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暗前夜

  愚蠢是人类的天性

  李蔡死后,新的丞相之位空缺,一时朝中瞩目。

  此时,朝中威望最高的,就是御史大夫张汤了。他公开说:“丞相之位,舍我其谁?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的精力还可以,对陛下赤胆忠心,如果陛下委任我更繁重的工作,我想我也能胜任的。”

  这时候汉武帝传张汤觐见,问:“阿汤呀,你说现在官员中,哪个最合适出任丞相呢?”

  张汤心里说:陛下,你眼瞎呀,看不到最优秀的丞相人选,就在你面前吗?可是做人要低调,这道理张汤还是懂得的。就说:“陛下,丞相人选,兹事体大,请陛下容臣想一想,稍后答复陛下。”

  张汤出来,匆匆找到太子少傅,把他悄悄拉到一边。

  太子少傅,听这官职名字,就知道是个陪太子读书的闲官,太子的辅导老师是也。他的名字叫庄青翟,祖上也是跟随汉高祖刘邦打天下的,但他的祖宗没名气没地位,而庄青翟自己,也得靠了读书,才能勉强立足于朝堂之上。

  张汤对庄青翟说:“小庄,我待你咋样?”

  庄青翟:“没说的,够意思。”

  张汤:“那如果我有事需要你,你的态度如何?”

  庄青翟:“水里来,火里去,没二话!”

  张汤道:“那好,小庄,现在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刚才呢,陛下找我,询问丞相的人选,征求我的意见和态度。我准备推荐你。”

  庄青翟大喜:“谢过御史大夫,你是我们家人恩公,你对我简直是恩同再造,我庄家定当结草衔环,代代相报。”

  张汤大诧:“你等等,啥意思你这是?小庄,你真以为你自己干得了这个丞相?”

  庄青翟比张汤更诧异:“怎么就干不了?”

  张汤:“小庄啊,愚蠢是人类的天性,但有了自知之明,才勉强不算蠢啊。”

  庄青翟:“御史大夫,你到底是啥意思呀?”

  张汤叹了口气:“你看你这叫一个笨。听我跟你说,你的脑子呢,有个重大特点——不够用!别说做丞相了,就是做个小小太子少傅,离了我罩着你,你早被人家扫地出门了。简单说吧,你根本就不是做丞相的料,所以呢,我就偏在陛下面前推荐你,陛下的态度不用说了,肯定不信任你。你最好的选择,是表示自己能力不够,还需要跟在领导身后认真学习,坚决请辞。然后呢,你再力推我来做丞相,我资格老呀,现在是朝中最有威望的。这个丞相不由我来做,谁还有资格?”

  庄青翟失望地看着张汤,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奇怪声音:“哦,哦,哦哦哦。”

  张汤继续说道:“你哦个屁呀哦,小庄这样一来,你因为亮节高风,自知者明,就会赢得陛下对你最大的赏识,对你日后的地位,极有帮助。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坐到丞相的位置上来。”

  庄青翟:“我听明白了,就是你推荐我,我不干,再推荐你,是不是?”

  张汤:“然也,你也不算太蠢嘛。”

  庄青翟:“好吧,我听你的就是了。”

  于是张汤兴冲冲地带着庄青翟回来:“陛下,臣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了个最适合于做丞相之人。”

  汉武帝:“是谁呀?”

  张汤:“就是太子少傅庄青翟!”

  说出“太子少傅”四个字时,张汤提高了声音,提醒汉武帝,庄青翟只是个死读书的闷头瓜,是朝中最不适合丞相的人选。

  可没想到,汉武帝只是轻轻地“唔”了一声,转向庄青翟:“庄青翟?你有没有信心,履行好丞相职务?”

  就听庄青翟朗声答道:“庄青翟谢过陛下知遇之恩,臣一定竭忠尽智,为陛下分忧。”

  汉武帝心不在焉地道:“这就好,这样最好……”身体慢慢栽倒,脸色青紫,口吐白沫。

  庄青翟竟然没有推辞丞相的任命,而是借坡下驴,一口答应了下来。跪在一边的张汤,顿时傻了眼。如果不是在皇帝面前,他肯定会破口大骂起来:“庄青翟,你他妈的,做人可以这样不要脸吗?”

  气愤之下,杀机顿起。张汤目露凶光,在心里说:姓庄的,老子若不弄死你,就是你妹子养出来的!

  因为太过于悲怒,张汤没有注意到,汉武帝已经栽倒,几名宫监急冲上来:“陛下,你怎么了?陛下?陛下你醒醒,快叫太医来,快快快,陛下他病倒了。”

  神仙都是段子手

  汉武帝患病,卧床不起。

  病得很重,昏热,冷寒,清醒时就会陷入恐怖的噩梦。

  在梦中,武帝梦到许多穿着奇怪衣服的人,这些人有他爹景帝,他爷爷文帝,甚至还有老祖宗刘邦。他们操着陌生的语言,穿着奇怪的衣服,手拿不可解释的器具,无休止地追杀汉武帝。眼看就要被他们抓到活活打死,幸亏汉武帝一个激灵:对,这是梦,我只要醒来就没事了。

