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对不起,我不懂希伯来语。”

“Batleveyha是我们的行业术语,意思是女性助理特工。身为女特工,你也许会受命为机构执行一些任务。有时候你需要扮演某位男性特务的妻子或女朋友。有时候你的任务也许是去获取情报,相比于男性特工,你这样的女性更容易获取那样的信息。”

他停顿片刻,趁机又点起一支烟:“还有的时候,我们可能会让你执行另外一种任务。那样的任务会令有些女性非常厌恶,连考虑都不会考虑。”

“例如?”

“我们也许会让你去色诱一个男人——一个敌人,比如说,为的是让他堕入某个圈套。”

“以色列有那么多美女。你们凭什么就需要我呢?”

“因为你不是以色列人。因为你持有合法的法国护照,有正当的工作。”

“那个你们所说的正当工作,给我带来了大笔的收入。我可不想放弃。”

“如果你决定为我们工作,我想你的任务都是短期的,你所损失的收入也都会得到补偿。”他亲切地微笑着,“不过你三千美元一小时的出场费我想我是付不起的。”

“是五千。”她也微笑着说。

“恭喜你加薪了。”

“我必须考虑一下。”

“我理解,不过在考虑我提议的同时,请记住一件事情。如果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世上就有个以色列国,那莫里斯和蕾切尔也许还活着。确保国家生存是我的工作,要是再有哪位老爷夫人想把我们的人民化作肥皂泡,我们总算能提供一个逃难的去处。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他给了她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又请她第二天下午将做好的决定告诉他。随后他与她握过手,离开了。那是她平生握过的最刚硬的—只手。

该做出怎样的答复,她心里从来没有过犹豫。用一切客观的标准衡量,她的生活都是振奋而绚烂的,然而同阿里·沙姆龙给出的使命相比,一切都显得苍白无聊。无聊的拍摄,龌龊的中介,哼哼唧唧的摄影师——突然间,这些显得更加味同嚼蜡,更加虚伪了。

她回到了欧洲,赶上了秋季的时装季。她在巴黎、米兰、罗马都有合约,等到了十一月,忙碌的季节过去了,她告诉玛瑟尔·兰伯特,她太累了,需要休息。玛瑟尔取消了她的日程安排,吻了她的脸颊,让她离开巴黎越远越好。那天夜里她来到夏尔·戴高乐机场的以色列航空的柜台,领到了沙姆龙留给她的一等舱机票,登上了飞往特拉维夫的航班。

她抵达本·古里安机场的时候,他正等候在那里。他陪着她走进机场大厅内的一间特别待客室。一切都似乎是精心设计好了,为了给她传递一个信息:如今你也是精英中的一分子了;你穿过一道隐秘的门,生活从此就大不相同。从机场出来,他带着她浮光掠影地穿过特拉维夫的大街小巷,来到“歌剧塔”中一间隐秘的公寓里,里面有巨大的露台,俯瞰着海滩前的海景大道。“今后几周,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希望它合你的胃口。”

“简直太美了。”

“今晚你好好休息。真正的工作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早晨她来到间谍学院,熬过了理论和谍报技术的强化速成课程。他教给她如何在通讯中不带个人情感色彩;他教她如何使用伯莱塔手枪,如何在衣服上割出便捷裂口,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迅速把枪抓出来;他教她撬锁技术;如何用特殊设备制作钥匙倒模;他教她如何侦测并破坏监听和监视。每天下午,她都要花两个小时同一名叫欧迪德的男子在一起,由他教她基本的阿拉伯语。

然而更多的时间,学院会开发她的记忆力和洞察力。他们将她独自留在一间屋里,在大屏幕上闪过一串人名,强迫她尽可能多地用心记下来。沙姆龙还把她带进一间小公寓,允许她用几秒钟时间査看室内,然后带她出门要求她详述其中的细节。他会将她带进午餐厅,要求她描述刚刚为她们服务的侍者的状貌。杰奎琳当时直言她完全记不得了。“你必须时刻洞悉周围的一切。”他说,“你必须假定那侍者就是个潜在的敌人。你要时刻扫描,察看,时时处处都要审视判断。但同时又要表现得漫不经心,无所事事。”

她每天都训练到太阳落山。即使到了晚上,沙姆龙依然会出现在“歌剧塔”,将她领出来,在特拉维夫的街巷中继续接受培训。他带她去一间律师的办公室,要她破门而入,窃取某份文件。他会带她去一条时尚店汇集的街道,要求她偷一件东西。

“你开玩笑。”

“比如你正在外国逃亡,身上又没钱了,又没法联络我们,那怎么办?警察在搜捕你,你又需要尽快换身衣服,你还能怎样?”

