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胡悦坐在凳子上,拿着筷子敲着碗碟说:“就是如此,才更加古怪。这饭菜虽然可口诱人,我们中有多少人有福吃呢?为什么他能猜到我们会来到此处,别忘了还有那疑似船夫的浮尸呢。”

妇人抱紧女孩,生怕孩子忍不住跑去吃饭。年轻人看着胡悦神气自若,他抱拳道:“公子是何人?看公子这样的神情气色应该不是一般人吧。”

胡悦还礼道:“在下区区一个混迹江湖的写词文人而已,姓胡名悦,字慕之。”

年轻人整冠而拜道:“在下姓方,名鄢,我……哎,我怎么记不得我是什么人了?”

年轻人愣了愣,妇人也愣在原地,她看着胡悦说:“不对,我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夫家姓何,我娘家姓陈,她是我的女儿,小名唤悠儿。”

悠儿抬起大大的眼睛,看着母亲又看着众人说:“你们都不记得了?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呢,我叫何悠儿,家住西大街,李家巷。娘亲你忘了么?我们家是卖茶的。”

何家娘子捂着头说:“对,对,是的。我怎么就记不得了,悠儿你怎么都记得呢?”

胡悦在看着其他三人,三人脸色灰白,没有丝毫表情。他们没有参与到四人的对话中,胡悦朝他们看去摆手道:“三位又是哪里人?可否记得过去的事情?”

三人对视,之后其中一人说:“我们三人乃是外地人,原本是要进京城行商的。”

胡悦哦了一声道:“那么就是说,你们三人记得过去的事情,而唯独方公子和何家娘子记不得了?”

何家娘子和方鄢相互对看,但是却也找不到头绪。三人中年龄略大的一个对四人说:“这个屋子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但是三人中最矮的一个人却说:“饭菜应该是为我们准备的。”

胡悦却说:“但是这里有庭院,那么就一定有主人,既然有主人那么我们干脆等到主人来了,再作打算吧。”

悠儿拉了拉胡悦的手说:“但是这里真的没有人呐。”

胡悦拍了拍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了半块饼子说:“实在饿了就吃这个,千万不要动桌子上的东西,知道么?”

悠儿悄悄收好饼子,夫人感激地点头,但是却被胡悦拦阻下来。他悦朝着悠儿眨了眨眼睛,悠儿歪着脑袋把饼收好。

胡悦对着三人说:“既然来此,主人还未到,我们不如聊聊天?也好打磨时间,免得对着这些饭菜,实在越看越饿。”

那三个人听到胡悦说的话,并没有理睬他,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凳子上。自顾自的开始吃饭,大口吃肉,还不客气的开了一坛酒。

瞬间酒香就飘了出来,这下胡悦有些坐不住了。他下意识的伸手拿起自己的酒壶,摇了摇之后发现已经没有酒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呼吸,另外三个人也一脸实在忍不下去的样子。

有的没的聊了一会时间,那三人也不顾胡悦他们,胡吃海喝,根本就看都不看他们三人。也不劝他们来吃。

何家娘子蹙眉说:“既然这三位大哥已经吃了,我们吃不吃也都一样了。要不还是先吃点饭吧。”

方鄢连忙符合点头,压低声音说:“而且如果有毒,他们也该……在下的意思是,我看饭菜没有问题的。”

胡悦看着那坛酒,皱着眉说:“吃下去……可就难办了。”

方鄢哎了一声,看着饭菜说:“再不吃,照那三位的速度,我们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到时候饿肚子还得连着被这里的主人责备,还不如先吃了,到时候也不冤枉啊。”

胡悦动摇地朝着饭桌看了一眼,随后又看了看其他三个人,所有人都是一脸,你再不吃你一个人守这里,我们可就不管你了的表情。

胡悦抹了一把嘴,站了起来说:“所以我才说,姓楚提出来的打赌都不是什么便宜事,吃吃吃,吃完了再想办法!”

四人犹如饿死鬼投胎一般冲到了饭桌,也加入了三个人扫荡的,胡悦发狠似地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碗酒。一口喝下去,就觉得肚子像是灌下了一碗冰水一般,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另外几个不停吃喝的人。也值得摇头,当他看到小女孩也在吃的时候,却故意碰落了她手里的饭碗,悠儿委屈地看着他,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老是不让我们吃东西啊,你自己都喝了酒了。太讨厌了!娘,这个大哥哥太坏了!”