  睁开眼睛,追杀他的怪人们消失了。汉武帝心中仍是悻悻不已,把梦告诉身边人,又昏昏入睡。睡着了后,又进入了那个恐怖的梦。就见那伙怪人指着他哈哈大笑:“啊,小样的汉武帝,你他妈的还敢回来呀,给我往死里打!”哎哟我的天,这下子,武帝连入睡都不敢了。

  武帝遇魇,朝廷震惶。

  事情严重了,各地巫师接到快马催促,纷纷入长安替武帝诊断。摸过武帝的脉象后,巫师们会诊,会上通过了一致性的意见:陛下的病,得得不对劲,我们是束手无策的。但有个巫师肯定能治,这个巫师,原来是个智商平平的凡人,可是有一天他患重病,被不知什么神灵附体,从此成为无所不能的巫者。只不过,此人无名无姓,也无居住地址,要想找到他,得凭运气。

  帝国体制立即进入高速运转,很快就把这个无名的巫者找到了。巫者立即奔赴甘泉宫,开始祭祀与祈祷。

  汉武帝派使者去见巫者,问:“陛下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条道上的邪魔,竟然纠缠陛下?”

  巫者答:“不要问这个问题,只等陛下病情好了,来此见吾便是。”

  果然,汉武帝的病很快好了,他来到甘泉宫,与神灵见面。但令人惊奇的是,神灵无形无体,只有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

  此后一段时间,武帝沉迷于与这个声音的交流之中。此声音来去无踪,但经过时必有风声穆穆。每天,声音都会说些营养价值不高的心灵鸡汤:无非不过是人生太短,岁月太长,有一种感觉叫失眠,有一种心疼叫失恋……又或是:知冷知热才是心,相守相望才是爱,不离不弃才是情,一生一世才是真。总之都是些无病呻吟的小资情调,格调不高品味也差。

  敢情这神灵,竟然是个段子手。

  但汉武帝,被这些无厘头的心灵鸡汤迷住了。他每天拿着笔,认真记录声音传递来的这些废话,记录了好久。但此事属于帝国最高机密,身边人禁止泄露,所以无人知道。

  有一天,汉武帝又像往常一样,离开皇宫,前往甘泉宫去记录心灵鸡汤。这时候他的健康已经恢复,终于有精神坐于车上,不怒而威地环视四周了。

  这一环视,汉武帝差点没气死。

  只见从皇宫往甘泉宫的路上,草木不整,道路失修,枯枝败叶满地,触目无限凄凉。

  当时汉武帝就火了,问:“这条道路,是由谁负责监督扫理?”

  身边的亲信小心回答:“陛下,是义纵负责。”

  哦,是杀人狂义纵。汉武帝陷入沉思:“神灵的心灵鸡汤段子,还是有价值的,比如说神灵经常说,你凝视黑暗久了,就成为黑暗的一部分。神灵还说:你心里有什么,就会看到什么。你们猜,朕这时候想到谁了?”

  近侍谀笑:“陛下天纵英武,我们这等愚昧之辈,又如何会猜得到?”

  “我想到的是卜式,道德模范。”汉武帝说,“还是要弘扬正能量呀!”

  错走上万家生佛的邪路

  公元前117年,汉武帝39岁。

  这一年气象诡异,冬天降雨,无冰无霜。

  汉武帝发布诏令:向卜式同志学习。

  卜式,汉帝国曾推出的道德模范,他多次上书,表态捐献全部家产打匈奴,同时他要率全部家人上战场。武帝因此树立他为楷模,重奖厚赏,并号召民众踊跃效法。

  汉武帝派出了一个采风小组,奔赴卜式家乡,进行深入调查。调查表明,卜式对陛下的赤胆忠心,已经在卜家持续了几代人。有无数先进事迹,在当地广为流传。新的巡回报告讲演队伍组织起来,奔赴各地。演讲者登上高台,充满激情地宣传卜式的无私奉献精神,并大声疾呼:“向卜式学习,捐献出你全部的家产。财产捐光,幸福安康!家留一文,羞耻丢人!我捐家财我快乐,卜式精神伴随我。”宣传标语口号,扎实到位。

  就这么搞了段时间,汉武帝问管理账目的桑弘羊:“咋样了?收上来的钱,够打一场大战役的了吧?”

  桑弘羊苦着脸:“陛下,根本就没钱收上来,别说打场大战役,就连一个小冲锋都不够。”

  汉武帝沉下了脸:“无耻!自私!倘不能够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迅速解决问题,等匈奴恢复过来,这些短视龌龊的刁民,俱无噍类矣!”

  桑弘羊点头:“陛下圣明,好不容易把匈奴打残,只要再有次规模性战役,就能够毕其功于一役了。可是,可是陛下,能够体会陛下怜惜天下子民苦心之人,少之又少呀。”

  “少也没关系,”汉武帝笑道,“朕派杨可,跟他们讲清楚这个道理。”

  杨可,是负责监督百姓申报财产,若被人举报,就由他来清查的小号酷吏,名气不大,但琐事极多。他接受了汉武帝布置下来的任务,立即发布告示:几年前,圣明天子怜悯苍生子民之艰辛,颁旨允许百姓主动申报家产,除保留必要的衣食之外,余者征税于朝廷,唯其如此,才能够让天下万民,每个人都过上幸福安康的快乐生活。但时至今日,刁猾之民贼心不死,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煽阴风点鬼火,夜晚于院中挖坑埋藏浮财。这无耻的行径,激起了帝国臣民的无限愤怒,鉴于越来越多的正义人士主动站出来,检举揭发刁猾之民瞒报家财的罪行。圣天子为嘉奖正义人士,弘扬人间正气,传递正能量,重申举凡举报者,可获得被举报的刁民之家的一半财产,被举报的刁民,一律流放到边关。

