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哈利开始搜索房子另一头,在心中告诉自己他在芬岛对卡翠娜说过的话:清空脑袋里的预期,只要看,不要找。他打开所有的纸箱和抽屉,翻动厨房用具、清洁用具、衣物、外国的洗发精、卧室里的奇特乳霜。她的香水味浓浓地弥漫在卧室里。淋浴间的地上是湿的,洗脸盆上放着一根棉花棒,上头沾了睫毛膏。他从浴室走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知道那样东西不在这里。他直起身来,环顾四周。

不对。

那样东西在这里,他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他拿下架上的书,打开储水槽,检查地上和墙上是否有松动的木板,翻开凹室里的垫子。然后就检查完了。每个地方他都搜过了。他没能成功找到那样东西,但任何搜索行动最重要的前提是:你没找到的东西和你找到的东西同样重要。现在他知道自己没找到什么东西了。哈利看了看表,开始收拾。

他将抽屉放回原位时,突然想到自己没检查打印机。他拉开打印机的纸匣,看见最上面一张纸已然泛黄,而且比一般打印纸还来得厚。他拿起那张纸,闻到上面有一种独特的气味,仿佛浸过香料或被烧过。

他打开桌灯,将那张纸凑到灯光前,找寻记号。他找到了。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个水印,只有高级纸张才会有这种水印,凑到灯泡前就清晰可见。他喉咙的血管似乎鼓起,血液突然开始奔流,脑部大声呼喊需要更多氧气。

哈利打开计算机,又看了看表,凝神细听,等待计算机开机,开机速度非常慢,仿佛花了永恒的时间。他直接进入搜索功能,键入关键词,用鼠标按下“搜索”。一只小狗跑了出来,跳上跳下,无声吠叫,好让人排遣搜索时间。哈利盯着被搜索文件的名称闪过,最后视线移到一排文字上:没有符合搜索的项目。他检查自己是否打错关键词:图翁巴。他闭上眼睛,听见计算机发出深沉的吱吱声,犹如一只深情款款的猫。电脑停了下来。哈利张开眼睛。找到一个项目。

哈利将光标移动到Word标示上,一个黄色方块跳了出来。修改日期:九月九日。他用颤抖的手指按了两下鼠标键。白色背景和几行字出现在屏幕上。毋庸置疑,上面的文字和雪人寄来的一模一样。

25 死线

第二十日

史德普躺在床上。这张床是在大阪的密索谷工厂依照定制规格缝制并组装完成,然后再运送到印度金奈的鞣皮厂,因为泰米尔纳德邦的法律禁止直接出口这种皮革。这张床从下订单到收到货品,足足花了六个月,但值得等待。这张床就像艺妓一样,完全符合他的身体曲线,在必要处给予支撑,还能调整任何高度和方向。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柚木扇叶缓缓转动。

她正搭电梯上来找他。他透过对讲机说他在卧室等,将门微微打开。沁凉的丝质短内裤贴在他因喝酒而微微发热的身体上。《海洋咖啡馆》CD的乐音从Bose(博士)音响系统的精巧喇叭传出——喇叭藏在房子里的每个房间角落。

他听见她的高跟鞋咔嗒咔嗒踏过客厅地板,缓慢而坚定,光听这声音就让他硬了起来,要是她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他的手在床底下搜寻,手指找到了他要找的。

她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峡湾上空洒下的月光映照出她的身体轮廓。她嘴角含笑看着他,解开黑色真皮长外套的腰带,外套落在地上。他倒抽一口气,但她外套里依然穿着洋装。她走到床前,递了一件橡胶制品给他,那是一张面具,粉红色的动物面具。

“戴上这个。”她用冷静的公事口吻说。

“哇,”他说,“一张猪脸。”

“照我的话做。”她眼中再次闪动奇异的黄色微光。

“Mais oui, madame.(是,小姐。)”

史德普戴上面具,面具盖在他整张脸上,气味闻起来有如洗涤手套,他只能透过眼部的细小缝隙看着她。

“那我要你……”他开口说,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面具蒙住,变得陌生而奇怪。他话只说到这里就感觉左眼一阵刺痛。

