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这是我听到的有关布尔什维克最好的事情。”格斯回答。

喝完茶,他们分别去换衣服。想到罗莎就在隔壁房间淋浴,这让格斯感到心神不定。他还从来没见过她的裸体。他们曾经在她巴黎的酒店房间里度过了动情的几个小时,但并没发生肉体关系。“我讨厌让人说我守旧,”她当时略带歉意地说,“但我还是觉得应该等一等。”她真的不太像一个无政府主义者。

她的父母要来吃饭。格斯穿上短燕尾服下了楼。他为父亲调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却没给自己备酒。他觉得自己应该让头脑保持清醒。

罗莎穿着黑色礼服下楼,显得美艳动人。她父母在六点钟准时出现。诺曼?赫尔曼身穿晚礼服,这身装扮不太适合家庭聚餐,但也许他没有半正式的短礼服。他个头矮小,笑起来十分迷人,格斯一眼就看出罗莎长相随他。他很快便喝下两杯马丁尼酒,这是表明他很紧张的唯一迹象,但随后他拒绝再喝任何酒精饮料。罗莎的母亲希尔达是个身材苗条的美人,手指修长可爱。很难想象她是一个用人。格斯的父亲立刻喜欢上了她。

他们坐下吃饭时,赫尔曼医生问:“你有什么职业规划,格斯?”

他有权提这个问题,因为他是格斯所爱的女人的父亲,但格斯心里并没有现成的答案。“只要总统需要,我会一直为他工作下去。”他说。

“眼下他正有一件棘手的工作要做。”

“的确如此。参议院就批准凡尔赛和平条约问题发难。”格斯尽量掩饰内心的愤恨,“毕竟威尔逊说服欧洲人建立国际联盟,我很难相信美国人会对整个想法嗤之以鼻。”

“洛奇参议员很善于挑起事端。”

格斯认为洛奇参议员是个自私自利的浑蛋:“总统决定不让洛奇跟自己一道去巴黎,现在洛奇开始报复了。”

格斯的父亲既是参议员,也是总统的老朋友,他说:“伍德罗让建立国际联盟成为和平条约的组成部分,他认为我们不可能拒绝条约,因此我们也就必须接受国际联盟。”他耸了耸肩,“洛奇说让他见鬼去。”

赫尔曼医生说:“为了对洛奇公平起见,我认为美国人民应该在第十条中加以考虑。如果我们加入一个保证其成员不会受到侵略的联盟,就是在承诺让美国军队卷入未来的未知冲突。”

格斯回答得很快:“如果联盟很强大,就没人敢违抗。”

“对此,我不像你那么有信心。”

格斯不想跟罗莎的父亲争论,但他对国际联盟充满热情。“我不是说永远不会发生另一场战争,”他用一种和缓的语气说道,“但我的确认为战争会越来少,时间更短,侵略者会获得更小的收益。”

“我相信你可能是正确。但许多选民说,‘我不管世界如何——我只关心美国。难道我们不是在冒险成为世界警察吗?’这个问题很有道理。”

格斯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愤怒。这一联盟是和平的最大希望,有史以来第一次呈现给全人类,但这种狭隘的狡辩很可能让它胎死腹中。他说:“联盟理事会需要做出一致决定,因此美国永远不会在违背自己的意志的情况下进行战斗。”

“不过,除非准备打仗,否则这个联盟没必要存在。”

联盟的反对者通常就是这样,一开始他们抱怨联盟会打仗,然后又抱怨它不会打仗。格斯说:“与数以百万计的人死亡相比,这些问题都是次要的!”

赫尔曼医生耸了耸肩,他过于礼貌,不好意思向一个如此充满激情的对手强加他的意见。“在任何情况下,我相信一个外国条约需要三分之二参议员的支持。”

“但现在我们甚至没有过半。”格斯沮丧地说。

罗莎一直在负责此事的报道,这时她说:“我统计的是四十票支持,包括杜瓦参议员。四十三票保留,八票坚决反对,五票尚未决定。”

她的父亲对格斯说:“那么,总统会怎么做呢?”

