几年滴酒未沾,体能状况保持得很好,反射动作快,战斗技能也不生疏,一眨眼就能拔出左轮手枪。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害怕到嘴里上下两排牙齿直打战?

6 手机

第二日

麦努斯·史卡勒警官背倚着他那张旋转办公椅,闭上眼睛,眼前立刻出现一个男子的影像:男子身穿西装,面朝另一侧站立。麦努斯立刻睁开双眼,看了看表:六点。他认为自己应该可以休息片刻,因为他已执行完找寻失踪人口的标准程序。他打电话给所有医院询问是否有病患名叫碧蒂·贝克;打电话给挪威出租车公司和奥斯陆出租车公司,询问昨晚他们派车去贺福区附近接送的客人;询问碧蒂的银行,并收到回复说碧蒂在失踪前并未从账户中提领大量现金,昨晚或今天也没有注销账户。派驻在加勒穆恩机场的警察也获准查看昨晚的旅客名单,但飞往卑尔根市的班机上,唯一姓贝克的旅客只有碧蒂的丈夫菲利普。麦努斯也询问过丹麦和英国航线的渡轮公司,尽管碧蒂极不可能前往英国,因为菲利普留有碧蒂的护照,也给警方看过。企图心旺盛的麦努斯按照一般程序,对奥斯陆和阿克修斯郡的所有旅馆发出安全通报传真,最后还指示奥斯陆的所有行动单位,包括巡逻车,全都睁大眼睛留意碧蒂的行踪。

现在只剩下手机的问题。

麦努斯打电话给哈利,报告目前状况。麦努斯听见哈利气喘吁吁,背景有鸟儿发出的尖鸣声。哈利挂断电话前问了几个有关手机的问题。麦努斯讲完电话,站起身来,踏进走廊。卡翠娜·布莱特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也亮着,里头却没人。麦努斯爬上楼梯,来到楼上的员工餐厅。

餐厅已打烊,但保温瓶里还有微温的咖啡,门边的手推餐车上有薄脆饼干和果酱。餐厅里只坐了四个人,其中一人是卡翠娜。她坐在墙边一张餐桌前,正在阅读活页夹里的文件,面前是一杯水和一个餐盒,餐盒里有两个开口三明治。她脸上戴的眼镜镜架细、镜片薄,看起来几乎像是没戴。

麦努斯倒了些咖啡,走到卡翠娜桌旁。

“打算加班吗?”他问,坐了下来。

卡翠娜从面前的数据中抬起头来,麦努斯似乎听见她轻叹一声。

“看我猜得准不准?”麦努斯微笑说,“你带了自制三明治,这表示你出门前就知道餐厅五点打烊,而且你今天会工作到很晚。抱歉,当警探就是有这种职业病。”

“是吗?”卡翠娜说,眼睛眨也不眨,视线又回到数据上。

“对啊。”麦努斯说,啜饮咖啡,趁此机会好好观察卡翠娜,只见她倚身向前,上衣领口内看得见胸罩的蕾丝花边。“今天我调查碧蒂的失踪案,我查到的和别人可以查到的一样多,可是我认为她可能还在贺福区,说不定就躺在某个地方的雪堆或落叶堆下,也说不定躺在贺福区众多小湖和小溪的其中一个里。”

卡翠娜默不作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认为吗?”

“不知道。”卡翠娜语调平板,看着资料并未抬眼。

麦努斯越过桌面,将一部手机放在卡翠娜面前。卡翠娜面带无奈的神情,抬起头来。

“我想你一定知道,”麦努斯说,“这是一部手机,是一种很新的发明。一九七三年四月,手机之父马丁·库珀用手机跟家里的老婆通话,这是史上第一次的手机通话。当然了,当时他并不知道这项发明后来会成为警方寻找失踪人口最重要的方式。布莱特,如果你想成为一个还算合格的警探,就得好好聆听和学习这些技术。”

卡翠娜摘下眼镜看着麦努斯,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麦努斯喜欢她这抹微笑,虽然他不太明白这抹微笑背后的含意。“我洗耳恭听。”

“很好,”麦努斯说,“因为碧蒂有一部手机,而手机会发出信号,信号会被附近地区的基站接收。不只是在你打电话的时候这样,当你身上携带手机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美国人打一开始就把手机称为蜂巢式电话,因为一个基站涵盖一个小区域,就好像蜂窝一样。我问过挪威电信,涵盖贺福区的基站依然接收得到碧蒂的手机发出的信号,但我们找过整间房子,都没发现她的手机,而且她不太可能把手机掉在她家旁边,这样就太过于巧合了,因此……”麦努斯扬起双手,犹如变完戏法的魔术师,“喝完这杯咖啡以后,我就会通知重案指挥室,请他们派出搜索队。”

“祝你好运。”卡翠娜说,将手机推还给麦努斯,翻过一页文件。

“那是哈利的旧案子对不对?”麦努斯问。

“对。”

“他认为有个连环杀手正在到处杀人。”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应该也知道他料错了吧?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哈利对连环杀手有一种病态的痴迷,他以为挪威是美国,可是他还没在挪威发现过连环杀手。”

“瑞典出过几个连环杀手,像是托马斯·奎克(Thomas Quick)、约翰·阿索纽斯(John Asonius)、托雷·赫丁(Tore Hedin)……”

麦努斯笑说:“你做过功课嘛,但如果你想学一些正统的调查方法,我建议你跟我去喝杯啤酒。”

“谢谢,我不……”

“或是去吃点东西也行,你那个餐盒不是很大。”麦努斯终于和卡翠娜四目交接,他直视卡翠娜的双眼,只见她的眼眸中有种奇特的光芒,仿佛深处有火正在燃烧。麦努斯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这种光芒,但他认为是自己点燃了卡翠娜眼中的火光,他认为自己在和她说完这番话之后,已晋升到和她同样的等级。

“你可以把这个当成是……”他开口说,假装找寻适当的字眼,“训练。”

卡翠娜露出微笑,大大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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