  新的政令再出,民间顿时沸沸扬扬,那些觊觎邻家财产或是女人者,纷纷捕风捉影,向当地官府举报。一时间此类案子数量激增,各地官员数量不足,忙得焦头烂额,只好请求朝廷支持。

  汉武帝对此早有所料,奔赴各地的巡视小组早已准备就绪,这时候纷纷出发,去各地抓捕百姓。

  就这样过了段时间,心急的汉武帝把桑弘羊叫过去:“怎么样了?这次钱应该够了吧?”

  桑弘羊:“还不够,差得太远。”

  武帝大惊:“怎么会?朕已经派出官吏,去没收刁民财产,那些钱哪儿去了?”

  “钱?”桑弘羊为难地道,“臣也不清楚,恐怕这事得问杨可。”

  杨可来了,“扑通”一声趴汉武帝脚下:“陛下,陛下,这事不怪臣,臣已经尽了力呀。”

  汉武帝冷冰冰地问:“我来问你,你派出去的人,在哪里?”

  杨可:“实告陛下,他们都被关在了监狱里。”

  汉武帝懵了:“啥?他们怎么会在监狱里?”

  “就是,”杨可哭道,“陛下,是酷吏义纵把他们抓起来的。这事也出乎臣之意料。”

  汉武帝纳闷:“义纵,他好端端的,抓你的人干什么?”

  杨可道:“陛下,义纵说,我派出的专案组捕捉百姓过甚,严重扰民,违反法律,所以把他们全抓了。”

  “这真是邪门,”汉武帝失神坐下,困惑不解,“这个义纵,他当初做定襄太守,一日之间杀囚犯并探监家属四百多人,这是多么大的手笔?可现在的他,思想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错走到万家生佛的邪路上去?”

  再考虑武帝病时,义纵拒绝修治皇宫到甘泉宫的道路。这两个资料整合在一起,就只能得出唯一的结论:

  义纵,他之所以在定襄血腥嗜杀,并非是他本意如此。而是他善于揣摩上意,知道汉武帝正在寻找视人命为草芥的杀人狂徒,以为鹰犬之用。而当他升官后,恰好汉武帝病重。他显然是估摸着,武帝命不久矣,所以改变了自己的行为方式,用这种法子改善名声,收买人心,给自己留条后路。

  是不是这样呢?

  不清楚。

  汉武帝也没心思弄清楚:“传旨,义纵公然抗旨,阻挠公务,将其于闹市中处死。”

  下一个,大司农颜异。

  酷吏刑案实录

  颜异,官拜大司农。他在朝中没有任何人脉,但谁也比不了他的背景深厚。

  他是孔子门下,最优秀的弟子颜回的第十代孙子。年轻时,他做过一个小小的亭长,因为正直廉洁,因而获得机会进入朝廷,并最终成为九卿之一。

  武帝推行全新积极货币政策,先是五铢钱改三铢,三铢改两铢半,然后两铢半改三铢,三铢再改五铢。这样改过去,再改回来,通胀或紧缩,只是个意外的效果。真正的目的,就是让百姓手里的铜钱,彻底丧失价值。

  这招果然狠辣,许多百姓辛辛苦苦积攒点家财,币制一改,旧铜钱作废,老百姓的积累顿化乌有,顿时就傻眼了。

  于是民间应时出现了铸钱培训班。几乎所有的百姓全都以饱满的热情,以各种方式参加了学习,虽然没有毕业文凭可拿,但都学会了铸钱之法。这样一来,五铢钱作废,百姓们立即积极地生产三铢钱,三铢钱作废,大家立即转产两铢半钱。就这样你有政策,我有对策,百姓总算在这风云变幻的大时代,获得一线存活机会。

  但是,告发及株连政策,端的狠辣。因为举报的成本低廉,只需要一纸书信,就能够获得别人的一半财产。于是民间形成了举报狂热,地方官每天加班加点,连吃饭时间都不离开刑场,不停地斩杀被举报的人。

  从五铢钱政策推行以来,短短时间内,民间百姓因为被别人举报,而被斩首的人数,已经超过十万人。这个数量,远高于漠北战场上死亡的将士数目。

  这就是说,当时的汉帝国,死亡率最高的地方,不是战场,而是百姓的家中。

  但,只打击天下百姓,远不够凑足更大规模战争的货币需求。

  由是天才的发明大师汉武帝,推出了他举世无双的新型币种,专门用以卖给封王与列侯们的皮币。

  皮币最大的优势,是无法伪造,因为用来制造这种货币的原料白鹿,只有汉武帝的御苑中才有。

  汉武帝让张汤负责制造皮币。张汤只懂法律,不懂货币学,就来向大司农颜异询问。颜异诧异地问:“为什么要制造这种怪东西呢?”

  张汤回答:“这是钱呀,老颜你莫非跟钱有仇?”

  颜异回答:“当年我十世祖宗颜回,在孔圣人身边学习时,圣人曾经耳提面命,教导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还曰过,‘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夫治理国家,以信用为先,谁听说过弄张白鹿皮,定个吓死人的高价,就能够让国家强大的呢?”