“我在小偷小摸方面没有特殊才能。”

“不要做得太明显。”

她走进一间时尚服装店,花了十分钟时间试穿。等她回到店堂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买,然而手袋里却多了一件十分性感的黑色短裙。

沙姆龙说道:“现在我要你找个地方换衣服,把你其他的衣物扔掉。然后在步行街的冰激凌摊外面和我会合。”

那是个十一月初的晚上,天气还算暖和,许多人在街上闲逛散心。他俩手挽手沿着海边走着,好似一位老富翁携着小情人,杰奎琳开心地舔着冰激凌。

“现在有三个人在跟踪你,”沙姆龙说道,“半个小时后和我在那间餐厅的吧台会合,然后告诉我那些跟踪的人在哪里。要知道我会派一名杀手去杀了他们,所以不可以犯错。”

杰奎琳实施了一套标准的反监控步骤,所用的正是沙姆龙此前教过她的手段。然后她来到吧台前,发现他正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

“穿黑夹克衫的;那个穿蓝色牛仔裤、耶鲁式汗衫的;还有那个金发女孩,肩胛上有玫瑰刺青。”

“错错错。你就这样白白害了三个无辜游客的性命。咱们再试一次。”

他们坐上一辆出租车,开出不远,来到了罗特希尔德大道。这是一条宽敞的商业街,林荫夹道,有商亭、长凳、时尚咖啡店。

“老样子。有三个人在跟踪你。三十分钟后在塔马尔咖啡屋见我。”

“塔马尔咖啡屋在哪里?”

然而沙姆龙转过身,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流中。半小时后,她找到了位于香径街上的塔马尔咖啡屋,再次同他会合了。

“是一个牵狗的女孩;一个戴耳机、穿斯普林丝汀衬衫的男孩子;还有一个集体农场出来的孩子,藏着乌兹冲锋枪。”

沙姆龙露出微笑:“非常好。今晚还有最后一项测试了。看见那边那个独坐的男子了?”

杰奎琳点点头。

“去和他搭话,尽可能多地套他的话,能了解多少就了解多少,然后勾引他去你的公寓。等进了公寓大堂,自己想办法脱身,要不着痕迹。”

沙姆龙站起来走了。杰奎琳同那男子目光交流一番,又过了几分钟,他上钩了。他说自己名叫马克,来自波士顿,在一家同以色列有业务关系的计算机公司工作。他们交谈了一个小时,然后开始调情。然而当她邀请他回公寓的时候,他却坦承自己已经结婚了。

“太糟了,”她说,“我们本来可以共度美好时光的。”

他却迅速改变了主意。于是杰奎琳假意去洗手间,然后在公共电话亭给歌剧塔的前台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留了一则信息。然后她再次回到桌前,说:“咱们走吧。”

他们步行来到公寓。在上楼之前,她到前台问话。“你姐姐从赫兹利亚来电话,”前台告诉她,“她给你公寓打电话了,没人接,所以她打到这里留了条信息。”

“她说什么?”

“你父亲心脏病发作了。”

“哦,我的上帝啊。”

“他们送他上医院了。她说他没事的,不过她希望你立刻赶过去。”杰奎琳扭头对美国人说:“真对不起,不过我必须得走。”

美国人吻了她的脸颊,走了,垂头丧气地。沙姆龙在大堂另一边看到了完整的一幕剧情,他走上前,一脸怪笑好像个青春期的小男孩:“简直像一首纯情诗歌。萨拉·哈勒维,你天生是干这个的料。”

她真正执行的第一项任务并不要求她离开巴黎。当时机构正在力图招募一位伊拉克核武器科学家。此人住在巴黎,为伊拉克的法国供应商工作。沙姆龙决定设计一个“蜜糖陷阱”,于是将这项任务交给了杰奎琳。她同伊拉克人在一间酒吧见面,色诱了他,当晚就在他的公寓里和他过夜。他疯狂地爱上了她。杰奎琳对他说,如果想继续和她相会,就必须去见她的一位朋友,接受一项生意提案。那位朋友其实就是阿里·沙姆龙,所谓的提案也很简单:替我们工作,否则我们就告诉你的妻子和萨达姆的流氓特工,就说你和以色列特工睡觉了。于是伊拉克人只得同意为沙姆龙工作。

杰奎琳初次尝到了谍报工作的滋味。她感到精神振奋。在这次打击伊拉克核野心的行动中,她不也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吗?她的所作所为也为保护以色列的国家安全出了力,阻挡了敌人毁灭这个国家的企图。甚至对于祖父祖母的死,她也算是小小地报复过一场了。

