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胡悦说:“没问出个所以然,人就跑了。我再歇息一会,便要去酒肆。”

楚珏口气少有的严厉起来,他低声道:“不准去。”

胡悦被他一喝愣了一下,随后勉强干笑道:“楚兄明知道我又死不掉……”

楚珏一番往常,声音分外的低沉说:“如能死掉是不是就如了你的意?称了你的心?”

胡悦被他说得无法接下去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又没法接下去。

此时药已经好了,楚珏叹了一口气,赶紧去给胡悦盛药。胡悦看着忙前忙后得楚珏,略有些过意不去,便低了些姿态说:“那……此事楚兄有什么看法?还有劳兄指点一二。”

楚珏背对着胡悦,听到此话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但是在一转身,楚珏却一脸平淡地说:“我的看法就是贤弟先好好养病。此事不急。”说完给他压了压被子。随后一只手附在他的额头说:“烧退了,让我给你把把脉。”

胡悦乖乖地伸出手,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下,不死心地说:“此事我倒是有几分的腹案,不知楚兄是否愿意一听?”

楚珏诚恳地点了点头,但却还是说;“先把药给喝了,然后再细说无妨。”

楚珏吹了吹药汤,胡悦想要伸手去接碗,但是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左肩似乎用不上力气,解开单衣,低头侧目一看,自己的肩膀出现了一层黑褐色的淤青,用手压下去却没有任何的感觉。他看着楚珏,楚珏看着脸色有些复杂,随后边说:“不必在意。寒毒清了就好了。”

胡悦被他说的有些心中没底,他缩了缩脖子,刚想要开口,观情斋的门有被敲响了,楚珏看了看胡悦,把茶碗塞到胡悦的手中,随后便往外走,在走到门口之时回头看了一眼胡悦,道:“别起来,歇着。”

楚珏走到院子,单手一挥,只见院中的叶子摇了一摇,好似什么都没有变化,但是即使风吹的再大,那树叶依然一动不动,仿佛被静止了一般。楚珏开柴门便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封琦站在门口为之一愣,没想到开门的居然是楚珏,他眼中划过一丝警惕,道:“没想到居然是侯爷在此,我也是大吃一惊啊?”

楚珏冷着脸说:“回答。”

封琦朝着里面看了看,露出为难表情道:“这……恕小人无法回答……”

楚珏抿着嘴,封琦苦笑道:“但此次实在是不得已,侯爷不在宫内不知……”

楚珏说:“不准动他。”

封琦一摊手,说:“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楚珏虽然没有再说一字,但是他四周的风忽然变得剧烈,地面瞬间结冰。封琦连忙摆手道:“‘那位’已经见过了他。这事已经非我能力所能叫停了。侯爷明鉴……”

楚珏冷哼一声,他侧着身子,让那人进入,封琦朝他恭恭敬敬地一拜,抬腿便进了屋子,两人错身之时,楚珏道:“转告他,我能给的,亦能收回。”

封琦只觉得背后一麻,一头冷汗,硬着头皮提着衣摆往前走去。进了屋子便行礼道:“啊呀,先生怎么病了?”

胡悦连忙朝着他走去说:“封公子,这边儿请坐。”

封琦朝着他走了过去,胡悦道:“有恙在身,恐不能招待,还请见谅。”

封琦忙道:“先生无需如此客气。琦甚是惶恐!”

楚珏负手站在了胡悦的床边,封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胡悦,搓手道:“先生高才,为何如此安于清苦之日呢?”

胡悦笑道:“悦向来不喜案牍之劳,只喜风月之乐,此身天地一籧庐,也算不得是个上进之人吧。”

封琦笑着说:“先生自是有竹林七贤之志向。非我等闲俗之人能测度之!”

胡悦看着封琦,封琦的神态依然恭谦,但却不似昨日,显然的紧张的很,而开口便是这般奉承,胡悦试探地问道:“不知……先生昨日所说的故事,今日是否能说下去给我听听?”

封琦一进屋就坐立不安,见胡悦说道,连忙接口说:“我来也是为了此事。”

楚珏没有出声,封琦却特意往他这里瞟了一眼,胡悦当做没看到,他朝楚珏道:“楚兄劳烦你替我沏壶茶来吗?”

