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威老大,你脑袋就是动得这么快,真厉害,”理查德认真说道,“你应该去参加‘二十一’,我敢说你一定能打败查尔斯·范多伦。”

  威廉作势打他,理查德往后闪,脑袋狠狠撞在支撑的壁板上。

  “哎哟!”

  “你活、活该。”威廉说。

  “我砍了你,狗娘养的家伙,”理查德说,“我们不需要臭——”

  “你们两个别闹了好不好?”贝弗莉说,接着用无比温柔的眼神望着本说,“真有意思。”理查德相信干草堆的耳朵很快就会冒烟了。

  “好吧,本、本,”威廉说,“继、继续吧。”

  “没问题。”本说,声音有点像被呛到。他只好清了清喉咙再继续,“烟洞完成之后,印第安人会在里面生火,而且不用枯枝,这样才会起烟。接着所有勇士下到烟雾弥漫的洞里,围坐在火前。书上说这是宗教仪式,但也是比赛,你们知道吗?通常过了半天左右,大部分勇士都会受不了烟雾而离开,只有两三个人留下来。这两三个人就会看到预象。”

  “是啦,要是我连吸五六小时的烟,可能也看得到预象。”迈克说,所有人都笑了。

  “预象会告诉部落的人该怎么做。”本说,“我不晓得是真是假,但书上说预象通常都是对的。”

  洞穴里一阵沉默。理查德看了威廉一眼。他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威廉。他又感觉本说的不只是你在书上读到、很想尝试的新奇玩意儿,例如化学实验或魔术之类的。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本可能最清楚这一点。这就是他们应该做的事。

  他们会看到预象……通常都是对的。

  理查德心想,我敢说要是问他,干草堆一定会说书是自己掉进他手里的,仿佛要他打开才读,然后将烟洞仪式告诉我们。因为眼前就是一个部落,不是吗?没错,就是我们。没错,我猜我们是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又想,这些都是注定要发生的吗?打从本建议不做树屋,改做地下俱乐部开始,这些都是注定的吗?当中有多少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又有多少是上天安排好的?

  某种程度上,“注定”的想法应该令人放心才对。某个比你强大、比你聪明的东西在替你思考,就像大人替小孩安排三餐,帮小孩买衣服、规划时间一样,那感觉蛮好的。理查德相信将他们聚在一起的力量选择本做信差,告诉他们烟洞的事。这力量不是杀害小孩的那股力量,而是正好相反,是为了对抗(唉,你就直说了吧)

  它。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喜欢无法掌控自己行为、被安排、被驱使的感觉。

  所有人都看着威廉,等他开口。

  “看、看来,”威廉说,“那、那主意真、真不错。”

  贝弗莉轻叹一声,斯坦利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就这样。

  “真的不、不错,”威廉低头看着双手又说了一次。也许是本手电筒的光线令人不安,也许只是幻觉,但理查德觉得威廉虽然面带微笑,看起来却有一分苍白和十分惊恐。“也许我、我们可以让预、预象告诉我、我们,该怎、怎么解决我、我们的问题。”

  要说预象,理查德心想,也只有威廉看得见了。但他错了。

  “呃,”本说,“这方法可能只对印第安人管用,但我想试试无妨。”

  “是,我们搞不好会被烟熏晕,死在这里,”斯坦利闷闷地说,“什么试试无妨。”

  “你不想参加吗,斯坦?”埃迪问。

  “呃,其实我想参加,”斯坦利叹了口气说,“我觉得你们快要把我逼疯了,知道吗?”他看着威廉说,“什么时候做?”

  威廉说:“嗯,择、择日不如撞、撞日,就现、现在吧?”

  所有人惊诧沉默,陷入沉思。接着理查德站起来,伸直手臂将暗门推开,透进一缕夏日沉静的阳光。

  “我带了小斧头来,”本跟着理查德走了出去,“谁要来帮我砍树枝?”