“你给我闭嘴!”她喊道。

他这才缓缓意识到自己被打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反应,这样会扫了她玩角色扮演的兴致,但他实在忍俊不禁,因为这一切实在太过荒谬了。猪面具!冷冷黏黏的粉红色橡胶面具,上头还有猪耳朵、猪鼻子和猪嘴巴。他粗声大笑。下一拳击中他的腹部,力道凶猛,使他屈起身体,发出呻吟,倒在床上。他并未发觉自己停止了呼吸,直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在紧贴的面具里拼命喘息,同时感觉到她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后。氧气终于抵达他的脑部,疼痛也同时来到,怒意随之升起。他妈的死贱人,她以为自己在干吗?他奋力挣脱,想抓住她,却发现双手无法动弹——他的双手被牢牢固定在背后。他抖动双手,感觉手腕被某种东西锐利地嵌住了。是手铐?这个变态的死贱人。

她将他推到坐姿。

“你看见这是什么了吗?”他听见她低声说。

但他脸上的面具歪到一旁,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用看见也能闻到你的屄味。”他说。

他的太阳穴受到一记重击,令他的听觉就好像CD跳针一样。听觉恢复时,他还直挺挺坐在床上。他感觉到某种液体沿着面具边缘流下脸颊。

“你用什么东西打我?”他大喊,“我在流血,你这个疯女人!”

“这个。”

史德普感觉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压上了他的鼻子和嘴巴。

“闻闻看啊,”她说,“味道很好闻对不对?这是钢铁和擦枪油的味道。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闻起来很特别对不对?无烟火药的气味会更好闻,到时候如果你还闻得到的话。”

这只是个暴力游戏,史德普告诉自己,这只是角色扮演。但她的声音有点异样,这整个情况有点异样,使得他对此刻发生的事产生了不同观点。他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感觉浮上心头,他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感觉,必须回溯到童年才记得起来,以至于他一下子认不出来——这种感觉叫恐惧。

“我们不发动引擎吗?”侯勒姆话声发颤,将身上的皮夹克裹得更紧了些,“亚马逊这款车推出的时候是以暖气功能强大著称的啊。”

哈利摇摇头,看了看表。一点半。侯勒姆的亚马逊停在卡翠娜的公寓外,他们已经坐在里头等了一个多小时。夜是蓝灰色的,街上空寂无人。

“这辆车原本是加州白,”侯勒姆继续说,“沃尔沃色码四十二号,前任车主把它漆成黑色,算得上是老式汽车,每年只要付三百六十五克朗的道路税,一天只要一克朗……”

侯勒姆看见哈利露出警告的神情,便住了口,伸手将美国歌手大卫·罗林斯和吉莉安·韦尔奇的歌声调大了些,这是他唯一能忍受的新近音乐。他将CD转录到卡带上,不只是为了能用车上新安装的卡带播放器聆听,也因为他属于极少数不妥协的音乐发烧友,认为CD无法产生卡带那种独特而温暖的音质。

侯勒姆知道自己话太多,因为他相当紧张。哈利只跟他说卡翠娜必须从一些讯问工作中除名,还说如果他不知道细节,接下来几星期的日常工作会轻松一点。侯勒姆是个爱好和平、喜欢悠哉的聪明人,不爱惹麻烦,但这不表示他喜欢现在这个状况。他看了看表。

“她去某个男人家了。”

哈利有了反应:“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刚刚不是说她恢复单身了吗?现在的单身女人跟我们这些单身汉是差不多的。”

“你这话的意思是?”

“四个步骤:出门,观察对象,选定最弱的猎物,攻击。”

“嗯,你需要四个步骤?”

“前三个步骤,”侯勒姆说,调整后视镜,整理自己的头发,“我只挑起人家的欲望,不会真的下手。”侯勒姆考虑过擦发油,却又觉得有点过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许那正是他需要的,放手去做。

“靠!”哈利冲口说,“妈的真该死!”

“怎么了?”

“湿的淋浴间、香水、睫毛膏,你说对了。”哈利拿出手机,疯狂地按了几个号码,对方几乎立刻接了起来。

“请问是葛黛·倪维克吗?我是哈利·霍勒,你还在进行鉴定吗?……好,有没有什么初步发现?”

侯勒姆看着哈利咕哝了两声“嗯”和三声“是”。

“谢谢,”哈利说,“还有请问今天晚上有没有其他警官打电话问你同样的……什么?……我知道了。对,鉴定完成后请通知我。”

哈利切断电话:“你可以发动引擎了。”他说。

侯勒姆转动点火装置上的钥匙:“现在是怎样?”

“我们去广场饭店,卡翠娜今天晚上打电话去研究所问过鉴定结果了。”

“今天晚上?”侯勒姆踩下油门,驾车右转朝松内广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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