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几个小孩捂嘴轻笑,但其他孩子只是专注地望着她,眼里闪着沉迷于童话故事的神采:怪兽会被打败……还是饱餐一顿?

  “是我啊,山羊比利,是我踢踢踏踏踩在你的桥上。”图书馆员继续往下说,本脸色苍白地从她身边走过。

  竟然会是同一个故事?完全一样。我该相信这只是巧合吗?因为我不相信……妈的,我就是不相信。

  他靠向饮水机,但身体弯得太夸张。他感觉自己好像理查德在耍“香肠弯弯”那招一样。

  他心慌意乱地想,我应该找人谈谈,迈克……威廉……找谁都好。是我自己的想象,还是有人将过去和现在接合在一起?因为如果不是想象,我可没有承诺这么多,我——

  他看了一眼服务台,心跳差点停了,随即猛烈跳动。海报很朴素单调……而且熟悉。上头只写了三行字:宵禁时间

  每晚七时起

  德里警察局

  那一瞬间,一切似乎清楚起来,有如灵光一闪。本发现他们中午的表决根本是个笑话。事情早已无法逆转,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他们早就走在决定好的路上,就像回忆让他刚才经过通往藏书区的楼梯底下不自觉往上望一样。德里存在着一种模式,致命的模式,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期望这个模式能偏向他们这方,让他们逃过一劫,保住小命。

  “天哪!”本喃喃自语,伸手用力搓揉脸颊。

  “先生,需要我帮忙吗?”一个声音从他手肘后方传来,让他吓了一跳。说话的人是个年轻女孩,年约十七岁,暗金色的秀发用发夹往后夹住,露出她漂亮的高中女生的脸庞。她显然是图书馆助理。这个职务一九五八年就有,由高中生担任,负责将书上架、教小孩使用卡片目录、讨论读书报告和作业、协助束手无策的学者整理批注与参考书目。薪水很微薄,但总是有人愿意做。这是一份愉快的工作。

  他定睛细看女孩带着困惑的标致脸庞,忽然记起自己不再属于这里,他已经是小不点儿世界的巨人了,是侵入者。刚才在前馆他很怕被人注视和攀谈,但在这里却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证明自己终究是个大人,而女孩西式衬衫底下显然没穿胸罩,这一点也让他感到放松,而非亢奋。要是他还怀疑这不是一九八五年,而是一九五八年,女孩棉质衬衫上的激凸就是最好的反证。

  “没关系,谢谢。”他说,接着忽然听见自己莫名其妙补上一句,“我来找我儿子。”

  “哦?他叫什么名字?也许我看到过他,”女孩微笑说,“这里的孩子我几乎都认识。”

  “他叫本·汉斯科姆,”他说,“但我没看到他。”

  “请问他长什么样子?我要是看到他可以跟他说一声。”

  “呃,”本开始不自在了,真希望自己没扯这个谎,“他很结实,长得有点儿像我。不过没关系,小姐,你要是看到他,跟他说爸爸回家路上来这里找过他就好。”

  “好的。”女孩说,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中没有笑意。本忽然明白她不是基于礼貌上前找他攀谈,也不是想帮忙。她是儿童图书馆助理,而她所在的城市过去八个月有九名儿童惨遭杀害。在这个大人很少来此接送小孩的小天地里,陌生人的出现自然会引来疑心……想也知道。

  “谢谢。”他努力挤出令人放心的微笑,随即落荒而逃。

  他从玻璃长廊走回成人馆,接着一时冲动就走到了服务台前……但这天下午的计划本来就是跟着冲动走,不是吗?凭着冲动行事,看结果如何。

  年轻漂亮的图书馆员坐在服务台前,桌上的名牌显示她叫卡罗尔·丹纳。他看见女孩背后有一扇毛玻璃门,上头贴着一行字:馆长迈克·汉伦。

  “我能为您服务吗?”丹纳小姐问。

  “是的,”本说,“应该可以。我想办借书证。”

  “好的,”她拿出一份表格说,“您是德里居民吗?”