楚珏点了点头便要去倒茶,封琦张了张嘴,神色难掩惶恐之色,说:“惶恐……不敢劳驾,我自己来吧。”说完从暖壶中倒了一杯茶给自己,也没有喝。

封琦捏着手关节都发白了,他抬头瞄了一眼还站着的楚珏,清了清嗓子说:“先生是想要知道这故事的全部?”

“正是。”

“但是我没办法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因为有一部分的事情,只有那人才知道缘由。”

“哪个?”

“昨夜出现在观情斋的那人,他才知道故事的全部。”

“他是何人?”

“他不是人,他,他是神……”

胡悦不自觉地笑出了声音,他看着楚珏说:“那我昨夜是遇到神明了,可见我是有所冲撞,否则怎么会今早病得起不了身呢?”

那封琦认真地点着头,说:“也许真的是先生昨夜是冲撞了。”

胡悦挑了挑眉毛,因为风寒随后便忍不住咳嗽起来,楚珏在边上连忙给他加了一层棉衣,眼神如寒冰般看着封琦,封琦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急得额头上都已经冒出了冷汗。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汗。

胡悦用余光扫了一眼站着的楚珏,随后喝了一口茶,淡然笑说:“那封公子就捡你知道的说吧。可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人一来便问了姓名,可知不是随随便便找上门来的。”

封琦实在熬不住,只得实话实说:“不瞒先生,昨日在酒肆之中,我突然离身就是为了此事。我的身份本不变透露,但是如今的确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要说的是昨夜您所看见之人,他是本朝开国皇帝,太祖陛下……”

楚珏微微蹙眉,封琦马上朝着楚珏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楚珏却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双手扶在身后,站立在床边,胡悦笑着看了看两人,他说:“也就是说,昨夜我没有对太祖陛下行三拜九叩之大礼,所以冲撞了陛下。才得了病?”

封琦摇头道:“那倒应该不是,先生实乃不世出之高人,所以也就只是个病了,其余的……那就是个死字呐!”

胡悦本半躺在的身子,直了直,他探身一问:“此话何讲?”

封琦摸了一把脸,他认命地交代道:“先生不是我找的第一个人画师,前面好几个,也是夜间遇到了太祖陛下,第二日就暴毙身亡了,死的时候身上都结了一层薄冰,吓煞人也!”

胡悦眼珠一转,随后哈哈笑道:“那我现在没有死的原因是因为陛下今晚还要再来?”

封琦擦了擦冷汗说:“这……”说完又看了一眼楚珏。

胡悦笑出了声,他道:“封公子为何每说一句话,都要看一眼我朋友,难道他长得特别好看?”

封琦连忙摇手说:“不是……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咳咳,此事是这样的,原先挂在太庙中太祖陛下的画像前些日子不知为何,突然没了。这突然消失也让我们所有人都……”

胡悦挑了挑眉毛,因为寒病再身,双眼显得更加的柔魅,他哦了一声,随后说:“请继续说下去。”

封琦见自己说漏了嘴,身份已然泄露,一口喝干了放在手旁的水,随后像是豁出去似的开口说:“没错儿,就是这样,那太祖画像不知为何居然消失不见,当今圣上和太后都为之震动,把整个皇宫都翻了个底朝天儿,也真是个怪了,就是没找到。随后巡夜的就说皇宫夜晚明明没雪,但是忽然间就会下去毫毛大雪。一开窗户那雪又没了,怪事一直都在发生,于是圣上便去太庙查问此事,同时也重新招人画儿,但是无论怎么画都无法画出太祖的摸样来,不但如此,御画师们一个一个都莫名死了,导致宫内的画师各个揣揣,有些干脆装病装疯。还有砍了手的……随后圣上便去问了国师,他老人家说,是太祖陛下还灵了。可能是有大事要发生,但是却又说不清是什么事,需要占卜问天。就这段时间也有人说在夜里看到有个长相极其像是太祖陛下的画像中的人在皇宫里游荡,那时他的模样并不是称帝之后的样子,反倒是揭竿而起,群雄逐鹿的时候模样。”

胡悦闷着咳嗽,楚珏已经坐到了床边,看样子封琦已经说了实话。所以楚珏也就不盯着了。封琦像是打开话匣子一般,翘着兰花指,继续说下去:“这事儿,我们都知道,但是谁都没这个胆子去说,私底下也不敢传,说不好那就是个杀头的罪名。但是奇怪的是,不知何时在太和殿中找到了原先太祖陛下的画像和一本册子,只是这画像中已经没有了人,只有一个轮廓,这本书就是我白日里在酒肆说的那折子。之后据说圣上就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了太祖陛下穿着一身的战衣,站在雪地里,说要再画一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万世千秋一场雪,百年基业局中求。原本我们都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国师测卦一算,说这是让咱们去找一个人。找到这个人才能替太祖陛下画画像,而宫中御用的画师挨个画了一个遍儿,也没有一个人能画得出。所以值得到民间去找了。”