  张汤问:“老颜,你的意思,莫非是说这皮币,属于溢价发行吗?”

  “当然是溢价!”颜异说,“一张鹿皮,再贵还能贵到哪去?封王们进献的最高质量的美玉,也不过价值几千钱,可这么一块鹿皮,就敢开价四十万钱。你自己说,这不是太缺德了?”

  张汤:“哦,老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等我去问问陛下。”

  张汤回来,把颜异的话,告诉汉武帝。汉武帝愤怒地说:“我就知道,每当帝国的经济发展,蒸蒸日上之时,总会有别有用心的人,跳出来兴风作浪。颜异此人,对朕及朝廷心怀不满久矣,但他平日里隐藏得极深,朕也是心太软,每次都想再给他个机会,可谁知道,由于朕的姑息,最终让颜异走到了与朕、与朝廷、与天下人为敌的错误道路上去。”

  张汤:“陛下,臣明白了。”

  于是张汤遣人告发颜异,再由张汤,亲审颜异之案。

  颜异披枷带锁,立于堂下,大声说:“张汤,你这个奸诈小人,想诬陷我吗?没那么容易!尽管把你的刑具拿过来,看看圣人族裔,骨头有多么的刚硬。曾子曰:可寄百里之命,可托三尺之孤,哼,怕了你才怪。”

  张汤摇头:“颜异,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说什么刑具骨头的,这是对我张汤最无耻的诋毁。告诉你,我张汤断案,向来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我既然审理此案,就一定要做到公开公正公平,也一定要让你心服口服。”

  “那好!”颜异问,“子曾经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张汤,你说来听听,我犯了何罪?”

  张汤打开厚厚的案卷:“颜异呀,这事要等我说出来,那就没意思了。”

  颜异:“我还真好奇,想听听你手里有我的什么犯罪证据。”

  张汤撇撇嘴:“老颜呀,子有没有曰过,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这说的就是你!哼,几日前,你在家里与来访的客人闲聊,那客人讥讽天子的时策残酷暴戾,待小民苛毒已极,此事有还是没有?”

  颜异:“子曾经曰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坑爹乎?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的话,入我之耳,根本没第三个人听到。明白了,原来那客人是你派去的线人,专门诱我入彀。”

  张汤大喝:“老颜,你认真点,这事有还是没有?”

  颜异:“子曾经曰过……算了,子也别曰了,没错,这事是有!”

  张汤:“你承认就好,下一个问题。当客人诋毁天子策令时,你有何反应?”

  颜异:“我没什么反应。”

  张汤:“嗯?老颜呀,实话瞎说,这可不像你。”

  颜异:“你把客人叫来,我敢当面跟他对质。我当时什么话也没说。”

  张汤突然一拍案几:“但是,当时你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颜异:“我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张汤:“嗯。”

  颜异:“就算有这么回事,又能证明什么?”

  张汤:“证明你对陛下心怀不满,腹诽陛下的政令。”

  颜异:“开玩笑,你说我腹诽我就腹诽?敢情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张汤:“如此说来,你承认了?”

  颜异:“承认你妈蛋!张汤,你这是审案吗?我看你纯粹是瞎胡闹!我大汉律令,根本就没有腹诽这一条。”

  张汤:“不好意思,腹诽之罪,是我昨夜请示了陛下,今天早上刚刚添加上的。”

  颜异:“张汤你你你你捏造律条,陷害忠良。”

  张汤“啪”地一拍堂木:“全体起立,现在宣判:大司农颜异,身为九卿,看到诏令有不当之处,不进宫向天子奏明,而在心中诽谤,腹诽之罪,恶莫大焉,论罪处死。”

  颜异被处死,腹诽罪名从此成为口袋罪。朝官个个惊心,列侯人人胆战,不管是入宫还是出门,一定要在脸上挤出充满自信阳光灿烂的笑容。生恐只因为脸色难看,就被控以腹诽。

  死亡名单越来越长,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皇家出了个强盗王

  公元前116年,汉武帝刘彻40岁。

  这一年,济东王刘彭离,成为当仁不让的主角——实际上,这一年无论汉国还是匈奴,都没有什么事件发生,唯一引发朝野关注的,就是刘彭离的倒行逆施。

  说起这济东王刘彭离,他算是汉武帝的仇家。因为刘彭离的生父,是早年间与汉武帝争夺过帝位的梁王刘武。

  梁王刘武,他是汉景帝的同母弟弟。汉武帝刘彻年纪还小时,刘武一度成为皇嗣的热门夺标人选。但最终,梁王错失帝位,于五足异兽出世的奇怪年景,暴病身亡。

  梁王死后,他的一个儿子刘彭离,被封为济东王。

  但这位刘彭离,自打当了王爷,衣朱紫,食金玉,身边有美貌的婢女与姬妾环绕,刘彭离却痛苦不堪,坐卧不宁。

  他说:“我不快乐!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然则,他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呢?