“他打算越过这些政客,跟民众直接接触。他正在策划遍及全国的一万英里之旅。他会在四周内进行超过五十次演讲。”

“这种安排实在辛苦。他已经六十二岁,还患有高血压。”

赫尔曼医生有点儿恶作剧的意思。他说的一切都具有挑战性。显然他觉得有必要测试一下女儿的求婚者的勇气。格斯说:“但在结束的时候,总统将向美国人民解释,世界需要国际联盟,以确保我们不会再打一场像刚结束的那场一样的战争。”

“但愿你是正确的。”

“向普通百姓解释政治的复杂性,这方面威尔逊最擅长了。”

香槟随同甜点一道端了上来。“在我们开始之前,我还想说几句。”格斯说。他的父母十分吃惊,他从未如此正儿八经作过演说。“赫尔曼医生,赫尔曼太太,你们知道我爱你们的女儿,她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人。虽说这有点老式,但我要请求你们的许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制的红色小盒子,“允许我给她送上这枚订婚戒指。”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镶嵌了一克拉钻石的金戒指。没有炫目的装饰,但那颗钻石是纯白的,是最令人赏心悦目的颜色,用磨光刻花法切成圆形,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罗莎倒吸了一口气。

赫尔曼医生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两人都笑了。“你当然会得到我们的许可。”他说。

格斯绕到桌子的另一头,半跪在罗莎的椅子旁边:“你愿意嫁给我吗,亲爱的罗莎?”

“哦,是的,亲爱的格斯。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都行!”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戴在她的手指上:“谢谢你。”

他的母亲开始哭起来。

格斯登上总统专列,火车轰隆隆驶出华盛顿特区的联合车站,时间是9月3日星期三的晚上七点。威尔逊穿着蓝色运动夹克、白色裤子,头戴一顶硬草帽。妻子伊迪丝与他同行,此外还有他的私人医生加里?特拉沃斯?格雷森。车上还有二十一位报社记者,其中包括罗莎?赫尔曼。

格斯相信威尔逊能够打赢这场战役。他总是喜欢直接与选民接触。他也已经赢得了战争,不是吗?

列车经过一夜旅行,来到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市,总统会在此进行整个行程中的第一次演讲,短暂停留后,从那儿一路到达印第安纳波利斯,当晚会向两万群众公开演讲。

但是,刚过了第一天,格斯的信心便丧失殆尽。威尔逊讲得很糟。他声音沙哑,还用笔记做提示,他不用这些东西的时候表现更好,等他谈到人们在巴黎时尽心尽力研讨的条约的技术细节时,变得絮絮叨叨,让观众失去了兴趣。他害了严重的头痛,格斯知道,病情严重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

格斯心急如焚。情况不只是他的朋友和导师生病这么简单。目前还有其他威胁。美国和世界的未来就取决于未来几个星期。只有威尔逊的个人承诺可以拯救国际联盟,摆脱那些心胸狭窄的对手。

晚餐后,格斯去了罗莎的卧铺车厢。她是这次旅行中唯一一个女记者,因此单独拥有一个包厢。她跟格斯一样热心关注联盟的成败,但她说:“今天实在找不出太多正面的东西好说。”他们躺在她的铺位上,相互亲吻拥抱,然后互道晚安。他们的婚礼定在十月,在总统这次旅行结束之后。格斯本来想更早一些,但他母亲私下嘀咕说太匆忙显得不体面,双方父母都需要时间筹备,格斯只得作罢。

威尔逊在抓紧完善他的演讲,敲打着那台老式的安德伍德打字机,中西部一望无际的开阔平原在窗口急速掠过。最近几天,他的演讲大有长进。格斯建议总统尽量让条约显得跟每一个城市有关。威尔逊告诉圣路易斯的商界首脑,条约是为建立世界贸易的需要。在奥马哈,他告诉人们没有条约的世界就像一个社区没有决定土地所有权那样,农民们全都手持猎枪坐在围墙上。只消寥寥数语他便充分阐释了问题的要点。格斯还建议威尔逊唤起人们的热情,不仅仅事关政治,他说,而是要唤起他们对自己国家的感情。在哥伦布,威尔逊谈到穿卡其布军服的战士。在苏福尔斯,他说对于在战场上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们,他要对她们的牺牲给予补偿。他几乎不使用卑劣手段,但在堪萨斯城,也就是那位刻薄的参议员里德的家乡,他将自己的对手比作布尔什维克。他一次次大声疾呼,释放出一种信息:如果国际联盟失败,就会发生一场战争。