  最后所有人都上去帮忙了。

  他们花了约一小时做准备,砍了四五把小嫩枝回到空地,由本削掉细枝和叶子。“这些树枝是会起烟,”本说,“但我实在不晓得管不管用。”

  贝弗莉和理查德到坎都斯齐格河边捡了几块大石头,用埃迪的夹克(他妈总是要他带着,就算天气很热也不例外。外头可能会下雨,卡斯普布拉克太太说,带了夹克身体就不会淋湿了)充当吊带,将石头扛回空地。途中,理查德说:“你不能下去,贝,因为你是女孩子。小本说只有勇士能进入烟洞,女人家不行。”

  贝弗莉停下脚步看着理查德,被逗乐了,但又有些生气。一绺头发从她马尾松脱了垂到额头,贝弗莉收起下唇轻轻将头发吹开。

  “我随时可以把你撂倒,理查德,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那又怎么样,斯嘉丽小姐?”理查德瞪着眼睛望着她,“你依然是个女孩,而且永远都是!绝对不可能是印第安勇士!”

  “那我就当女武士,”贝弗莉说,“我们现在到底是要把这些石头搬回空地,还是让我挑几块石头砸烂你的破脑袋?”

  “手下留情啊,斯嘉丽小姐,别把我的脑袋打破!”理查德尖叫道。贝弗莉哈哈大笑,笑到忘了抓住埃迪的夹克,石头全掉了出来。她一边捡石头,一边臭骂理查德。理查德模仿各种声音尖叫,插科打诨,心里暗想她真漂亮。

  理查德开玩笑说贝弗莉是女孩,所以不能进烟洞,但威廉显然是认真的。

  贝弗莉双手叉腰站在威廉面前,气得涨红了脸说:“结巴威,你把那句话给我吞回去!我也要参加,难道我不是窝囊废俱乐部的人?”

  威廉好言相劝说:“不、不是的,贝,你应该知、知道,总得有、有人守在上、上头。”

  “为什么?”

  威廉很想解释,但嘴巴就是不听使唤。他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埃迪。

  “斯坦之前说过,”埃迪平静地说,“就是烟的事情。威廉说那很有可能发生——我们可能会被浓烟熏昏,死在里面。威廉说房屋失火的时候,很多人就是这样死的。不是被烧死,而是被烟呛死。他们——”

  贝弗莉转头看着埃迪:“好吧,所以他希望有人守在上头以防万一?”

  埃迪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嗯,那他怎么不挑你?你有哮喘啊!”

  埃迪无话可说,于是她又看着威廉。其他人手插口袋站在一旁,低头看着球鞋不敢说话。

  “因为我是女孩,对吧?这才是原因,对不对?因为我是女孩?”

  威廉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她默默看着威廉,双唇颤抖,理查德觉得她就要哭了,没想到她会大发雷霆。

  “去,操你妈的!”她转身看着其他人,双眼发出辐射般炽热的怒火,所有人都被瞪得倒退一步,“你们要是都这么想,我就操你们全部!”接着她又回头看着威廉,嘴巴开始像机关枪一样骂个不停:“这不是小孩子在玩家家酒,也不是拔河、枪战或捉迷藏。你很清楚这一点,威廉。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烟洞是其中一部分,你不能只因为我是女孩,就把我排除在外,听懂了没有?你最好让我参加,否则我立刻走人。我说走就走,永远不会回来,听懂了没有?”

  她闭上嘴巴。威廉看着她,似乎找回了往常的镇定,但理查德很害怕。他觉得他们得胜的机会,找出杀害乔治·邓布洛和其他小孩的杀手,揪出它并杀了它的机会就要化为泡影了。七,理查德想,七是神奇数字。必须有七个人才行,事情就应该这样。

  某处传来鸟儿的鸣唱声。停了,然后又开始唱。

  “好、好吧。”威廉说。理查德松了一口气。“但有人得留、留在上、上头。谁愿、愿意?”