  “目前不是。”

  “那么,您的住址是?”

  “内布拉斯加州赫明顿市郊区之星路2号,”他停顿片刻,觉得她眼神很有趣,接着把地址讲完,“邮政编码59431。”

  “您在开玩笑吗,汉斯科姆先生?”

  “完全没有。”

  “您打算搬来德里吗?”

  “目前没这计划。”

  “您到这里借书可是千里迢迢啊,是吧?难道内布拉斯加没有图书馆?”

  “这是有故事的。”本说。他以为跟陌生人说会难为情,结果却没有,“我是在德里长大的,但小时候就搬走了。这是我长大之后头一次回来。我刚才四处闲逛,想看哪里改变了,哪里没有,忽然想到我在德里住了十年左右,从三岁到十三岁,却没有保留半件纪念品,连一张明信片也没有。我有过几枚银币,但弄丢了一枚,剩下的都送给朋友了。我想我只是想要一个东西纪念童年,虽然迟了点,但迟了总比没做好,对吧?”

  卡罗尔·丹纳笑了,漂亮的脸庞顿时更美了。“真浪漫,”她说,“请您在馆里逛个十到十五分钟,我会将借书证准备好,等您来拿。”

  本咧嘴微笑。“我想办证应该要钱吧?”他问,“因为我不是本地人。”

  “您小时候有借书证吗?”

  “当然有,”本微笑说,“我想除了朋友,借书证是我最重要的——”

  “本,你可以上来一下吗?”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声音有如手术刀,划破了馆里的寂静。

  他猛然转头,有人在图书馆里尖叫让他吓了一跳,觉得很丢脸。但他没看见熟人……而且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没人抬头,也没人惊讶或恼怒。老人照常读着《新闻报》《波士顿环球报》《国家地理杂志》《时代》《新闻周刊》和《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参考室桌边的两个高中女生依然埋首在成堆的参考资料与档案卡中,“最新小说,限借七日”区的民众照常在书架前浏览,戴着可笑司机帽、叼着烟斗的老人依然专心翻阅路易·德·瓦尔加斯5的画册。

  他回过头来,只见年轻的图书馆员一脸困惑地望着他。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本微笑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看来搭飞机的时差比我想的严重。你刚才说什么?”

  “呃,我没说话,是您。但我正打算告诉您,如果您当年有借书证,名字应该还在档案里,”她说,“我们已经将所有数据都弄成缩微胶片了,我猜这也和您小时候不一样,是另一个改变吧。”

  “的确,”本说,“德里变了很多……但似乎也有许多地方没变。”

  “总之,我能帮您查一查,帮您更换新证,不用收费。”

  “太好了。”本说。但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刚才那声音再度划破馆里神圣的寂静:“上来啊,本!快上来,他妈的小肥猪!难道你不要命了吗,本·汉斯科姆!”

  本清了清喉咙,说:“非常感谢。”

  “小事一桩,”她仰头看他,“外头变暖了吗?”

  “一点点,”他说,“怎么了?”

  “您——”

  “是本·汉斯科姆干的!”那个声音嘶吼道。从楼上,藏书区那里,“本·汉斯科姆杀了那些小孩!抓住他!抓住他!”

  “您在冒汗。”女孩把话说完。

  “是吗?”他傻愣愣地说。

  “我立刻帮您换证。”她说。

  “谢谢。”

  她走到服务台角落的老旧皇家牌打字机前。

  本缓缓走开,心脏在胸口像擂鼓似的猛跳。没错,他在冒汗。他能感觉汗水从额头和腋窝流下,胸毛也纠结在一起。他抬头看见小丑潘尼歪斯站在左边的楼梯顶端,正低头望着他,脸庞用油彩涂成白色,咧开血盆大嘴露出杀人魔的微笑,眼窝是两个凹洞。他一手抓着一堆气球,另一手拿着一本书。

  本心想,不是他,是它。现在是一九八五年暮春午后,我在德里图书馆圆形大厅中央,已经不再是小孩,却遇上童年最大的梦魇,和它四目相对。

  “上来吧,本,”潘尼歪斯朝楼下喊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有一本书要给你!一本书……还有气球!上来吧!”