她又等了一年才等到下一个任务:在伦敦色诱并要挟一名叙利亚谍报官员。这又是一次惊人的成功。九个月后,她被派往塞浦路斯去色诱一名德国化工公司的执行官,因为他将公司的产品卖给利比亚。这次的情况有些复杂。沙姆龙要她用药迷倒那德国人,然后趁他昏迷时拍摄他公文箱里的文件。她再一次无懈可击地完成了任务。

那次行动后,沙姆龙陪她飞往特拉维夫,颁发给她一张秘密奖状,对她说,她的使命结束了。地下谍报圈子里消息流传很快。如果再次出手,她的猎物就会对这位美丽的法国模特产生怀疑。她也许很快就会因此赔上性命。

然而她请求沙姆龙再给她一次任务。他不情愿地答应了。

三个月后,他把她派去了突尼斯。

杰奎琳曾经感到很奇怪,沙姆龙为什么要她在突尼斯的一座教堂里同加百列·艾隆会面。当时她看见他高高地站在一座平台上,正在修复一幅壁画,是耶穌升天的主题。她在生活中每天都和长得好看的男人一道工作,然而加百列身上有种味道令她喘不过气来。那是他双眼中强烈的专注力。杰奎琳想让他看看自己,就用注视壁画的那种眼神。她打定主意,要在行动结束之前就同他做爱。

第二天早晨他们动身前往突尼斯,然后在海边的一座酒店入住。最初的几天,他工作的时候就把她独自留下。他每天晚上才回酒店。他们一道晚餐,然后在海边的露天市场或沿着滨海大道闲逛,然后回到房间。房间里遭人监听的时候,他们会像情人一样交谈。他会和衣而卧,严格地睡在自己的半边床上,不越雷池半步,似乎他们之间隔了一道隐形的墙壁。

第四天上,他工作的时候带上了她。他给她看了突击队员登陆的预定海滩,以及目标人物的别墅。她对他更加情热起来。眼前的男人啊,他把生命都奉献给了祖国,为的是以色列不受敌人侵犯。她感到相形之下,自己又轻佻又无足轻重。她还发现自己眼睛盯上他就挪不开了。她想要伸手抚摸他的短发,摩挲他的脸和身体。那天晚上他们一同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翻身骑在他身上,猝不及防地吻了他的嘴唇,然而他推开了她,在床下打地铺睡了。

杰奎琳想,我的上帝,我表现得愚蠢透了。

五分钟后,他回到床上,坐在她身边,随后又凑到她耳边悄声说:“我也想和你做爱。可是不行。我结婚了。”

“我不在乎。”

“行动结束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知道。”

他完全是她梦想中的类型,技艺高妙,有艺术气质,细心温柔。他的那双手令她感到自己化作了他修过的某一幅画作。她能感到他的眼睛在触摸着她。她感到一种愚蠢的骄傲,因为她终于突破了他的自律,成功地色诱了他。她希望这次行动永不终止。当然,这不可能,他们离开突尼斯的那晚是她平生最哀伤的日子。

突尼斯行动之后,她全心投入到模特工作中。她告诉玛瑟尔,要他接受一切业务。她不停地工作,将自己逼到疲劳的极限。她甚至尝试同其他男人相处。一切都没有作用。她时刻都在想念和加百列在突尼斯的恋情。她的生命第一次陷入泥沼,然而她拿不出任何应对的办法。黔驴技穷之际,她找到沙姆龙要求他帮她联络加百列。他拒绝了。于是她做起了可怕的白日梦,幻想加百列的妻子如何死去。后来沙姆龙将维也纳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又背上了难以忍受的罪恶感。

突尼斯的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同加百列说过话。她想象不出他为何此时要见她。不过一小时之后,当她看见他的汽车停在她门前的车道上,微笑绽开在她脸上。感谢上帝,你来了,加百列,因为你可以像修画一样把我修好。

17

特拉维夫

中央情报局的执行总监阿德里安·卡特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忽视的人。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也一向大大得益于此。他又矮又瘦,像个马拉松长跑运动员。他的头发稀稀落落的,戴着一副无边框的眼镜,看起来有三分医生的气质。他的裤子和夹克往往是皱皱巴巴的,就好像他刚刚穿着衣服睡觉了。在扫罗王大道又冷又摩登的会议室里,他显得格格不入,倒好像是误打误撞才进了这幢大楼。然而自从他跻身中情局反恐中心的领导以来,阿里·沙姆龙就一直同他合作。他知道卡特是个老练的特工,能流利地说六种语言,能够在华沙或贝鲁特的大街小巷之间同本地人混得烂熟。他还知道,此人在官僚系统里的手段绝不亚于他在专业领域的手段。实在是个棋逢对手的角色。

