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有如炮弹般射向彻底的黑暗,吞噬一切的黑暗,宇宙和全世界的黑暗。而黑暗的地面好硬好硬,有如打蜡的橡胶地板。他胸膛、腹部和大腿贴地滑行,就像推圆盘游戏的圆盘。永恒像一座舞厅,舞厅一片漆黑,而他在地板上滑行。

  (打在柱子上)

  ——别念了,念这个干什么?没用的,蠢小子。

  依然坚持自己看到鬼!

  ——闭嘴!

  他双手握拳打在柱子上,依然坚持自己看到鬼!

  ——闭嘴!闭嘴!我命令你,要求你立刻闭嘴!

  你不喜欢,对吧?

  只要能大声说出来,而且不结巴,我就能粉碎幻觉——

  ——这不是幻觉,傻孩子——这是永恒,我的永恒,而你已经陷入其中,永远陷落了,再也找不到归途。你也是永恒了,注定在黑暗中游荡……因为你和我面对面接触过,那是但那里还有别的东西,威廉意识得到,感觉得到,甚至闻得到:在前方暗处有一个庞然大物。某个形体。他不害怕,而是感到无边的敬畏。眼前的力量让它的力量相形失色,显得微不足道。威廉心慌意乱地想:拜托了,求求你,无论你是谁,请记得我很渺小——

  他滑向它,发现它是只巨大的乌龟,壳上五颜六色,璀璨耀眼。古老的爬虫类脑袋从壳里缓缓伸出,威廉察觉将他赶出这里的那东西既震惊又轻蔑。乌龟的眼睛很和善,威廉觉得它绝对是人类所能想象的最古老的存在,比自称永恒的它还要老上千百倍。

  你是谁?

  ——我是乌龟,孩子。我创造了宇宙,但请别怪罪我。我拉肚子。

  救救我!请你救救我!

  ——我不选哪一边。

  我弟弟——

  ——在超级宇宙里有他自己的位置。能量是永恒的,即使你年纪这么小也一定晓得。

  他正从乌龟身旁滑过,尽管速度惊人,乌龟的斑斓背壳似乎没完没了。他好像坐在一列火车上,看着对向火车经过,那火车长得让人感觉它是静止的,甚至向后倒退。他依然听得见它在号哭咒骂,声音高亢愤怒,充满了非人的狂怒。但只要乌龟开口,它的声音就会彻底消失。乌龟在威廉的脑海中说话,威廉隐约明白还有“另一位”,这位“最终的他者”住在这个虚空外的虚空中。只会看的乌龟和只会吃的它可能都来自于它。它是超越宇宙、超越所有力量的力量,是所有一切的创造者。

  他忽然觉得自己懂了:它想用他砸穿宇宙尽头的墙,进入另一个空间(老乌龟称之为超级宇宙)

  那里才是它的家。在那里它是个巨大闪亮的核,但在“最终的他者”心中只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尘埃。他会看到裸着的它,那没有形体的毁灭之光,而他要么会被好心地瓦解,要么永生不死,活在无形无状、无穷饥渴、嗜杀成性的它的体内,疯狂但清醒着。

  求求你救我!我那些伙——

  ——你得自己救自己,孩子。

  但我该怎么做?求你告诉我!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他已经滑到乌龟覆盖着厚实鳞片的后腿旁,见识到它巨大而古老的肌肉,赞叹它粗厚的脚趾甲——趾甲是诡异的蓝黄色。他看见每一片趾甲里都有许多银河在泅泳。

  求求你,你是好人,我感觉得到你是好人,相信你是好人。我求求你……可以请你救救我吗?

  ——你已经知道了,只有Chüd能用,而你的伙伴……

  拜托,求求你!

