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哉的话令冬树黯然垂首。
“我当然做不到…”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忏悔了,我不想听你的反省之词,对你是否过意不去也丝毫不感兴趣。有闲工夫烦恼那种事,还不如想想今后该怎么办。我们能够得到的只有未来,过去已经消灭了。”
诚哉的低沉嗓音震动了室内空气,也撼动了冬树的心。他再次被迫面对自己的愚昧,内心沉痛。明明从小就一直被人提醒要珍惜生命,但他现在才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听到诚哉叹息冬树仰起脸,不禁一惊,因为兄长的表情竟然出乎意料地平稳。
“老实说,我并没有大家那么悲观。变成这种局面束手无策是事实,但就某种角度而言我还是认为我们其实很幸运。”
“幸运?”
“你想想看,我们本来应该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兄弟俩一起喝酒聊天。可是结果呢?我们却活着。拜P─13现象所赐,我们得以如此存活。这不叫幸运叫甚么?这个世界的确很艰苦,但绝非死后的世界,更不是地狱。这里是我们掌握未来的场所。你不这么觉得吗?”
冬树凝视诚哉的脸,不由得笑了出来。
“哥的强悍真是令我甘拜下风,我实在无法象你这样想。”
“这跟强悍无关,我只是讨厌后悔罢了。”
冬树很想说这就叫作强悍,但最后他决定保持缄默。
杯中的威士忌喝完了。冬树起身。
“你要去睡了吗?”诚哉问。
“嗯。哥你呢?”
“我还要再喝一会,要想的事情还有很多。”
知道了,冬树说着走向门口时,外面传来小跑步的足音。
开门一看,荣美子正好经过。
“出了甚么事?”
“啊,你出现得正好。菜菜美小姐没回来。”荣美子气喘吁吁。
“没回来?”
“她离开房间了,我本来以为她是去上厕所,可是我想起之前她曾打开冰桶,忽然有点不放心,于是就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里面的针筒少了。我记得应该还剩五支可是现在只有四支…”
“是甚么时候发生的事?”诚哉自冬树身后发问。
“我想应该是二十分钟前,我和明日香正在分头找她。”
“我们也去找吧。”冬树对诚哉说。
“不,这里交给她们,你跟我一起来。”
“要去哪里?”
“她之前,不是也曾失踪过一次吗?她的去处只有那里。”
这句话令冬树恍然大悟地点头。“她以前上班的医院是吧。”
“以她的脚力应该还走不了多远,我们快去追。”
“知道了。”
冬树与诚哉把公馆内部交给荣美子等人照顾,之后便走出了庭园。前方是一片无垠的黑暗,更远处是荒凉的废墟。马路早已面目全非,连哪里潜藏着致命坑洞都看不出来。
他们按捺想要往前狂奔的冲动,一面小心翼翼确认脚下状况,一面前进。他们先以皇居为目标。因为沿着内堀大道北上,是通往菜菜美以前在职的医院最简单的路线,走这条路的话,皇居会出现在他们右手边。
“医院里好像有她的男友在。”诚哉边走边说。“据说是医生。”
“所以她才去医院…”
“失去生存希望的最大原因,就是丧失爱情的感觉。”
冬树一边用手电筒照亮前方一边点头,他深有同感。
走到内堀大道并未耗费太多时间。因为官邸周边的车辆不多,地震和洪水造成的损害也不大。但内堀大道不同,这里平常是东京都内交通流量最大的道路之一。果然,故障的车辆层层相迭,而且还堆积着被洪水冲来的各种物品,就连横越马路恐怕都不容易。
二人没越过内堀大道,继续往北走。最后,前方终于隐约出现微弱灯光了。
“哥,你看那边。”
嗯,诚哉应声。他似乎早已察觉。
菜菜美就在半藏门附近。那里有通往新宿方面的道路朝西延伸,但是报废的车辆沿着马路形成高墙,人无法横越马路。
菜菜美小姐,诚哉出声喊她。她把手电筒转向这边,露出恍惚的表情。
冬树二人一走近,她便扔开手电筒,从口袋取出某样东西。她似乎很快地做了某个动作,但是看不出是在做甚么。
二人靠得更近了。
“不要再过来!”菜菜美高喊。
诚哉把手电筒对准她。她的袖子是卷起来的,另一只手上拿的好像是针筒。里面的药物,想必是沙克辛。
“菜菜美小姐,我们回去吧。”诚哉说。
“为甚么…”菜菜美痛苦地皱眉。“为甚么要追来?”