  刘彭离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是他说:“我的地盘我做主,我的生命我安排。”

  于是他打起一个小包裹,离开了富丽堂皇的王府: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看斜阳,落下去又回来,地不老天不荒,岁月长又长……正值迷茫之际,刘彭离突然看到,前方有个身材严重不贴谱的村姑,手里夹着个小包裹,正一个人走在路上。

  看到前面的村姑,刘彭离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生命的战栗。有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如激潮般突然涌至,将他全部的身心,裹胁于其中。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呼之欲出却又遥不可及,亲切温暖而又冰冷阴森。这分明就是他正在寻找的生命意义,分明就是他苦求不得的心灵存在。

  他终于找到了。

  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全身颤抖,瑟缩不已地躲藏在路边的树木之后,远方传来那村姑模糊的呼喊声:“快来人呀,有人抢了我的包裹了,快来人抓贼呀!”刘彭离摇头:“真是没出息的蟊贼,连个丑村姑的包裹都不肯放过。倘若让本王抓住那蟊贼,一定要……”然后刘彭离低头,不无惊讶地发现,他的手中,正死死地捏着村姑被抢走的那只小包裹。

  原来,我上下求索的生命价值与意义,就是这个?

  他的心里,既感沮丧,又极度亢奋。

  从此,济东地方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贼,专门在人少的地方抢劫,抢女人的包裹,抢小孩子的糕饼,甚至还抢老人的拐杖。有司下大力气缉查,有几次就差点把这个贼捉到,可是眼看着那蟊贼逃入到济东王的府中,消失不见了。

  当地缉捕也不是吃素的,敏锐地察觉了蟊贼的身份,就在济东王府附近加派了人手,打谱要活捉这个蟊贼。

  可是,刘彭离的基因,毕竟是来自于汉高祖刘邦,智商是不缺的。发现官府已经盯上他之后,他当即亮出轿杖,摇摇摆摆出门,就在当地找到几名暴脾气的亡命少年,带他们回了王府。

  此后,刘彭离就把这些亡命少年,还有府中多名富于冒险精神的家奴,组成了一支杀人小分队。经常趁着夜色,悄悄溜出门去,当道杀人劫财,然后回到王府大快朵颐。

  这伙人,在济东道上盘踞多年,视官府如无物,甚至还向当地的几伙黑社会性质的暴力团发出挑战,并成功地将对方打出济东道。

  济东王刘彭离,就这样混成了杀手团的大首脑。被他们杀害的无辜路人,有名有姓的,就超过一百多人。

  被害者的家属,都知道这事是济东王干的,就络绎不绝入京呼冤。事情闹得太严重,终于捅到了汉武帝这里。

  汉武帝皱眉:“看来,还得开个御前工作会议,讨论一下这件事情。”

  会议开始,群臣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汉武帝的脸色——以前,群臣是不需要这样的,汉武帝虽然喜怒无常,杀戮无算。但终究还讲道理。可现在不行了,因为始终筹不足发动大规模战役的经费,汉武帝怒不可遏,发火杀人的概率陡然升高。最要命的是把腹诽罪写入律条,彻底改变了朝堂上的君臣关系。此前那种鸡飞狗跳的场景,再也不见了。现在的群臣,早晨上朝,能否有命回来,已经是把握不准的事儿。

  所以,群臣说话前,先行窥视汉武帝的脸色态度。但是,年逾四旬的汉武帝,心智已经成熟,他的脸色从来都是无喜无悲,莫测高深。群臣摸不透汉武帝的态度,只能是按以前的惯例,建议杀掉济东王。

  “为什么要杀掉他呢?”汉武帝问道。

  “因为……”群臣嗫嚅,“济东王心性残暴,变态过度,性喜杀人,现在已经让他杀了一百多人了。如果不杀掉他,只恐无法服众。”

  “朕,还需要服众吗?”汉武帝问道。

  群臣不知如何回答,吓得齐齐趴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汉武帝道:“眼下,最重要的工作是加大力度,继续推行积极的货币政策,水到渠成,在此一举,万不可不知轻重不辨缓急,丢了西瓜捡芝麻,有负朕对尔等的期望。”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道。

  “至于济东王刘彭离,还是要批评教育嘛。”汉武帝温和地道,“要和风细雨,要言者谆谆,虽然他犯了点小错误,但本质还是好的。不能一棍子打死,生路总是要给他留一条的嘛。”

  “将刘彭离贬至上庸,钦此。”

  武帝起身离去,张汤慢慢爬起来,摸摸自己的脑壳。他感觉到,陛下的心思,越来越难以揣摩了。

  天子疑心

  公元前115年,汉武帝41岁。

  这一年,汉宫发生重大案件,多名重臣被杀,朝中几为一空。

  引发了这起惊天大案的,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小人物,名叫鲁谒居。

  鲁谒居,是御史大夫张汤手下的工作人员,是死亡组的骨干。

  张汤手下,有两套班子,两组工作人员。两组班子的职能性质,毫无区别。但一个组被称为活命组,另一个组则是死亡组。顾名思义,进入活命组审理的案子,铁定是无罪释放,哪怕他当面杀人,也是无罪。而由死亡组负责审理的案子,则必死无疑。

  张汤审案时,先行与汉武帝沟通,观察武帝的心思。如果汉武帝希望当事人不要有事,张汤就将此人送入活命组。如果汉武帝厌憎当事人,张汤就将其送入死亡组。所以张汤负责刑案多年,始终是深得武帝欢心。