胡悦疑问道:“那为何会找到我?”封琦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原本职业状态,他摆了摆衣摆,拍了拍袖子缩着肩膀,叹气道:“这不也是一个巧字嘛,为了找到能画像的人,万岁爷把那折子戏来回的看,还找来国师一起看。最后决定由我带着几个人一起到酒肆去说书。说不定能找到相关的线索,反正这里面也没有指名道姓是直本国太祖,而那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事了。谁还能知道是谁呀?只要我们暗地里行事便可了。说白了也就是碰运气,前几日我一直都在酒肆,遇到一个不太像道士的道士……”

说到此处,胡悦的眼角就抽搐了一下。这事算是串起来了。

胡悦捂着嘴巴,咳嗽了起来,楚珏倾身为他拍了拍背脊,楚珏冷言道:“继续说下去。”

封琦说:“那人听完我说书,便就把我留住了。我原先以为他就是我要找的人,谁知他说他不会画画,但认识一个会画画的人,这个人还专管怪事……”说完眼神就往胡悦身上瞟。

胡悦本来停止的咳嗽,又咳了起来。

封琦继续说下去:“他说让我来你这儿碰碰运气。运气是碰到了,但是怪事又发生了。就在我们详谈之时,突然宫里就传出了那莫名出现的太祖画像也又消失了……”

楚珏问道:“皇上可曾知道?”

封琦说:“知道此事,但是出来找画室的不止我一个,轮到排查到先生,估计还得有些时日。”

楚珏冷言道:“这事不要告诉他,如果此事办成,你就告诉皇上,这事是我揽下来。”

封琦要开口,但有闭上了嘴,他缩着脖子无奈地点了点头。胡悦敲着额头,他开口道:“那么我就替他画了就成。”

楚珏说:“可以,但是今夜我也要在。”

封琦想了一下,他拍着桌子说:“舍命陪君子!我也陪着先生!先生别看我这样,那相国寺的主持也给我几分薄面,我马上就去问他要来镇寺之宝吐蕃降魔杵来!”

楚珏和胡悦面无表情地看着封琦,他随后气势便低了许多。胡悦开口说:“那可是太祖陛下……你拿降魔杵来准备降服他?”

封琦脸色瞬时一白,吓的连忙摆手道:“不,不是……我不是……”

胡悦笑道:“放心,封公子的确要留下,因为后续还要你来善后。”

封琦尴尬地笑着,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再下去吓都可以把他吓疯了。

胡悦转头看着楚珏,楚珏依然在低头深思,胡悦看着他,如果是过去楚珏马上便能发现,但是此时楚珏一直都在琢磨,所以没注意到胡悦在观察他。他眉头微蹙,脸上没了过去的恬然笑意,多了一份不曾多见的冷肃。

胡悦转过头,他继续对封琦说:“那公子就请回吧。待我养足精神,今夜再会来人。”

封琦如释重负,起身作了揖抬腿就走。出门还不忘给二人带上门。

楚珏从床上站起,他走到房内,打开柜子,翻开可一截木头,那木头红如漆器,上面斑斑点点得,拿出来就能闻到一股辛辣的异香。随后说:“昨晚为何不用?”

 

第40章 风雪夜归人(四)

胡悦撇了撇嘴,赌气似的转过头去。不与他言语,楚珏今日的心情不佳,说话也没了往日的淡然,他哼哼一声,道:“从我这里挖过去的东西不少,没见你怎么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美人有难你就用的勤快,丝毫不心疼不吝啬。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胡悦依然歪着头,楚珏最不喜欢得就是他这样闷不吭声,还不如和他拌嘴,呛声来的痛快。眉头一皱,继续说:“你就没什么想要说的?”