何家娘子看着胡悦,她感觉这个书生没有恶意,但是为什么非不让自己的孩子吃饭呢?

胡悦咧着嘴,他靠近悠儿说:“哎,大哥哥我不是给了你饼了么?这个可是我从一个很有钱的大哥哥那里要来的,据说是皇宫里的东西,宫里的娘娘们才能吃得到的,里面有松仁,有甜枣,芝麻,核桃,还有紫苏的香料,据说娘娘们也不是平时都能吃得到的,得宠的娘娘才有吃的。你答应大哥哥就吃饼的话,大哥哥下次还会带樱桃煎儿给你吃。怎么样?如果你偷偷吃了这里的东西,以后大哥哥就不带你去吃好东西了。”

悠儿嘟着嘴拿着手里的饼,再看看胡悦,胡悦一脸哄骗的笑着。但是眼睛却瞟着其他人,那三个人看着胡悦的举动也没有多大反应,依然自顾自地吃。只是那份警惕的眼神却从眼角流露了出来。

悠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跑到角落里单独地啃着饼子。不过那饼子的确味道非常香酥,所以倒也不是非常凄凉可怜……

等吃完喝完之后,桌子上已经所有的盆子都空了,胡悦也舒了一口气,屋外已经一片漆黑,看不出之前精致庭院的摸样。

胡悦给屋子里的烛台点燃之后,烛台的灯火一开始冒出了一串诡异的绿光,随后才开始慢慢变成了温暖的黄红色。但是即使这样的灯光依然没有一丝热度。胡悦伸手去摸火苗,手指居然没有灼烧感。

吃饱喝足之后,胡悦几人便觉得非常的疲倦,那些熏香也是有着催眠的作用。首先睡着的是悠儿,她舒舒服服地趴在了何家娘子的膝盖上,方鄢打了个哈气,看着外头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实在乏了,我们就先讲究打打地铺,明天再看看有没有船只。我们得先回去报官,那船夫可是死的不明不白啊。”

胡悦只喝了些酒水,也不如平日和楚珏一起喝的那么多,他觉得那就酒味非常的香醇,闻一下就知道是世间珍酿,但是到了嘴里却像是喝冰水儿似地没味道。喝到肚子里也没有回暖,反而身体却冷的要命。

方鄢看着胡悦,他说:“胡公子,你怎么看上去脸色那差?”

他拉了拉衣襟说道:“没事,就是夜深了有些冷。”此时坐在对面的三个人此时也已经倒头睡去,他闭目凝神默念火德经对抗者体内的寒冷。但是当他认真对抗腹腔内那股寒冷之时,那阴寒则更为剧烈,很快胡悦就觉得自己的手脚开始发麻。手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隐约地寒气。

他看了看别人,并没有什么异状,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只有他靠着口诀一直保持着清醒。但是体内寒冷的感觉让他仿佛置身在冰水之下。

他呼出了一口气,干脆也伏在桌子上,歪着头假装入睡,慢慢地他觉得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很细碎,不止一个人。但是却只听到有人的声音,但是却没有人进这栋房。门是打开的,但外面漆黑一片。

胡悦微微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悠儿已经蹲在他的边上。只是眼神非常的迷茫。她忽然开口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胡悦撑起身子,他淡淡地说:“被发现了呀。”

悠儿木讷地脸上,发出了与她原本声音不相符合的语气,语调非常的冰冷。

胡悦坐起身说:“我是受人之托而来。”

悠儿继续问:“目的。”

胡悦摇了摇手指说:“还不能说,你也没有正面和我相间呐。”

悠儿说:“这里的人都回不去,也包括你。但是你为何不让这个小女孩吃东西?”