  而鲁谒居,就是张汤手下死亡组的重要干部。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搜集当事人的犯罪证据,其方法是他先行去当事人家里拜访,并当着当事人的面斥骂朝政,如果当事人随声附和,罪证就落实了。如果当事人不置可否,就如同大司农颜异,那也没关系,一条腹诽之罪,同样也结果了你。

  除了替汉武帝清除对手,张汤自己也有仇家。比如说御史中丞李文,就让张汤恨得咬牙切齿。

  李文,河东郡人氏,他和张汤结有小怨,从此耿耿于怀。他每天不停地搜集张汤判案文书,一字一句地研究,想找出对张汤不利的证据,把张汤弄死。但因为张汤精通法律,李文始终抓不到把柄。

  尽管未授人与柄,但李文如此虎视眈眈,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揪到哪件事,届时就麻烦大了。

  于是张汤就叫来亲信鲁谒居:“谒居呀,这个李文,有问题呀。他每天死盯着我,丝毫也不考虑陛下交给他的工作,这样下去怎么行?这样下去不行的。你先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处理一下这件事。”

  鲁谒居奉命,立即去拜访李文,回来之后,就控告李文图谋不轨,暗行奸邪之事。审判官是张汤,顺理成章地把李文宰杀了。

  张汤宰的人,多了去了,汉武帝从未过问。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汉武帝突然把张汤叫去,问:“张汤,告发李文图谋不轨的案子,是怎么引起的?”

  “这个事儿吗,”张汤微微偏抬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回答说,“陛下,是这么回事,此案系李文的旧友,因为怨恨他冷落自己,愤然上告,才导致此案发生。”

  汉武帝看着张汤的眼睛:“是这样吗?”

  张汤:“应该没错,要不,让臣再仔细查一查,给陛下一个报告?”

  汉武帝摆了摆手:“张汤啊,这个刑案呢,如果有奸祟在内,是最难瞒住人的。因为刑案要经手一组工作人员才能落实,倘有不轨之行,总会有人说出去的。你说是不是?”

  张汤:“陛下果然圣明,只言片语,胜过臣在刑案方面多年的苦修。”

  满头大汗地退出来,张汤心想:事情不妙,如果陛下从鲁谒居这边下手,我就死定了。

  赶紧去鲁谒居家里看看去。

  心冷情重

  张汤到了鲁谒居家,惊讶地发现,鲁谒居患了重病,病得快要死了。

  当时张汤就落下泪来:“谒居呀,你这病是活生生累出来的啊。不说别的,就上次大司农颜异那个案子,从陛下把任务下派到执行,雷厉风行啊。你先去颜异家里搜集证据,回来后立即写材料,写完材料分发给大家,再开会讨论如何攻破颜异的心理防线,如果不是你,谁又会注意到颜异当时嘴角往下一撇呢?没有这个破绽,颜异又是异常的顽固,反侦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案子就难以攻破了。开过案情分析会,你又主动参加了对颜异的庭审,颜异认罪后,你又负责大量的文案卷宗。就那起案子,你整整七天七夜没回家,天天工作到深夜,饿了就啃口冷馍,渴了就喝口冷水。至今我还记得你踉跄走出衙门时,因为七天七夜没有洗浴,没换衣服,全身散发着浓烈的汗味。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起这么煎磨呀。”

  鲁谒居也失声哭起来:“大人,我的病没什么,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能够得到大人这么一番公正评价,我鲁谒居……知足了啊……”

  两人抱头痛哭:“陛下呀陛下,你知道我们在想你吗?为了国祚万代千秋,为了彻底消灭对我汉国虎视眈眈的匈奴,陛下你狠下心肠,厉行严刑苛法。因为你知道,如果不这样,就无法筹足足够的经费,就无法打出像河西、漠北那样的漂亮大胜仗,就不能御匈奴于千里之外,就不能保障我大汉子民,夜夜安卧,安享和平。现在好了,仗是打赢了,人人都感激出征的前线将士,可谁又知道我们为此付出了多么惨烈的代价?现在人人都在背后诅咒我们,骂我们是铁石心肠的酷吏,骂我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屠夫。可这些人不想一想,但凡有一点办法可想,谁不想做个满脸堆笑的好人?谁又愿意铁下心来开罪天下人?谒居呀谒居,我们冤,我们好冤啊,呜呜呜。”

  捧着鲁谒居的头,张汤慢慢把他放在榻上,问道:“谒居呀,我看你这情形,也撑不了多久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告诉我,我一定为你办到。”

  鲁谒居泪流满面:“大人,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为了陛下与国家的安康,别无所求,只是我现在病倒,我的脚……我的脚……好疼啊。”

  张汤扭头一看:“我的天,谒居,你的脚肿成了葫芦,这是淤毒积血吧?”