  理查德以为斯坦利或埃迪一定会马上举手,但埃迪毫无反应,斯坦利则是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表情若有所思。迈克像电影《黑色九月》里的主角斯蒂夫·麦克奎因一样手指插着腰带,动也不动,只有眼睛骨碌碌转。

  “快、快点。”威廉说。理查德明白大家都不再装模作样了。贝弗莉慷慨陈词和威廉一脸严肃,让所有人卸下了伪装。这是整件事的一部分,或许就跟他和威廉之前到内波特街29号探险一样危险。他们都知道……可是没有人退缩。理查德忽然为他们感到骄傲,也很骄傲和他们在一起。当了这么久的局外人,他终于成为局内人了。他不晓得他们还算不算窝囊废,但他知道他们在一起。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理查德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猛力擦拭镜片。

  “我知道该怎么办。”贝弗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正面的相片小到得用放大镜才看得清楚,全是那年的莱茵歌德啤酒小姐候选人。贝弗莉点了一根火柴,然后吹熄,接着又抽了六根火柴。她转身背对他们,然后转回来,一手握拳露出七根火柴尾巴。“挑一根吧,”她将火柴递到威廉面前说,“谁挑到烧过的火柴就留在上头,负责把晕倒的人拖出来。”

  威廉平静地望着她说:“你真、真的要这、这样?”

  她对他微笑,神采飞扬:“没错,大笨猪,我就是要这样,你呢?”

  “我爱、爱你,贝。”他说,贝弗莉脸上立刻燃起两片红晕。

  但威廉似乎没有发觉。他仔细研究露出她拳外的火柴尾巴,过了很久终于选了一根。火柴头是蓝色的,没有烧过。贝弗莉转向本,将剩下的六根火柴递到他面前。

  “我也爱你。”本哑着嗓子说,双颊红得发紫,看起来好像就要中风了。但没有人笑他。荒原深处,那只鸟又开始鸣唱。斯坦一定知道那是什么鸟,理查德心不在焉地想。

  “谢谢你。”贝弗莉微笑着说。本挑了一根火柴,是没烧过的。

  下一个是埃迪。埃迪笑了,笑得很害羞,但甜得不可思议,又脆弱得几乎令人心碎。“我想我也爱你,贝。”他说,接着随便抽了一根火柴。是蓝色的。

  贝弗莉将剩下的四根火柴递到理查德面前。

  “我好爱你,斯嘉丽小姐。”理查德尖着嗓子说,同时用双唇做出夸张的亲吻动作。但贝弗莉只是望着他微微一笑。理查德忽然羞愧得无地自容。“我真的很爱你,贝,”他说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很酷。”

  “谢谢你。”她说。

  他挑了一根火柴低头一看。一定是烧过的。结果不是。

  贝弗莉将火柴递到斯坦利面前。

  “我爱你。”斯坦利说完从她拳头里抽了一根火柴。没烧过的。

  “剩下你和我了,迈克。”她说,将仅剩的两根火柴递到他面前。

  迈克向前一步。“我对你的认识还不到爱,”他说,“但我仍然爱你。我想你可以教我妈妈怎么吼人。”

  所有人都笑了。迈克抽了一根火柴,也是没烧过的。

  “看来还、还是你了,贝。”威廉说。

  贝弗莉一脸厌恶,气自己白忙一场。她将手张开。

  剩下那根火柴也是蓝色的,没有烧过。

  “你作、作弊。”威廉骂她。

  “我没有,”她不是气愤反驳——不然就很可疑——而是大吃一惊,“我对天发誓,真的没有。”

  她张开手掌给他们看,所有人都看见她掌心有淡淡的煤渣。

  “威廉,我用我妈妈的名字发誓,我真的没有。”

  威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虽然没有人说,但所有人都将火柴交给他。斯坦利和埃迪开始趴在地上找那根烧过的火柴,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我没有作弊。”贝弗莉又说了一次,没有特别对着谁。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理查德问。

  “我、我们全都下、下去,”威廉说,“因为事、事情就应、应该这样。”

  “万一我们都昏倒了呢?”埃迪问。

  威廉又看了贝弗莉一眼:“如果贝没有说、说谎,而她确、确实没有,我们就不、不会昏、昏倒。”

  “你怎么知道?”斯坦利问。

  “我就、就是知、知道。”

  鸟又开始鸣唱。

  本和理查德先到洞里,其他人将石头传下去。理查德将石头传给本,本将石头放在泥土地面,摆成一个小圈。“好了,”他说,“石头够多了。”

  其他人下到洞里,每人手上都抓着一把用本的小斧头砍来的嫩枝。威廉最后下来,将暗门关上,打开狭长的气窗。“这、这个,”他说,“这个就、就是我们的烟、烟洞。我、我们有火、火种吗?”