胡悦摸了摸鼻子,勾着嘴角说:“当然有我的理由。”

悠儿晃了晃身体,随后倒在了胡悦的怀里。胡悦推了推她,但是所有人都睡得像死了一样。胡悦走到那三个人的身边,他俯下身,发现这三个人都已经断气了。而且死了很久。身上都是一股难闻的尸臭味。

他赶紧去看何家娘子和方鄢二人。她们却没有死,和悠儿一样睡得非常的沉。

忽然胡悦朝着门外看去,窗口出出现了一个人头,它朝着胡悦死死地盯着。

胡悦不敢贸然行事,那个人头晃了几下,随后滚到了门口。那个人头胡悦发现和三人中的那个矮个子的非常相似。他转过头去,发现那矮个子的尸体居然头没有了。

之前胡悦还检查过了每一个人,但是就在他一分神之间,这具尸体的头居然就出现在了门外。

胡悦不敢大意,他把还活着的三个人拖到了一起,然后让他们分别依靠着彼此,随后咬破手指用血液花了一个圈,把三个人团团围住,忽然悠儿又抬起头,她朝着胡悦看去开口说:“你想要救这三个人?没有用的。浪费时间而已,很快你们也会和那三人一样。”

胡悦咧嘴一下,朝着悠儿的额头点了一个符咒,悠儿便歪头睡了下去。

等到胡悦安顿完三人,再转身,那三个人已经都不见了。桌子上的饭菜也全部都消失了。这里变成了只有冰冷的石头家具,让人联想到那些墓室内的陈设。

胡悦哈了口气,他觉得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快要结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他越累就觉得越冷,他伸出手发现手指已经发紫了。可以想象他现在的摸样,如果在这样下去很快他自己就会冻死。想到死,他愣了一下,苦笑着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朝着三个人看了一眼,叹气道:“抱歉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接下去各自看造化吧。”

他拉着边上的桌子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去,还没走几步,他就明显感觉门口传来了一阵寒风,把他往房内推。

胡悦只能咬着牙,顶风而行。

就在他冲出房门之时,风一瞬间停止,随后便是磅礴大雨,雨水顺着胡悦的脸颊淌下,他回头望去,发现这那是一栋屋子,而是一个坟墓而已。而坟墓上的字有些模糊,看不清晰,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

而胡悦想要保护的那三个人已经都不见了,胡悦皱着蹲下身子,想要仔细查看坟墓,忽然他感觉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他连忙转身,身后却一个人都没有。

胡悦在这样大雨的冲刷之下,本就阴寒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即使默念金光神咒也已经没有办法抵御这样的感觉了。

他缓缓倒在坟墓边上,自嘲地低语道:“没想到最后居然毁在一杯酒上,哎,报应么?”

他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侧倒在了地上,此时从远处走来了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盏灯。这样的大雨既然并没有淋湿那盏灯笼。

随后便是一阵哀叹,在灯光照射下,是一双深邃的双眸。

就在那人凝视着胡悦很久,缓缓地他伸手摸了摸胡悦的脸颊,顺着他的脸颊,抚摸到了他的嘴唇,忽然他手一顿,刚想要缩回双手,就被胡悦一把抓住。

雨水已经把胡悦的发束已经冲散了,披发的胡悦在微弱地灯光之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他朝着那人笑着说:“终于逮到你了。”

终于那个人的在灯光下看清了摸样,是一个清瘦的男人,他的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清白发紫的嘴唇表明他也许并非是一个活人。

就在胡悦想要去拿那盏灯的时候,那个人忽然挣脱开了他的手。他剧烈的摇着头说:“你不是那个人,你到底是谁!”

说完胡悦体内的寒气又涌了上来,他说:“我是谁不重要,不过你倒可以说说看这个你是怎么拿到的?”

那个人的容貌非常俊秀,可惜却透着死气。他冷眼看着胡悦说:“这和你无关,你怎么进来的?”

胡悦勉强地靠着墓碑指着那人手里的灯说:“我如何来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你手里的那盏灯。”

那个人的表情有些疑惑,他说:“这盏灯?有什么特别之处?”

胡悦被他那么一问,反而一愣,他看着那个人,但那个人突然捂着头,他踉跄地靠在墓碑上。那个男人开始变得模糊,他的容貌发生了变化,原本清秀的摸样,慢慢地扭曲,身形越来越佝偻。

最后出现在胡悦面前的是一个衣着破烂的老人,他的眼珠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一张脸像是蜡像一样,他沙哑着说:“但你已经吃了那里面的东西,也不可能或者离开。就留在这里吧?你可以陪着他……”

胡悦靠着墓碑,他说:“你觉得你这里留得住我?还是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胡悦撑着墓碑想要站直身子,但是老人在那一瞬间已经不见了。胡悦捂着肚子,他看着坟墓,喃喃道:“糟糕,时间不多了……”