  鲁谒居点头:“痛彻心肺!巫医说,是因为我长年在阴暗冷潮的房间里工作,伏案书写日久,疏于走动,淤毒无法排出所致。”

  张汤哽噎抽泣:“谒居,你这是职业病,现在我的脚,也是每天浮肿痛疼,疼不可忍。”说着话,他俯身,替鲁谒居按摩浮肿的脚。

  次日,张汤上朝,忽见前面一人,黑衣黑帽,不疾不徐地走着,忽然间回头,对张汤启齿一笑。张汤的心里,仿佛被重锤撞击,顿时轰鸣一声。

  这个人,就是最让朝中大臣们害怕的刘彭祖。

  此人突然来到,张汤心里顿生不祥之感。

  温静的美男子

  刘彭祖,是汉景帝的第七个儿子,汉武帝刘彻的异母弟弟,比汉武帝年龄大十岁。

  刘彭祖相貌柔美,性情温和,说话时语速缓慢,与人对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让人心神皆醉的纯净。所有人都喜欢和他打交道,他从不驳斥任何人,哪怕是不同意你的意见,也只是温静地微笑。

  他就是这样一个静静的美男子。

  他先后被封广川王和赵王,因为他态度温和,处子般的娴静,许多大臣都希望去他那里做国相。可奇怪的是,派去的人,在他那里待不过两年,不是自杀,就是被人揭发不轨之事伏法。所以刘彭祖身边的国相,任期从未有超过两年的。

  起初,张汤对刘彭祖的印象,也是极好。但有一年,权臣主父偃,先后灭了燕国和齐国,当时封王胆寒,列侯束手,赵王刘彭祖却越众而出,举报主父偃收受贿赂,图谋不轨。

  当时,朝中人都对刘彭祖的正直举动,钦服有加。只有张汤,才意识到在满腔的正义及柔美的外表掩饰下,刘彭祖其人,实则是个狠辣的角色。

  ——主父偃私受贿赂,那是何等私隐的秘事。这类事情,从来都是你知我知,除当事人外,别人一无所知。

  但是刘彭祖居然知道!

  张汤是刑案大师,立即就知道,刘彭祖在整个朝廷,都布伏了自己的眼线,所以才会搜集到主父偃的罪证。

  直到这时候,张汤才意识到,刘彭祖身边的国相,任期从来不过两年的秘密。原来,每当一任国相到了刘彭祖身边,刘彭祖就派了亲信,或是勾引国相行不轨之事,或是直接搜集国相犯罪的证据。然后,刘彭祖就以罪证相要挟,逼迫国相替他干坏事,如果国相不从,就立即举报告发。就算是答应替他干坏事,但最终,刘彭祖的要求越来越高,迟早有国相无法满足的时候。

  但这些事,只有刑案经验最丰富的张汤知道,而朝中大臣,对此一无所知。汉武帝是否知道,这却是一个谜。

  就在张汤从鲁谒居家出来的次日,他在上朝时遇到刘彭祖。刘彭祖回头向张汤一笑,那笑容纯净澄澈,阳光一样的灿烂。任何人目睹这迷人的微笑,都会感受到无尽的生命活力,心中的阴翳一扫而空。

  这是标准的正能量式微笑,许多人的人生,就是因为缺少这种微笑,而沉浸入悒郁伤感,错失了人生美好的风景。

  那一天,张汤就是在这种正能量的光环笼罩之下,看着刘彭祖出列。他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温静柔和:

  “启奏陛下,臣有一事困惑不解。”

  汉武帝:“彭祖,何事竟会让你困惑?”

  刘彭祖慢慢转身,看着张汤:“御史大夫张汤,是朝中重臣。鲁谒居,不过是一介侍从。可是昨日,御史大夫张汤去了鲁谒居家,亲自替鲁谒居按摩脚。臣心想,御史大夫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必然有个完美的理由。”

  霎时间,朝中所有的目光,齐齐转向张汤。

  张汤大张着嘴巴,呆若木鸡。

  太恐怖了,他遇到的事情,真是太恐怖了。他在鲁谒居家里,因为说起工作上的委屈和辛苦,一时动了感情,替鲁谒居按摩浮肿的脚。当时周边,里里外外,根本就没有人,除了他和鲁谒居,没人知道这事。

  可是这刘彭祖,他居然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汤一生审案,从未曾想到过,世上最离奇最难解的怪案,竟然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这刘彭祖,究竟是人还是妖鬼?

  震愕之中,就见汉武帝威严的脸,转向张汤:“可有此事?”

  “呃?”此时张汤魂飞胆裂,已然丧失了机能反应,唯有机械地点头,“陛下,有此事。”

  汉武帝:“传廷尉,收鲁谒居。”

  张汤失神,跌坐于地,完了,这下子可是跳进黄河里,再也洗不清了。

  越抹越黑

  廷尉率领士兵,冲入鲁谒居家中:“鲁谒居,你涉嫌……涉嫌什么来着?总之你涉嫌的罪名太他娘的奇怪,出来跟我们走吧。”

  屋内无有回应,只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于风中丝丝缕缕,飘忽不定,令人心里发毛。

  廷尉忍住心里的惊惧,走进屋一看,只见鲁谒居躺于榻上,已然是具冰冷的尸体。家人正围于尸前,失声痛哭。

  廷尉回来报告,汉武帝瞥了张汤一眼:“本事不小啊,死无对证了是不是?”

  张汤慌了神:“陛下,臣发誓,与鲁谒居绝无私情。臣冤枉,陛下,鲁谒居他是工作劳累,活活累死的呀。”

  汉武帝:“朕让你说话了吗?”

  张汤面色灰白,慢慢退下。

  汉武帝:“收鲁谒居的弟弟,朕跟彭祖一样的好奇,真的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汤的心在流血,一个声音嘶喊着:陛下,陛下呀,你想知道,问问臣不就行了吗?臣可以告诉你,之所以替鲁谒居按摩脚,只是因为说到工作的委屈与艰难,情动而已不由自主。可是陛下您,为何不信任臣呢?

