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列夫的小婊子。我们在公园里见到的那个,叫玛伽。”

约瑟夫的脸腾地红了。“那个蒙特卡洛的歌手?她有了列夫的孩子?”

奥尔加点点头,不停呜咽着。

约瑟夫转向列夫:“你这个狗娘养的。”

列夫说:“我们大家都冷静点儿。”

约瑟夫站了起来:“我的上帝,我他妈的要好好教训你。”

列夫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他退后几步躲开约瑟夫,伸出胳膊防守着。“你给我冷静一点儿,约瑟夫。”他说。

“你竟敢要我冷静。”约瑟夫以惊人的敏捷扑了过来,挥出他肉乎乎的拳头。列夫躲闪不及,左颧骨上方重重挨了一击。这一拳疼得钻心,列夫踉跄后退。

奥尔加抱起号叫着的黛茜退到门口。“住手!”她喊道。

约瑟夫又挥出了左拳。

列夫很久都没有动过拳脚了,但他从小在彼得格勒的贫民窟里长大,仍然保留着原来的灵活反应。他抵住约瑟夫不让他摆动,贴上前去,照着他岳父的肚子就是一通连环拳。约瑟夫的胸膛起伏着,“咝咝”向外呼着气。随后列夫朝约瑟夫的脸上飞快来了几下,分别打在鼻子、嘴巴和眼睛上。

约瑟夫身材魁硕,一贯恃强凌弱,大家都怕他,从来没人敢还手,因此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任何防守训练。他踉跄后退,无力地举着胳膊试图抵挡列夫的拳头。

列夫街头打架的本能不容他在对方倒地之前停下来,他追着约瑟夫继续打,身上、脑袋上一通猛击,最后那个老家伙朝一把餐椅倒了下去,仰面摔在地毯上。

奥尔加的母亲莉娜急匆匆进了房间,尖叫一声跪在丈夫身边。波琳娜和厨师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惊恐。约瑟夫的脸上血肉模糊,但他用胳膊肘拄着抬起身子,把莉娜推向一边。接着,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突然大叫一声,猛地瘫倒下去。

他的皮肤变成了灰色,停止了呼吸。

列夫说:“耶稣基督。”

莉娜哀号起来:“约瑟夫,我的乔,睁开眼睛啊!”

列夫摸了摸约瑟夫的胸口,没有心跳。他又抬起他的手腕,找不到脉搏。

我有麻烦了,他想。

他站了起来:“波琳娜,快叫救护车。”

她走进大厅,拿起了电话。

列夫盯着地上的尸体。他必须马上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留在这儿以示无辜,假装悲伤,设法逃脱?机会太渺茫了。

他必须离开。

他跑上楼,脱掉身上的衬衫。他从战场带回大量黄金,都是向哥萨克贩卖苏格兰威士忌赚来的。他把这些黄金换了五千多美元,这些钞票都塞在他的钱袋里,钱袋绑在一只抽屉背面。现在,把钱袋紧紧系在腰上,再把衬衫和外套穿上。

他穿上大衣。衣柜顶上放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颁发给美国陆军军官的柯尔特点45式1911半自动手枪。他把手枪塞进上衣口袋里。又把一箱子弹和几件内衣扔进帆布袋,然后下了楼。

餐厅里,莉娜已经在约瑟夫的头下放了一个垫子,但约瑟夫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死人。奥尔加在走廊里打电话:“快点儿来,求求你,我怕他就要死了!”太晚了,宝贝,列夫想。

他说:“救护车还要等很久。我去接施瓦茨大夫。”没人问他为什么背着一个包。

他走进车库,发动了约瑟夫那辆派克特双六。他把车从房子里开出来,转而向北驶去。

他不会去接施瓦茨大夫。

他要去加拿大。

列夫开得很快。布法罗的北郊渐渐被他甩在身后,他琢磨着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救护车上的人无疑会打电话报警。警察一来,自然会发现约瑟夫被打死了。奥尔加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是谁把她父亲打倒在地,如果说她以前不恨列夫,那现在一定会恨得咬牙切齿。这样一来,列夫就成了被通缉的杀人犯。

维亚洛夫家的车库通常有三辆车——一辆帕卡德,一辆列夫的福特T型车,还有约瑟夫的几个打手开的蓝色哈德森。那些警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推断出列夫开着派克特跑了。列夫估计一小时后警方就会开始追查这辆车。

如果运气好的话,那时候他已经出了国门。

他开车带玛伽去过几次加拿大。去多伦多只不过一百多公里,开快一点三个小时就到了。他们通常以彼得斯先生和太太的名义登记住店,然后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城里闲逛,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再通报给约瑟夫?维亚洛夫。列夫没有美国护照,但他知道几处没有边防哨卡的通道。

他中午的时候到达多伦多,住进一家安静的酒店。

他在一家咖啡店要了一个三明治,坐在那儿掂量着自己的处境。他因谋杀受到通缉。他没有了家,如果打算探望那两处家人,就不得不冒着被逮捕的危险。他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他身上带着五千美元,外加一辆偷来的汽车。

他回想起十个月前跟自己哥哥说的那些大话。格雷戈里要是知道他闯了大祸,会有何感想?