  ——孩子,你必须握紧双拳打在柱子上依然坚持自己看到鬼……我只能告诉你这个。遇上这种宇宙狗屁,是没有说明书可以参考的。

  他发现乌龟的声音愈来愈弱。他已经离开它了,有如子弹般射向比深邃还要深的黑暗中。乌龟的声音被盖过了,被那个将他扔进这个黑暗虚空中的那个东西的愉悦声音压过去了——蜘蛛的声音,它的声音。

  ——那里怎么样啊,小朋友?喜欢吗?爱吗?会不会打九十八分,因为那里的节奏让你跳得很起劲?你能用扁桃腺抓住它,左右扔来扔去吗?和我朋友乌龟见面还开心吗?我以为那个老蠢蛋早就死了,不管它能为你做什么,甚至可能真的为你做了什么,你觉得它能救你吗?

  不不不不他握紧双拳不他握握握握握不

  ——别再喃喃自语了!时间很短,我们要把握机会谈一谈。跟我说说你自己,小朋友……告诉我,你喜欢这里的黑暗寒冷吗?你喜欢刚才到“外面”的空无之旅吗?等你穿过了再说,小朋友!等你进到我在的地方再说!等着吧!等着见识死光吧!你看到了就会发疯……但你会活着……活着……活着……在他们体内……在我体内……

  它发出恶毒的大笑,威廉发现它的声音同时变弱又变强,仿佛自己正在离开它……又在冲向它。这不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吗?没错,他觉得是。因为两个声音虽然完全同步,但他此刻靠近的声音却是完全陌生,没有人类的舌头或喉咙能发出那样的音节。那是死光的声音,他想。

  ——时间很短,我们要把握机会谈一谈。

  它的人声愈来愈弱,就像离开班戈往南开,车上广播愈来愈弱一样。他心中充满刺眼的恐惧。他很快就不能和它理智地沟通了……他心底明白它的笑声和莫名的欢快都是为了这一点。这就是它想要的。不只是将他送到它真正所在的地方,更要打断他们的心灵沟通。心灵沟通一旦停止,他就彻底瓦解了。无法沟通就无法得救。他父母在乔治死后对待他的方式,让他明白了这一点。这是他从他们冷如冰霜的漠然中唯一领悟的事。

  离开它……接近它。但离开比接近更重要。假如它想在这里吃小孩,或是吞了他们之类的,为什么不把他们全都弄来这里?为什么只找他?

  因为它得帮自己的蜘蛛形体甩掉他,就这么简单。蜘蛛形体的它和自称死光的它是相连的,只要它还活在这里,黑暗中的另一个它就刀枪不入……但它也在地球上,在德里地底,拥有形体……而有形体就可能被杀。

  威廉滑过黑暗,速度还在增加。为什么我觉得它讲的话都是在虚张声势,故作姿态?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他可能知道为什么……只是可能。

  只有Chüd能用,乌龟说。万一现在就是了呢?他们互相咬住舌头,不是真的舌头,而是心理上、精神上的舌头。要是它将威廉扔进虚空,扔向它永恒无形体的自己,仪式就结束了吗?它会甩开他,杀了他,同时赢得一切。

  ——你做得很好,孩子,但很快就会来不及了。

  它在害怕!怕我!怕我们!

  滑行,他在滑行,而前面有一堵墙。他感觉得到,感觉墙矗立在黑暗中,在连续体的边缘,那之后是另一个形体,是死光——

  ——别跟我说话,孩子,也别自言自语——那会让你挣脱。敢的话就咬紧吧。只要你够勇敢,只要还受得了……就咬紧吧,孩子。

  威廉咬着——不是用真牙,而是心里的牙齿。

  威廉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门用不是自己的声音(其实是他父亲的声音,但威廉到死都不会发现。有些秘密永远不会揭开,而且最好如此)大吼:“他握紧双拳打在柱子上依然坚持自己看到鬼放开我!”

  他心里听见它尖叫,充满挫败与愤怒……也带着恐惧和痛苦。它不习惯无法称心如意,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直到最近,它从来不曾认为这种事有可能发生。

  威廉感觉它在扭动,但不是拉他,而是推他——想将他推开。

  “我说双手握拳打在柱子上!”

  “闭嘴!”

  “放我回去!你非做不可!这是我的命令!我要求你!”