  本开口想吼回去,你疯了才会觉得我会上去!但他忽然想到要是真的喊了,所有人都会转头看他,心想:那个疯子是谁?

  “嘿,我知道你不方便说话,”潘尼歪斯笑呵呵地朝下喊,“但我刚才差一点唬过你了,对吧?‘先生,抱歉,您有罐装的艾伯特王子吗……有吗……那您最好放那个可怜的家伙出来!女士,抱歉,您的冰箱在跑吗……有啊?那您最好赶快追上去。’”

  小丑站在楼梯平台上仰头大笑,笑声有如一群黑色蝙蝠在圆顶回荡。本使尽全力克制自己,才没有伸手捂住耳朵。

  “上来吧,本,”潘尼歪斯朝下大喊,“我们谈一谈,不带偏见地谈谈。你说如何?”

  本心想,我才不上去呢,等我真的到你面前时,你一定不想见到我,因为我们会杀了你。

  小丑再度尖声狂笑:“杀了我?杀了我?”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恐怖,因为变成了理查德·托齐尔的声音。呃,不算是理查德的声音,是他模仿小黑奴的声音:“别宰我啊,主人!我是好黑人哪,别杀了我这个小黑鬼,干草堆!”说完又尖声狂笑。

  本脸色苍白,颤抖着走过余音缭绕的圆顶中庭,觉得自己就要吐了。他站在一排书架前,用抖得厉害的手随便抽了一本,用冰冷的手指飞快翻阅。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干草堆!”那声音从后上方传来,“离开吧,趁天黑之前快点离开,否则今晚我会找上你……你和其他人。你太老了,本,阻止不了我的。你们都太老了,除了害死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离开吧,本,难道你真的希望晚上出事?”

  本缓缓转头,依然将书捧在冰冷的手中。他不想看,但仿佛有一只隐形的手抓住他的下巴,不断抬高他的头。

  小丑不见了,变成吸血鬼站在左边楼梯的顶端,但不是电影里的吸血鬼,不是贝拉·鲁格西、克里斯托弗·李、弗兰克·兰吉拉、弗朗西斯·雷德勒或瑞吉·纳德,而是一个苍老像人的东西,面色蜡白,脸上皱纹盘根错节,眼睛紫红如血块。它张大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吉列刮胡刀片,感觉就像一个致命的镜子迷宫,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劈成两半。

  那东西尖叫一声:“库——滚!”接着猛力闭上嘴巴。鲜血立刻像一道暗红水柱从它口中溅射而出,嘴唇碎片落在洁白的丝质衬衫上,顺着胸前往下滑,留下蜗牛爬痕般的血迹。

  “斯坦利·乌里斯死前看到了什么?”站在楼梯平台上的吸血鬼朝楼下的本大喊,张着血盆大口哈哈狂笑。“是罐装的艾伯特王子吗?还是荒野王大卫·克罗?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本?你也想瞧瞧吗?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说完又是尖声狂笑。本知道自己也要尖叫了,阻止不了,他非得尖叫不可。鲜血有如恐怖的大雨从楼梯顶端哗啦洒下,一滴落在正在看《华尔街日报》的老人关节肿胀的手上,从他指间滑落。但老人没看到,也没感觉。

  本猛吸一口气,相信自己就要尖叫了。在这春雨绵绵的午后简直难以想象,就和刀劈或……满嘴刮胡刀一样夸张。

  但他只颤抖着吐出一句话,没有尖叫,和祷告一样轻。他说:“还用问吗?我们做了银弹头。我们用银币做了银弹头。”