他吃完三明治,随后在小镇中心四处闲逛起来,心情郁闷。他走进一家酒品店,买了一瓶伏特加带回了房间。也许他今晚要大醉一场。他注意到黑麦威士忌四块钱一瓶。在布法罗,如果能买到的话也要十块钱,在纽约要十五块,甚至二十块。他曾尝试为夜总会购买违禁烈酒,因此知道行情。

他回到了酒店,弄了一些冰块。他的房间里积满灰尘,里面摆着褪色的家具,窗外是一排卖低廉商品的小店的后院。夜幕早早降临在偏北的大地上,他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消沉。他想出去走走,找上一个女孩,但他又没心思干那件事。难道他注定不能安定,必须一次次逃离?当初因为死了一个警察,他不得不离开彼得格勒,接着又逃出阿伯罗温,几乎只差一步就被他骗过的人抓住了。现在他又逃离布法罗,亡命天涯。

他应该在这辆派克特上做些手脚。布法罗警方有可能给多伦多发电报,描述这辆车的特征。他要么换掉车牌,要么换一辆汽车。但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去做这件事。

奥尔加大概正高兴终于摆脱了他。她会把全部的继承权揽在自己手里。不过,维亚洛夫帝国现在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他寻思着能不能把玛伽和小格雷戈里带到加拿大来。玛伽她愿意来吗?美国是她的梦想,列夫自己以前也有过美国梦。加拿大对一个夜总会歌手来说没什么吸引力。如果列夫带她去纽约或者加利福尼亚,她会欣然前往,但多伦多不行。

他会想念他的孩子的。一想到黛茜会在没有他的陪伴下长大,泪水便模糊了他的眼睛。她还不到四岁,很快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她脑子里顶多留下一点儿他的模糊印象。她不会记得那个世界上最大的三明治。

第三杯酒下肚,他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不公平的牺牲品。他无意杀死自己的岳父。是约瑟夫先动手的。说到底,列夫实际上并没有杀他,他是死于某种心脏病发作。只是太倒霉了。但是,没人会相信这一点。奥尔加是唯一的证人,但她想为父亲复仇。

他又倒了一杯伏特加,躺在床上。统统见鬼去吧,他想。

他喝得半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想着商店橱窗里摆着的一只只酒瓶。一个牌子上写着:“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四美元。”他知道这里有些名堂,但现在他腾不出手来做这件事情。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嘴里发干,头痛难忍,但他知道四美元一瓶的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可能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涮了涮威士忌瓶子,喝掉冰桶里化掉的那点儿冰水。等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

橙汁、咖啡和阿司匹林让他感觉稍好了一些。他考虑着眼前的危险。他从来没有因为面临危险而止步不前。如果那样的话,他想,我就成了哥哥那种人了。

他的计划有个很大的瑕疵,他必须跟奥尔加讲和。

他开车来到附近的廉租区,走进一家为工人提供早餐的廉价餐厅。他跟一帮看上去像粉刷房屋的工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开口道:“我想用我的小车换一辆卡车。你们知道谁会感兴趣吗?”

其中一个人说:“是合法的吗?”

列夫露出他那迷人的笑容:“别逗了,哥们儿,”他说,“如果是合法的,我会到这儿来卖?”

这儿没人想买。他又走了几个地方,也同样碰了钉子,但他最后在一家父子经营的汽车维修店达成了交易。他用派克特换了一辆载重两吨的小型麦克牌货车,外加两只备用轮胎,既无现金交割,也没有签字画押。他知道自己被人坑了,因为开修理厂的看出他急于脱手。

当天下午,他按照城市地址簿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烈酒批发商。“我想买一百箱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他说,“你给什么价?”