  “你可以用这个,”迈克从后口袋掏出一本破旧的《阿奇》漫画说,“我已经看完了。”

  威廉将漫画一页页撕开,动作慢而认真。其他人靠墙围坐,膝盖贴膝盖,肩膀贴肩膀,一言不发地看着威廉,气氛紧张、浓烈而又厚重。

  威廉将细枝和嫩枝放在纸上,看着贝弗莉说:“你、你有火、火柴。”

  贝弗莉点了一根,黑暗中亮起一小撮黄色火焰。“这烂东西可能点不起来。”她语气不稳地说。她将火在纸上点了几处,直到快烧到手指了,才将火柴扔进柴堆中央。

  柴堆燃起熊熊火焰,噼啪作响,所有人大大松了口气。那一刻,理查德完全相信本讲的印第安人的故事,心想当时的景象一定和现在一样。在那古老的年代,白人依然只存在于传说和耳语中,印第安人依然逐水牛而居,而水牛多得铺天盖地,奔跑时地表为之震动。理查德可以想象他们(奇欧瓦人、波尼人或什么族的)在烟洞里膝盖贴膝盖,肩膀贴肩膀,看着火焰摇晃,有如热疮沉入嫩枝之间,听着潮湿的木头发出微弱而平稳的嘶嘶声,等待预象降临。

  是啊,坐在这里要相信这些一点也不难……他看着其他人一脸严肃地审视火焰和烧黑的纸页,知道他们也相信烟洞的故事。

  嫩枝着火了,俱乐部开始浓烟密布,白得就像周六午场电影里的棉花状烟雾,从窗口飘出去一些,但由于外头没风,没有空气对流,因此烟雾几乎都留在洞里,辛辣得让眼睛刺痛、喉咙紧绷。理查德听见埃迪咳嗽了两声,声音和木板撞击一样平,之后就没声音了。他不应该下来的,理查德心想……但某个东西显然不这么想。

  威廉又扔了一把嫩枝到冒烟的火里,用不同于平常的轻细声音说:“有谁看到预、预象了吗?”

  “我看见我们逃出去了。”斯坦利·乌里斯说。贝弗莉笑了,但马上又咳又呛。

  理查德仰头靠墙,望着上方雾白色长方形的烟洞,想起三月那天看到的保罗·班扬雕像……但那只是错觉、幻象。

  (预象)

  “我快被烟熏死了,”本说,“天哪!”

  “那就出去啊。”理查德低声说,眼睛依然望着烟洞。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少了九斤,而且敢说俱乐部变大了。绝对没错。他左腿刚才还压着本·汉斯科姆的右腿,右臂被威廉·邓布洛消瘦的肩膀顶着,这会儿却谁也没碰谁。他懒洋洋地左右望了一眼,确定自己没看错。真的没有。本在他左边,离他有近半米,威廉离他更远。

  “亲朋好友们,这地方变大了。”他说完深吸一口气,开始猛烈咳嗽。那感觉很痛,痛彻胸口,就像感冒或着凉咳嗽一样难受。他以为咳嗽不会停了,他会咳到别人不得不将他拖出去为止。假如他们还行的话,他想,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无从怕起。

  忽然间,他感觉威廉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咳嗽就停了。

  “你不知道你不是一直都会——”理查德说。他又看着烟洞,而不是威廉。它看来好亮!就算闭上眼睛,他依然看见那发光的长方形在黑暗中飘浮,只不过不是亮白,而是亮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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