  戴着司机帽翻阅德·瓦加斯画册的老人忽然抬起头来说:“胡扯!”这下大家真的抬头看了,有人朝老人恨恨地“嘘”了一声。

  “对不起,”本低声颤抖着说。他微微察觉自己满脸是汗,衬衫粘在身上,“我在想事情,结果说出来了——”

  “胡扯,”那老人又说了一次,比刚才更大声,“银币才没办法做成银子弹,那是谣传、廉价小说的把戏。问题在比重——”

  丹纳小姐忽然出现了。“布洛克希尔先生,请您安静一点,”她的语气算是很客气了,“其他人在读——”

  “这人病了,”布洛克希尔先生丢下一句就低头继续看书,“给他一片阿司匹林,卡罗尔。”

  卡罗尔·丹纳看了看本,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您不舒服吗,汉斯科姆先生?我知道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您的气色真的很糟。”

  本说:“我……我中午吃了中国菜,可能不合胃口吧。”

  “您如果需要躺一下,汉伦先生的办公室有行军床,您可以——”

  “不用了,谢谢,没关系。”他才不想躺下,只想赶快离开德里图书馆。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顶端。小丑不见了,吸血鬼也消失了。但环绕楼梯顶端的低矮铸铁扶手上绑了一颗气球,鼓胀的表面写了一行字:白天好好玩吧!晚上你死定了!

  “您的借书证好了,”她说,伸手试着扶他,“您还需要吗?”

  “是的,谢谢你。”本说。他颤抖着深呼吸一口气,接着说,“抱歉我这个样子。”

  “希望不是食物中毒。”她说。

  “不可能的,”布洛克希尔先生头也不抬地说,继续看他的德·瓦加斯画册,叼着没点着的烟斗,“那种子弹没用的,是廉价小说的把戏。”

  本再次想也不想就说:“弹头,不是子弹。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做不了子弹,因为我们那时还是小孩子。是我想到——”

  “嘘!”又有人说。

  布洛克希尔先生有点惊诧地看着本,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继续翻阅画册。

  回到服务台,卡罗尔·丹纳将一张顶端印有德里图书馆字样的橘色小卡递给本。他发现这是自己长大之后拥有的第一张借书证,觉得很有趣。他小时候的借书证是鲜黄色的。

  “您确定不用躺着休息一下吗,汉斯科姆先生?”

  “我觉得好点了,谢谢。”

  “您确定?”

  本挤出微笑说:“我确定。”

  “您看上去是好点了。”她说,但语气有点怀疑,好像意识到她应该这么说,可是心里并不相信。

  接着她将一本书放到当时登录外借书刊常用的缩微扫描仪底下,本忽然觉得非常有趣。这本书是刚才小丑开始学小黑奴的声音时,我从书架上随手拿的,他想,她以为我想借。二十七年后,我再一次从德里图书馆借书,却压根儿不晓得自己借了什么书,而且也不在乎。只要放我走就好,可以吗?

  “谢谢。”他将书夹在腋下说。

  “不客气,汉斯科姆先生。您确定不要来一颗阿司匹林?”

  “我很确定,”他说,迟疑片刻之后又说,“你该不会认识斯塔雷特太太吧?芭芭拉·斯塔雷特,之前的儿童图书馆馆长。”

  “她过世了,”卡罗尔·丹纳说,“三年前走的,我听说是中风。真的很可惜。她还很年轻……五十八九岁吧,我想。汉伦先生还特地休馆一天。”

  “哦。”本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重游故地就是这样。就像那首歌唱的,表面的糖霜很甜美,里面的蛋糕却很苦涩。故旧不是忘了你,过世了,就是头发和牙齿掉光了,有的甚至发疯了。唉,活着真好。天哪。

  “真遗憾,”她说,“您很喜欢她,对吧?”

  “所有孩子都喜欢斯塔雷特太太。”本说完忽然察觉自己就快掉泪了。

  “您还——”

  她要是问我还好吗,我想我一定会哭出来,或是尖叫之类的。

  他低头看了看表,说:“我该走了,谢谢你这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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