胡悦撅着嘴,他声音像是含在嘴里似的说:“一时没想起……就想着找酒喝了。”

楚珏眯着眼:“让为兄替你说说实情吧,你昨日放人进来,便知道此时其实是冲着你来的,随后你便直接问了缘由,想必没那么容易应付,随后寒气入体,但是你却又不能找这离火木。所以只能靠自己强撑着,虽然是熬了过去,但是却被那人触碰到了身体。这才使得寒气直接入体内。倒在地上一病不起,早上我过来就瞧见你趴地上要死不活的模样,给你喂了赤火丹,烧了离火木,否则现在你还能坐着和那宦官扯皮?”

胡悦白了他一眼,道:“楚兄都猜到了,干嘛还要问我。”

楚珏气不打一处来,本来还想着保持者风度,眸中火气一腾,他几步走到胡悦身边,捏起胡悦的下巴硬是把他脸朝向自己,他说:“虽然知道你无情寡欲,我可以由着你,但是我也有底线,我的底线是你所为之事我要能够掌握,在我眼皮底下随便你折腾。因为有我在,但是你要是跳出了这个圈子。你觉得我还能护你多久?”

胡悦终于收回了玩世不恭的神色,眼神一静,惨白的脸上再无表情,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看到一切,不在乎一切。没人能映入他的眼,进入他的心。

他开口,冷冷地说了四个字:“那又如何?”

楚珏伸手一用力,胡悦只觉得下巴吃疼。眉头微蹙,楚珏深深叹了口气,他放开了胡悦,转过身去,他自嘲道:“终是舍不得……”

说完转头看了一眼低头不语,也没有任何表情的人说:“日落之前我会回来,你别想着出去,好好养身体。”说完便甩袖而出。

胡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着门说:“反正我又死不掉,干嘛那么紧张……”

胡悦盘腿而坐,闭眼凝神,调整着自己的气息。当他再睁眼的时候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他下床穿上衣裳,看了看门口的树叶有些皱眉道:“还真的生气了,都把我当囚犯了。”

随后又坐回了床边,翘着腿,手指点着床边,似有思索。

日薄西山,这云层更是厚了几分,看似今夜必有大雪。胡悦烫着一壶酒,对着一盘棋,一个人下起了珍龙棋局。

门被推开,寒风顿时灌入,胡悦头都不抬地说:“饭带来了吗?我一天没吃了。”

楚珏提着一个饭盒,把几碗精致小菜,一碗红豆红枣粥。一声不吭地坐在了胡悦的对面。胡悦依然眼睛看着棋盘,顺着手端起铜酒壶就给楚珏添上了酒。

楚珏抿着嘴端起酒一饮而尽,胡悦微微蹙眉,下子的手顿了顿,楚珏在边上看着,开口说:“此局当冲,虎口之处已然被围了。”

胡悦投子说:“冲也没用,势必被封,就算杀出血路,我也无力回天。这局我还是输了。”说完端起筷子就准备吃饭。

楚珏还在看棋局,手里抓了一把黑子,准备继续下这盘棋。胡悦也不关心,只管着自己扒饭吃菜。楚珏下得倒是入神,胡悦吃完收拾干净,他还在下。此时封琦也回来了。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说:“我已经和管事儿的打过招呼了,今夜就在此过了。先生用过膳否?”

胡悦笑着说:“因为某人发脾气,把我关在屋子里一天,刚才吃过。可把我饿的……”

楚珏下棋的手为之一滞,眉毛一挑,也不搭话。

封琦何等眼力劲,早就瞧出两人的端倪,只笑不语,倒是楚珏下了最后一子说:“棋局已破,接下去该是下一件事了。”

胡悦嘴角微抽,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封琦来回看了两人,赶紧扯开话题说:“随后不知二位当如何处理?而……先皇陛下什么时候……”

胡悦站起身,他说:“今夜必下雪,下雪了他一定会来。”

三人端坐一方,气氛静默,都无言语,楚珏还是闷闷不乐,胡悦翘着腿琢磨着楚珏的棋局,封琦忐忑不安,又怕又急。

即将子时,天果真开始无声无息地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落无声,但是风却出得紧,呼啸之间,竟是一番狂雪夜景。

胡悦看了看两人,起身把门打开。顿时狂风席卷,胡悦一袭白衣,一脸冷毅。他朝着天空看了几眼,随后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楚珏站在他的身后,叹息了一声,也跟着出门,而封琦也想要踏出去,但是无论怎么样都被狂风烂雪逼退,愣是半步也无法踏出屋子。

此时胡悦和楚珏已经站在了柴门边上。胡悦微微一笑,他道:“古有程门立雪,如今我们雪夜迎门,礼数算是周全了。”

上一章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