  它再次尖叫,痛得更厉害了——或许因为长久以来都是它在制造痛苦,以痛苦为食,从来不曾经历过痛苦。

  但它还是试着推开他、甩掉他,冥顽不灵地坚持要赢,就和从前一样。它使劲猛推……但威廉感觉自己向外滑行的速度减缓了。他心里忽然浮现一个怪诞的景象:它的舌头覆满活的唾液,有如粗橡皮筋一样拉长、龟裂、出血。他看见自己咬着它的舌尖,一次多咬一点,脸上都是它黏稠的血,整个人泡在它尸味十足的腐臭中,但始终没有松牙。任凭它气急败坏,痛得想收回舌头,他就是不肯松口——

  (Chüd,这就是了:挺身而出,勇敢,信实,捍卫弟弟和朋友;相信,相信所有你曾相信的事物,相信只要告诉警察你迷路了,他就会护送你安全回家,相信牙仙子住在珐琅大城堡里,圣诞老人住在北极和一群小矮人做玩具,相信午夜队长可能真有其人。没错,就算凯文和锡西的哥哥卡尔顿说小孩子才会相信,但你依然相信,相信你的父母亲会再爱你,相信勇气是存在的,每次说话都能很顺;不再是窝囊废,不用再躲在地洞里,还说那是地下俱乐部,不用再窝在乔治的房间哭泣,因为你没能救他,也不知道如何救;相信自己,相信渴望的热力)

  他突然在黑暗中放声大笑,不是歇斯底里的狂笑,而是惊喜的笑。

  “去你的,这些事情我都相信!”他大吼,而他没说谎:虽然才十一岁,但他已经发现事情通常会好转,而且频率高得离谱。光芒在威廉四周闪耀。他双手高举过头,仰面向上,忽然觉得全身充满力量。

  他听见它再次尖叫……接着忽然开始被往回拖,脑海中依然飘着他深深咬进它的舌肉里、牙齿锁得死紧的画面。他飞越黑暗,双腿在后,沾满泥巴的鞋带两头有如坠子在飞舞,风在他耳边呼呼吹着。

  他又经过乌龟身边,发现它的头已经缩回壳内,声音空洞扭曲,仿佛龟壳也和永恒一样深。

  ——不错,孩子,但如果我是你,我会现在就了结一切。别让它逃了。能量一直在散逸,你知道,十一岁能做的事以后往往做不到了乌龟的声音愈来愈弱,愈来愈弱。四周只剩下匆匆扫过的黑暗……然后是独眼巨人的甬道口……老旧腐败的味道……蜘蛛网拂过他的脸庞,感觉像鬼屋里的腐烂丝束……腐坏的瓷砖倏忽闪过……甬道交叉口(现在都是漆黑一片,月亮气球都没了)……它在尖叫、尖叫:——让我走让我走我走了不会再回来让我走好痛好痛好痛“双手握拳!”威廉大喊,兴奋得几乎精神错乱。他看见前面有光,但不断在变暗、闪烁,有如终于快烧完的蜡烛……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和其他人牵手站成一排,埃迪和理查德在他两边。他看见自己身体松垮,仰头凝望着蜘蛛。蜘蛛像回教舞者般不停转圈扭动,粗糙瘦弱的脚击打地面,针刺滴着毒液。

  它发出死前的哀号。

  威廉真的这么想。

  接着他就像疾速蹿入手套的棒球一样钻回他的身体,力量大得震开了他握着埃迪和理查德的手,让他跪坐在地上,滑到巨网边。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网子,手立刻麻了,仿佛被人注射了一针麻醉剂。他抓的蜘蛛丝和电线杆的钢缆一样粗。

  “别碰,威廉!”本叫道,威廉用力将手抽回来,掌心靠近手指的地方顿时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望着蜘蛛。

  它挣扎着远离他们,走进地室尽头愈来愈黑的暗处,在地上留下一摊摊黑血。刚才的对决让它浑身伤了十几个地方,甚至上百处。

  “威廉,蜘蛛网!”迈克大叫,“小心!”