但是他现在能够保持清醒就已经使出了全力,他擦了擦额头,明知道不会出汗却也那么给自己打了打精神。终于保持意识的他开始往小道的深处走,小道越往深处,越是泥泞,原本高雅的庭院也成了荒郊野岭的样子。胡悦一个人走走停停,借着已经习惯了些许黑暗的眼睛,他大概能感觉这里应该是一个野林子。胡悦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往前走了,他无力地倒在地上,雨水冲刷在他的身上,他微微睁开眼睛。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脚。

胡悦捂着肚子,想要奋力爬起来,他艰难地坐了起来,看见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清瘦的白衣男子,这个男人的手里并没有拿灯笼,胡悦警惕地往后挪了挪,男人开口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能撑到现在。不过现在你的确也已经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了。”

胡悦笑着说:“没想到居然是个男的,我还以为是个清冷秀美的女子呢。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放我来到这里,如果你在半路拦阻我,我说不定也就不行了。”

男人说:“你来过这里?”

胡悦摇头说:“没有来过。”

男人说:“这里不是活人能够来的地方,你虽然不是死人,但是也不是普通的活人。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你,你是为了救那个女孩?”

胡悦勉强地笑了笑:“与其说是为了救她,不如说是为了找到你。”

第25章 黄泉灯(下)

男人露出了森白的牙齿,他冷笑着说:“找到我?居然有人会为了找我来此?你可知我是谁?”

男人苍白的肌肤仿佛是透明的一般,他上前一步,捏着胡悦的下巴,低头看着他说:“不过你也走不了了,还不如乖乖得闭上眼睛。和他们一样。不,你不一样,你可以陪着我更久更久的时间。”

他把脸凑近胡悦,伸手摸着胡悦的眉毛和发鬓,像是非常爱惜的模样。他继续喃喃说:“也许你能代替他一直陪着我。”

胡悦被他压在身下,只觉得浑身更加冰冷,他的眼角划过周围,边上居然全部都是尸体,胡悦不想要想想他身下靠着的是什么,这些尸体有些已经破烂不堪,有些还能分辨出个摸样,只是无论再怎么破败,却没有腐烂。尸体就像是枯木一样横竖交叠在一起。

这些尸体散发着无法形容的恶臭,胡悦屏住呼吸,但是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却一把把他抱住,胡悦身上已经没有什么热量了,但是那个人依然像是能够感受到胡悦身上的温度似的抱着他,抚摸着他的身体。胡悦发现他身上白色的衣服缠绕在了胡悦的身上,只要被那个人触碰到的地方就非常寒冷,他抬起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出现了溃烂。那个人想要把自己给吞噬掉。

他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彻骨得寒意。被他抱得越紧,他就觉得越冷。

就在那个人抬起胡悦的下巴,想要吻上他的时候,忽然有一双手一把拉住了胡悦的手,用力把他拽了出来。

胡悦倒在那个人的怀里,那人的身上有着体温,这让胡悦靠在他的身上无法动弹,也不想动弹。

胡悦指着那个人说:“找到了……”还未说完,便晕厥了过去。

楚珏抱着胡悦,他看着那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却是冰寒的怒意。

那个人显然非常害怕楚珏,楚珏并没有移动,但是那些脚下的尸体开始蠕动起来,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朝着那人靠去。

他死死地盯着楚珏,冷笑道:“他已经吃了这里的东西,只要吃了就只有一个下场。真难得能让您露出这样表情的人,我也想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滋味啊。”

楚珏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那人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移动或者借魂了。他就像是被冰冻的水一样。他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浑身开始颤抖,仿佛身上有一座山一样的沉。

楚珏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胸前的胡悦,轻轻地摇了摇说:“不是让你别吃吗?太贪心了。”

那个人被楚珏的态度激怒了,为了做最后一搏,那些蠕动的尸体像是感受到他的愤怒以及露骨地恐惧,像是有生命一样扭在一起,挡在了他和楚珏他们之间。

胡悦费力地睁开眼睛,楚珏依然撑着他的腰,胡悦拉着他的胳膊说:“看来这局我输了。”

楚珏温柔地凑近他耳边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

那些像是墙壁一样的尸体,朝着楚珏他们伸出了许多的手,那些手像是钩子一样,向着他们挥去。

楚珏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因为尸体的阻隔,他们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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