格斯努力与列车上的记者搞好关系,到站时与当地人接洽协调。威尔逊不带讲稿讲话时,速记员会立刻速记出一份抄本,然后由格斯分发下去。他还说服威尔逊抽空去了一趟餐车,跟记者们进行非正式的闲谈。

这些办法产生了效果。观众的反应越来越好。新闻报道仍然好坏参半,但威尔逊的消息从不间断,即使那些反对他的报纸也不例外。来自华盛顿的报告认为,反对声正在减弱。

但是格斯能够看出总统在这些活动上付出了何种代价。他的头痛几乎成了持续性的。他睡得很不好。一般的食物他不能消化,格雷森大夫只得给他吃流食。他的嗓子发炎,最后发展成了哮喘一样的症状,呼吸都开始成问题。他尝试坐着睡觉。

这一切都不能让记者们知道,甚至包括罗莎。威尔逊继续到处发表演说,虽然他的声音很微弱。他在盐湖城受到数千人的欢呼,但他看上去十分憔悴,不停地双手紧握,这种奇怪的姿势让格斯想到一个垂死的人。

接着,到了9月25日晚上,车厢里发生了一阵骚动。格斯听到伊迪丝在喊格雷森大夫。他穿上睡衣,匆忙走进总统的车厢。

眼前的景象让他惊恐不已,不由得一阵悲哀。威尔逊看上去非常吓人。他几乎无法呼吸,面部抽搐着。即使这样他还打算硬撑下去,但格雷森坚决表示,总统得取消后面的行程,最后威尔逊屈服了。

第二天早上,格斯怀着沉重的心情告诉记者们,总统患上了严重的神经性疾病。铁路轨道被清理出来,让火车加速行驶约三千公里的旅程返回华盛顿。总统在两周内的全部计划都取消了,其中包括与支持条约的参议员召开会议,拟定计划争取最后获得批准。

那天晚上,格斯和罗莎坐在她的卧铺车厢里,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人们聚集在各个车站等待总统经过。太阳已经落下,但人们仍然站在那里,在暮色中张望着。格斯想起了那列从布列斯特开往巴黎的火车,想起半夜时分默默站在铁轨两侧的群众。这是不到一年前的事情,可他们的希望现在几乎破灭了。“我们尽了全力,”格斯说,“但我们失败了。”

“你真这样想吗?”

“总统全天展开游说活动的时候,形势一片大好。威尔逊病了,条约被参议院批准的可能性就几乎是零了。”

罗莎拉起他的手。“我很遗憾,”她说,“为你,为我,为了整个世界。”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该怎么办?”

“我想加入华盛顿的一个律师事务所,专门从事国际法。毕竟我有一些相关经验。”

“我想他们会排着队给你提供一份工作。也许以后的总统会找你帮忙。”

他笑了。有时,她对他的评价高得不切实际。“那你要做什么呢?”

“我喜欢现在做的事情。我希望自己能继续报道白宫。”

“你愿意要孩子吗?”

“愿意!”

“我也是。”格斯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我希望威尔逊的设想是错的。”

“设想我们的孩子?”她听出他的语气十分严肃,不禁用惊恐的声音问道,“你在说什么?”

“他说,孩子们将来不得不再打一场世界大战。”

“上帝保佑。”罗莎急切地说。

窗外,夜幕徐徐降临。

第三十九章

1920年1月

维亚洛夫家族正聚在布法罗的草原式别墅的餐厅里。黛茜坐在餐桌旁,穿着粉红色的外衣,脖子里围着一块大大的亚麻餐巾,几乎淹没了她。她快四岁了,列夫十分疼爱她。

“我要做一块世界上最大的三明治。”他让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切下两片约三厘米见方的吐司,小心地在上面涂上黄油,加上一小片黛茜不愿意吃的炒鸡蛋,然后把切片合在一起。“还必须加一粒盐在上面,”他说着,拿起盐罐往碟子上倒了一点儿盐,然后轻轻用指尖粘上一粒,把它放在三明治上,“现在我可以吃了!”

“我要吃。”黛茜说。

“真的吗?可这不是一个爸爸尺码的三明治吗?”

“不是!”她笑着说,“这是一个女孩尺码的三明治!”

“哦,好的,”他随即把它轻轻搁进她嘴里,“你不想再要一个,对吧?”