“按这个量,是三十六块钱一箱。”

“一言为定。”列夫掏出钱,“我准备在镇子外面开一家小酒馆,另外……”

“不用解释,伙计,”批发商指了指窗外,旁边的空地上,一伙建筑工人正在破土动工,“那儿要建一个新仓库,有这里的五个那么大。感谢上帝有了这个禁酒令。”

列夫意识到他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个好主意的人。

他交了钱,他们把威士忌搬到货车上。

第二天,列夫开车返回了布法罗。

列夫把装满威士忌的货车停在维亚洛夫房子外面的大街上。冬日的下午变成黄昏。车道上没有车。他等了一会儿,感到既紧张,又有些期待,时刻准备逃离,但他没发现周围有任何动静。

他神经紧绷着,从货车上出来,走到前门那儿,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地方静悄悄的。他能听见楼上传来黛茜的声音,还有波琳娜的喃喃应答。没有其他声音。

他悄悄在厚厚的地毯上移动,穿过前厅朝客厅张望。所有的椅子都被推到墙边。屋子正中是个用黑色绸布遮盖的台子,上面放着一口抛光的桃花心木棺材,带着闪闪发光的黄铜把手。在棺材匣中安放着约瑟夫?维亚洛夫的遗体。死亡软化了那张脸上好斗的线条,让他显得十分温和。

奥尔加独自坐在遗体旁边。她一身黑衣,背对着门口。

列夫走进房间。“你好,奥尔加。”他平静地说。

她张开嘴想叫,他马上用手捂住她的脸,没让她叫出声来。

“别担心,”列夫说,“我只想说句话。”他慢慢松开手。

她没有尖叫。

他稍稍放松了一些。已经过了第一关。

“你杀了我父亲!”她气愤地说,“还能有什么好谈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稳稳地控制局面,不出一点儿差错。单纯的魅力是不够的,还必须开动脑筋。“谈谈未来,”他声音低沉,语气亲切,“你的,我的,还有小黛茜的未来。我有了麻烦,我知道,但你也有你的麻烦。”

她不想听这些。“我没有任何麻烦。”她扭头看着遗体。

列夫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你继承的家业是个烂摊子。它正在分崩离析,几乎一钱不值。”

“我父亲非常富有!”她气愤地说。

“他有酒吧、酒店和酒类批发生意。这些全都在赔钱,禁酒令生效刚刚两个星期,他已经关闭了五家酒吧。很快就会连一个都剩不下了。”列夫迟疑片刻,然后摆出他那极具说服力的理由,“你不能只考虑自己。你要想想你以后如何抚养黛茜。”

她显得有些动摇:“生意真的会垮吗?”

“前天你听见你父亲在早餐上跟我说的话了。”

“我记不大清楚。”

“好吧,就算我什么都没说。你最好自己去问个究竟。问问诺曼?尼尔,那个会计师。随便问谁都行。”

她使劲看了他一眼,决定认真对待他的话:“你干吗要来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想出了挽救生意的办法。”

“怎么办?”

“从加拿大进口酒。”

“那是违法的。”

“不错。但这是你唯一的希望。没有酒的话,你就没有任何生意。”

她把头往上一扬:“我可以照顾自己。”

“当然,”他说,“你可以把这座房子卖个好价钱,把收益拿去投资,跟你母亲搬进小公寓里。也许你能挽救大部分财产,让你跟黛茜安安稳稳过上几年,但你最终会考虑外出工作……”

“可我无法工作!”她说,“我从来没有受过任何训练。我该怎么办呢?”

“哦,你可以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也能去工厂做工……”

他并非当真,她也明白。“少说废话。”她厉声说道。

“那就只剩下一种选择了。”他伸手去抚摸她。

她躲闪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操心我的事情?”

“你是我的妻子。”

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他拿出一副十分真诚的样子。“我知道我待你不好,但我们曾经相爱过。”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再说,我们有个女儿需要我们操心。”

“但你要去坐牢了。”

“如果你跟警察实话实说,我就不会。”

“你什么意思?”

“奥尔加,当时发生了什么你都看见了。你爸爸先动手打我。看看我的脸,我这个黑眼圈能够作证。我只好还手。他肯定原来就有心脏病。他也许已经病了一段时间,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没做任何准备应付禁酒令。不管怎么说,他是因为费力打我而死的,而不是因为我出于自卫打的那几下。你只需把真相告诉警察就行了。”

“我已经告诉他们是你杀了他。”

列夫觉得有希望了。他正在一步步接近目标。“没关系,”他安慰道,“当时你正难过。现在你冷静下来,意识到你父亲的死是一次可怕的意外,是他身体不好,太过愤怒导致的。”

“他们能相信我吗?”

“陪审团会的。但如果我聘请个好律师的话,甚至都不会进行庭审。如果唯一的证人发誓不是谋杀,怎么可能有庭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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