“巴黎的调査有何突破吗?”卡特问道。

沙姆龙慢慢地摇摇头:“我恐怕是没有。”

“一点也没有,阿里?我对此难以置信哪。”

“我们要是听见什么风吹草动,你难道不是第一个就知道了?你那边又怎样?截获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不妨分享一下吧。有没有什么友善的阿拉伯谍报机构对你们透露了什么?有些事情他们是不愿意对我们这些犹太复国者说的。”

卡特刚刚结束了一次为期两周的区域之旅,此行的目的就是同波斯湾和北非的谍报首脑们会谈。而扫罗王大道是他的最后一站。“没有,不好意思,”他说道,“不过我们通过其他渠道听到些毛毛雨。”

沙姆龙一扬眉毛:“哦,真的吗?”

“他们告诉我们,有街谈巷议说,巴黎袭击是塔里克操刀的。”

“塔里克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干出巴黎这样的事情?”

“因为他要孤注一掷,”卡特说,“因为双方快要达成协议了,塔里克最想要的莫过于破坏和平进程。再者,塔里克把自己看作一个风云际会的历史人物,他受不了历史的机遇就这样从他身边溜走。”

“这是个有趣的理论,不过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塔里克参与此事啊。”

“如果你得到这方面的证据,你一定会拿出来和我们分享,这个自然。”

“自然,自然。”

“我用不着提醒你,有一位美国公民同你们的大使阁下一同遇害。我们的总统已经向美国人民作出承诺,杀害她的凶手一定会接受正义的审判。我希望自己能帮助他兑现这个承诺。”

“咱们这一行的专业支持一定是你最可依赖的支柱。”沙姆龙伪善地说道。

“如果真是塔里克,我们希望能抓住他,把他带回美国审判。不过他要是死在什么地方,浑身都是点二二的弹孔,那我们就办不到这一点了。”

“阿德里安,你想对我说什么?”

“宾夕法尼亚大道的大白房子里的那位爷们儿希望用文明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情。如果经过证实,塔里克就是在巴黎杀害艾米莉·派克的凶手,他希望塔里克能在一座美国的法庭上受审。别来以牙还牙的那一套,阿里。别在什么小巷子里搞暗杀。”

“对于像塔里克这样的人,该采用什么样的手段,我们显然有不同意见。”

“总统先生还认为,冤冤相报的仇杀在这个时候或许很不利于和平进程。他认为你们如果用暗杀的方式作回应,你们会恰好中了圈套,因为那些人恰好希望把进程搞砸。”

“恐怖分子冷血杀害了我们的外交官,贵国总统希望我们做何处置?”

“你们他妈的得先克制一点!依在下愚见,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妨先缩在拳台边上,前几个回合先挨几拳。也许那样更明智。先让谈判桌上的人有些回旋的余地。如果在签订协议以后极端主义者依然出击,当然要毫不犹豫地还击。不过千万不要在眼下就寻求报复,免得把事情搞砸了。”

沙姆龙身子一倾,搓着双手:“我能向你保证,阿德里安,不论是本机构或是以色列安全部门的任何一个分支,都没有计划采取任何针对阿拉伯恐怖组织的行动,包括对塔里克。”

“我敬佩你的审慎和勇气。总统先生也会的。”

“而我也尊敬你的率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你提一个友善的忠告。”

“请吧。”沙姆龙说。

“以色列同一些西方国家的情报部门是有协议的,如果贵国的情报部门想在所在国的土地上采取任何行动,必须向所在国的情报部门发出通知。如果贵方违背这项协议,我可以向你保证,中情局和友邦们一定会有激烈的反应。”

“这个听起来不像朋友之间的忠告,倒像是居高临下的警告。”

卡特微笑着呷了一口咖啡。

总理正面对一大堆文件伏案工作,这时候沙姆龙进来了。他坐下来,简短地向总理汇报了他同中情局来客的会谈情况。“我太了解阿德里安·卡特了,”沙姆龙说,“他是个打牌的高手。嘴上不说,其实心里知道的可多呢。他要我别插手,否则就会有麻烦。”

“也许他已经有所怀疑,但是还没有足够的凭据来和我们摊牌。”总理说道,“究竟是什么情况,你要拿个主意。”

“按照现在的情形,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想让我按原计划行动。”

总理终于从他的文牍中挣脱,抬起头:“我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照旧行动,但是不让中情局发现。”

“我能。”

“那就去做,我不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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