“想要。”

“但刚才那个太大了。”

“不,不大!”

“好吧,那我就再做一个。”

列夫现在是志得意满。情况甚至比他十个月前在托洛茨基的火车上告诉格雷戈里的还要好。他现在住着岳父的巨大而舒适的房子,管理着三家维亚洛夫夜总会,工资不错,还能从供货商那里拿些好处。他把玛伽安置在一幢豪华公寓里,大部分时间都能见到她。在他回来的一周内,她就怀上了身孕,现在刚刚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格雷戈里。列夫把这一切藏得严严实实。

奥尔加走进餐厅,吻了吻黛茜,随即坐了下来。列夫疼爱黛茜,但他对奥尔加毫无感觉。玛伽更加性感,也更有趣。还有不少别的女孩子,玛伽挺着大肚子的时候他发现了这一点。

“早上好,妈咪!”列夫快活地说。

黛茜得到提示,也跟着说了一遍。

奥尔加说:“爸爸喂你了吗?”

这些天来他们就是这样,主要通过孩子交谈。列夫刚从战场回来的时候,他们有过几次性事,但两人很快就恢复到正常的冷漠状态,现在他们各自有单独的卧室,奥尔加告诉她的父母,这是因为黛茜晚上会醒来,虽然她很少那样。奥尔加是一副怨妇的样子,但列夫根本不把这放在心上。

约瑟夫进来了。“爷爷来了!”列夫说。

“早上好。”约瑟夫随便回了一句。

黛茜说:“爷爷想要一个三明治。”

“不,”列夫说,“三明治太大了,他吃不下。”

列夫乱说话,让黛茜很高兴。“不,一点儿也不大,三明治太小了。”她说。

约瑟夫坐了下来。他有了不少改变,列夫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发现了。约瑟夫变得有些超重,身上的条纹外套紧绷绷的。下几步楼梯就让他气喘吁吁。他的肌肉全都变成了脂肪,黑发也逐渐灰白了,原本粉红的肤色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潮红。

波琳娜从厨房端来一壶咖啡,为约瑟夫倒了一杯。他打开《布法罗广告报》看了起来。

列夫说:“生意怎么样?”这样问并非没话找话。禁酒法案已经在1月16日午夜生效,这一法案禁止私自制造、运输或出售烈酒。维亚洛夫帝国的根基就是那些酒吧、酒店和白酒批发的生意。禁酒令等于在列夫的天堂里放了一条毒蛇。

“我们要完蛋了,”约瑟夫说,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坦率,“一个星期里我已经关闭了五家酒吧,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在后头等着。”

列夫点了点头:“我在夜总会里卖淡啤酒,但没人愿意买。”法案允许贩卖酒精含量在百分之零点五以下的啤酒,“那东西喝上一加仑才能找到点儿感觉。”

“我们可以在柜台下面出售一点烈酒,但弄不到太多,再说,人们也不敢买。”

奥尔加非常吃惊,她对生意上的事情知之甚少:“可是,爸爸,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约瑟夫说。

这是他身上的另一个变化。过去,约瑟夫会提前计划,应付这类危机。然而,法案已经通过三个月了,这段时间里约瑟夫没有对新形势作任何准备。列夫一直等着他亮出杀手锏。现在他绝望地发现什么也不会发生了。

情况实在令人担忧。列夫有妻子,有情人,还有两个孩子。这些人全靠维亚洛夫生意的收入养活。如果整个帝国要坍塌了,列夫就该提前作好准备。

波琳娜叫奥尔加去接电话,她随即起身去了走廊。列夫能看到她在讲电话。“你好,鲁比,”奥尔加站在那里说,“你起得真早。”随后停顿了一会儿,“什么?我不相信。”接着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奥尔加哭了起来。

约瑟夫从报纸上抬起头,说:“见鬼,这是……”

奥尔加咔嗒一声挂了电话,回到餐厅里。她眼里噙满泪水,指着列夫说:“你这个浑蛋!”

“我怎么了?”他心里已经猜出了大概。

“你……你……这个浑蛋!”

黛茜号啕大哭起来。

约瑟夫说:“奥尔加,我的小心肝,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尔加回答:“她生了个孩子!”

列夫低声咒骂了一句:“真该死。”

约瑟夫说:“谁生了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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