“因为我们担心妳,这是当然的吧。这段日子,只要有人失踪我们就会去找。如果知道他的去处就会去追。”
“请你们别管我。”
“这可不行,妳也是我们的重要伙伴。”
菜菜美摇头。
“已经不用当我是伙伴了,请你们忘了我。就算少我一个也不要紧吧?我能做的事,任何人都做得到。算我求你,请你别管我。拜托。我求你。”
“就算有人可以接替护士的工作,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妳。因为世上只有一个妳。”
“那么,我的心情又该怎么办?我必须为了大家活下去吗?就算活下去,也没有任何指望。我跟他再也不能见面了吧?诚哉先生,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只要活着就能打开生路。你说其他人是突然消失的,所以或许也会再突然出现。可是,那已经不可能发生了对吧?既然如此,我为甚么还得活下去?我为甚么不能死?”
她那悲痛的吶喊,令冬树的心头一紧。在目前的状况下,他的确也觉得教人活下去还更残酷。
“我并没有说妳不能死。”
这句话让菜菜美瞪大眼睛,冬树也忍不住望向兄长的侧脸。
“虽然我个人认为自杀是不好的行为,但我无意把这个想法强加于妳身上。因为在这里,我们必须抛开一切既成概念。所以这并非命令,而是出于我个人的恳求。我是在恳求妳,请妳跟我们一起活下去。”
菜菜美拿着针筒,悲痛地别开脸。
“活着做甚么?这样活下去,能有甚么好处?”
“我不知道。但我能够肯定的,就是现在妳如果死了,我们绝对会很伤心。我可以断言,那样做才真的是没有任何好处。我是在求妳别让我们伤心。”
“就算少了我这种人──”
“我会伤心。”诚哉用洪亮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失去妳。到时候我一定会像失去情人的妳一样,陷入绝望的。”
菜菜美表情扭曲,痛苦地扭动身体。
“你这样…太奸诈了。诚哉先生,你太奸诈了。”
“求求妳。”诚哉朝她低头恳求。“请妳再稍微努力一下就好。妳有寻死的权利,妳随时都能死。可是,请妳现在不要死。为了我,请妳不要死。”
诚哉倾吐的话语中,隐含着对菜菜美的感情。冬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爱情。但是,从诚哉全身散发出的氛围可以窥知,那绝非仅只是为了阻止菜菜美自杀才说出的话。
菜菜美低着头,拿针筒的手颓然垂落。
诚哉缓缓走近,伸出右手,“把那个给我。”他说。
“太奸诈了…”菜菜美呢喃着递上针筒。
第39章
醒来后,冬树把面向庭园的拉门全部拉开。玻璃门外的光景和昨日早晨一样:天空是灰色的,雨下个不停。被雨打湿的树木颜色显得深浓,石灯笼黑亮光滑。
“今天又是雨天啊。”
身后传来声音。转身一看,河濑正咬着牙刷走进来,他穿着背心内衣。
“这雨已经连续下了四天了,到底要下到甚么时候?”冬树说。
“谁知道。这只能问老天爷。”河濑来到冬树身旁,仰望乌黑的天空。“不过这雨可真会下。看样子,下面又要闹洪水了。”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冬树一听到洪水这两个字就心情一沉。太一被浊流吞噬的那一幕,至今仍在脑海盘旋不去。
冬树一去餐厅,便感觉到厨房有人在。荣美子的身影忽隐忽现,未央出来了。她捧着盘子,开始逐一放到桌上。她抬头看到冬树,乖乖鞠了个躬。这还是她头一次做出这种反应。
早安,他出声招呼。未央嘴角动了一下,旋即跑进厨房。那大概算是她的笑容吧,冬树决定这么解释。
隔壁起居室内,诚哉正摊开地图。一旁放着咖啡杯。
“你在查甚么?”冬树问。
噢,诚哉说着抬起头。
“我在查东京都内的标高。这样看起来,这里其实也不算是甚么高地。”
“你干么查那种东西?”冬树在他对面坐下。
“因为这场雨,下面八成又开始淹水了。”诚哉瞥向窗外。
“你认为这里迟早也会淹水吗?”
“不知道。不过有备无患。”
“还要做甚么准备?现在有粮食,也有发电设备,这里已经很完美了。”冬树张开双手。
“你所谓的完美是指甚么?意思是说能够永久保障我们的生活吗?”
“虽然谈不上永久,至少暂时不成问题吧。”
“你所谓的暂时是多久?这里储存的粮食顶多只能撑一个月。”
“能撑上一个月不就足够了吗?”
于是诚哉手肘撑在桌上托腮,朝冬树凝视。
“万一在那一个月当中水都没退怎么办?没人能保证雨会停。到时难道要在泥水中游泳吗?”
“这…如果连这种事都要操心岂不是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又怎样?所以就走一步算一步,到时才想办法吗?”
见冬树缄默不语,诚哉指着他的脸。
“我告诉你现实吧。如果水不退,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当然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等到存粮吃光了我们只能活活饿死,所有的人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