  威廉退后抬头,只见数条蜘蛛丝从天而降,有如肥厚的白蛇打在他两旁的石板地面上,随即形状消失,流进石缝中。蜘蛛网在瓦解,黏结点纷纷松脱,蜘蛛网上一具缠得像苍蝇般的尸体摔到地上,发出烂瓜落地的恶心声响。

  “蜘蛛呢?”威廉大喊,“它在哪里?”

  他脑海中还回荡着它的声音,他听见它痛得哀号啼哭,隐约察觉它已经遁入它刚才将威廉扔进去的甬道中……但它是逃回它原本想送威廉去的地方……或只是想躲着等他们离开?它要死了?还是逃跑?

  “老天,光快没了!”理查德大喊,“发生了什么事,威廉?你跑去哪里了?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威廉虽然还不清醒,但知道那不是真话。他们要是真的认为他死了,早就落荒而逃了,然后被它轻轻松松一个一个解决掉。比较精确的说法或许是他们以为他死了,但相信他还活着。

  我们必须确定才行!它若是快死了或躲回来处,和其余的它会合,那就还好。但若它只是受伤呢?万一它会复原呢?要是——

  斯坦利的尖叫有如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思绪。借着渐弱的光,他看见一条蜘蛛丝落在斯坦利肩上。他还来不及赶过去,迈克已经飞身扑倒斯坦利,将他撞开。蜘蛛丝啪地弹开,撕去一片斯坦利的马球衫。

  “回来!”本朝他们大喊,“快躲开,蜘蛛网就要全垮了!”他抓住贝弗莉的手,拉她回到小孩尺寸的门边。斯坦利吃力地站起来,茫然地左右张望,接着抓住埃迪。两人互相帮忙,开始走向本和贝弗莉,在渐暗的光线映衬下有如两个幻影。

  蜘蛛网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不断松脱、崩落,失去了对称。网上的尸体像可怕的铅锤般懒洋洋地在空中扭动,交错的蜘蛛丝有如腐坏的梯子横阶七零八落。几条蜘蛛丝落到石板地上,发出猫叫般的嘶嘶声,随即形体消失,流逝无踪。

  迈克·汉伦左弯右拐地穿过他们。后来在高中,他也一样低着头左躲右闪,穿过防守他的美式足球队员。理查德也过来了。虽然头发像豪猪一样竖立着,但他脸上竟然挂着笑容。光线更暗了,墙上的磷光逐渐熄灭。

  “威廉!”迈克大喊,“快过来!离开那里!”

  “要是它没有死呢?”威廉吼了回来,“我们得去追它,迈克!我们必须确定才行!”

  一片蜘蛛网有如降落伞般往外松垂,随即啪啦一声崩裂下坠,像皮肤剥落一样。迈克一把抓住威廉的手臂,跌跌撞撞将他拉开,躲过了落下的蜘蛛网。

  “它死了!”埃迪大吼,走到他们身边。他的眼睛有如熊熊燃烧的油灯,呼吸像是冬天的寒风,在喉间嘶嘶出声。落下的蜘蛛丝在他手臂的石膏上留下复杂的刮痕。“我听得见它,它快死了。会复原的人不会发出那种声音。它快死了,我很确定!”

  理查德的手从暗处伸出来抓住威廉,粗鲁地抱住他,开始狂打他的背。“我也听见了——它快死了,威老大!它快死了……但你没有结巴!完全没有!你是怎么办到的?你到底是——?”

  威廉头晕目眩,疲惫像笨拙的大手不停扯动他的脑袋。他想不起自己曾经这么累过……但他心里听见乌龟用那慢吞吞的疲倦语气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现在就了结一切,别让它逃了……十一岁能做的事以后往往做不到了。

  “但我们必须确定——”

  阴影不断汇聚,眼看黑暗即将占据一切。但在光线全灭之前,威廉觉得他看见贝弗莉脸上闪过和他一样的疑惧……斯坦利的眼神也是。然而,随着最后一道光线消失,他们只听见它的蜘蛛网重重落在地上,发出颤抖的阴森低语声。

  威廉在虚空中/现在

  ——你又来了,小伙子!但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脑袋和台球一样光溜溜的!真惨!人生苦短真可悲,每个人的一生都像白痴写的简短小册子!啧啧啧!

  我还是威廉·邓布洛。你杀了我弟弟,杀了斯坦,还想干掉迈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回不把你解决,我绝不罢手。

  ——乌龟真笨,蠢到不会撒谎,竟然把天机泄露给你,小兄弟……但好事只会发生一次。你伤了我……让我猝不及防。不会再发生了。是我找你们回来的,是我。

  是你找我们回来的没错,但发出召唤的还有别人。

  ——你朋友乌龟……它几年前就死了。那个老蠢蛋吐在自己壳里,被呕出来的一两个银河噎死了。真可怜,你不觉得吗?但也很奇怪,值得在《雷普利之信不信由你》中记上一笔,我觉得。和你遇到写作障碍差不多时间。你一定察觉到它走了,小兄弟。

  这我也不信。

  ——你会信的……等着瞧吧。小兄弟,这回我打算让你一次看个够,让你瞧瞧死光。

  威廉感觉它变大声了,吵吵嚷嚷,最后更察觉它的震怒,觉得很害怕。他迎向它的心灵之舌,全神贯注试图寻回童年时的信念强度,却又明白它说的有一点千真万确:它上回没有准备,这次……就算召唤他们回来的不只是它,它也肯定有恃无恐。

  不过——

  他和它四目相对,察觉自己的愤怒纯粹而高亢。他察觉它的旧伤,明白它上回真的受伤了,而且还没痊愈。

  它朝他扑来,威廉觉得自己的心冲出身体,他全神贯注伸手去抓它的舌头……结果没中。

  理查德

  其他四人动弹不得,只能呆呆注视着。一切都和上回一样——起初是这样。蛛蛛正打算抓住威廉吞了他,却忽然僵住不动。威廉瞪视着它的血红双眼,双方正面接触……超越他们理解的接触。但他们感觉得到那冲突和意志的对抗。

  这时,理查德抬头瞄了新的蜘蛛网一眼,发现了第一个不同。

  网子上粘着尸体,有些被吃了一半,有些腐烂了一半,这和上回一样……但在更高处的角落有一具尸体,理查德确定它还很新鲜,甚至还活着。贝弗莉没有抬头,她的目光锁在威廉和蜘蛛身上。理查德尽管心惊胆战,还是看出贝弗莉和网上的女人非常神似。红色长发,眼睛睁开但目光茫然呆滞,唾液从她左边嘴角流到了下巴。她被蜘蛛网的主丝缠住腰和双臂,身体像鞠躬一样向前弯垂,四肢无力摆荡,双脚没穿鞋子。

  理查德看见她脚边还吊着另一具尸体,是他没见过的男人……但他下意识地立刻察觉那男人和死去(而且死不足惜)的亨利·鲍尔斯长得很像。鲜血从他双眼流出,在他嘴边和下巴干涸成泡沫状。他——

  忽然间,贝弗莉尖叫大喊:“错了!有事情不对了!快想办法!天哪!谁快点想想办法!”

  理查德回头去看威廉和蜘蛛……突然觉察到(听见)怪物的狂笑声。威廉的脸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脸色黄得像羊皮纸,亮得像百岁老人,两眼翻白。

  哦,威廉,你在哪里?

  只见威廉鼻子里忽然喷出泡沫状的鲜血。他勉强张嘴想要尖叫……蜘蛛再度朝他逼近,转身露出它的刺。

  它要杀了他……起码杀了他的身体……他的心在别的地方。它要永远解决他。它快赢了……威廉,你在哪里?老天哪,你在哪里?

  他听见威廉尖叫,声音很微弱,分辨不出距离……虽然没有意义,却清清楚楚,充满了难受的(乌龟死了哦天哪乌龟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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