  默默地回到衙司,正见鲁谒居的弟弟,被小吏以重枷锁颈,强拖进来。张汤心说,这事都是我引起的,无论冒多大的风险,我也一定要救他,不惜一切代价!就向鲁谒居的弟弟眨了眨眼,意思是,不要急躁,我会救你出去的。

  这一眨眼,鲁谒居的弟弟认出了张汤,顿时大叫起来:“大人,张大人呀,我是鲁谒居的弟弟呀,我无罪呀,大人你快给我作证,我真的无罪,让他们放了我,求大人让他们放了我吧!”

  张汤又眨了眨眼,意思是,你切莫冲动。

  鲁谒居的弟弟看得清楚,叫声更大了:“大人,你干吗装不认识我?我就是鲁谒居的弟弟,大人你不要只顾眨眼睛,快点替我说句话呀。”

  张汤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冷冰冰走过去。

  看张汤不理睬他走过去,鲁谒居的弟弟气炸了肺:“张汤,你属狗的,翻脸不认人是不是?你不救我,我就把你一块拉下去。张汤,老子要把你谋逆造反的罪行,统统向朝廷举报。”

  被鲁谒居的弟弟这么一弄,事情已经完全失控。此时的张汤,就算再长两张嘴巴,也无法辩白了。

  微妙时刻

  鲁谒居的弟弟,恼恨张汤不救他,举报了张汤,说张汤与自己的哥哥罗织罪名陷害御史中丞李文,并有谋逆不轨之举。

  汉武帝听了,命将此案,交由与张汤素来不睦的吏员减宣办理。

  减宣,与宁成、义纵、王温舒、张汤、赵禹等十人,并称西汉史上十大酷吏。他本是一名地方小吏员,有一年,大将军卫青到当地买马,发现了这个人才,就向汉武帝推荐,于是减宣入朝。

  减宣办理的最有名的案子,就是主父偃灭亡燕齐两国案。简单说,主父偃之所以死得那么顺溜,就是因为碰到了他减宣。而他与张汤,向来彼此憎恨,同行是冤家,谁也不服谁。于今减宣负责此案,他打定主意,要让张汤死得难看。

  但减宣发现,此案大概是他一生遭逢的最艰难的案子——张汤是西汉第一刑案高手,在罪证确凿之前,他无法像收捕其他犯案官员一样,先行收捕张汤。

  减宣必须要把案子做扎实了,才能名正言顺抓捕张汤。这就意味着,此案将是场旷日持久的消耗型大案,不可能很快出结果。

  于是张汤每天仍是照常上班,照常公务,并参加例行会议,与减宣商量工作安排。而且每天还要隔三岔五去汉武帝身边开会讨论国政,俨然一切如旧。

  但就在这节骨眼上,又发生了一起蹊跷怪案。汉景帝陵园中,埋有殉葬用的许多钱币。却不知被哪个胆大的家伙,用洛阳铲掏了汉景帝的坟墓,把那些钱全部掏走了。

  此案重大,张汤立即与丞相庄青翟举行了会晤。

  酷吏不是人养的

  张汤与庄青翟,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

  自从上一次,张汤假意举荐庄青翟为丞相,原以为庄青翟不够条件,会主动推辞。可没想到却被庄青翟就坡下驴,真的出任了丞相,让张汤竹篮打水,从此两人交恶。

  张汤原本想找个罪名捏死庄青翟,可没料到,风云突变,几路政敌突兀杀至,让他手忙脚乱,就把庄青翟这茬儿给忘了。现在两人举行会晤,他终于想起来这事来。

  对了,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弄死庄青翟,不能再分不清主次拎不清轻重了。

  于是张汤问道:“小庄,先帝陵园被盗墓,事关皇家荣誉,你打算如何处理?”

  “这个事嘛,”庄青翟道,“还是要先行整顿文化市场。你懂的,现在许多人,目无王法,什么书都敢写,居然还有种专门讲如何盗墓的书籍大量刻印发行。你想啊,人们看了这种书,思想岂能不混乱?做出盗墓这种事来,实属情理之中。”

  张汤严肃点头:“小庄,你让我对你刮目相看,果然有丞相风仪气度。我张汤,还要向你认真学习呀。”

  庄青翟心花怒放:“客气了,张汤你太客气了。”

  张汤道:“那就这样吧,我们两个现在去陛下那里,向陛下做个简洁的汇报。陛下向来耳目聪明,只怕早已得知了消息,我们汇报晚了,陛下未必喜欢。”

  “好,咱们一道去。”庄青翟摇摇摆摆,和张汤一道去见汉武帝。

  到了汉武帝面前,庄青翟上前请罪:“陛下,先帝陵园被盗之事,臣是有责任的,臣虽然事先已经有所察知,但因为……”

  “哦。”汉武帝拿眼睛扫了张汤一眼。张汤急忙跪倒:“陛下,要臣说,此事还真不能怪丞相,虽然丞相早就发现有奸人刻印盗墓挖坟之类的图书,料到必有掘坟盗墓之类的事件发生,可谁又想得到盗贼竟然如此狂妄大胆?”

  “嗯,”汉武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料到会有此事发生,却不做任何防范,庄青翟,你有负朕之所望。”

  不是……我靠……当时的庄青翟,震惊得眼珠差点没跳出来。这是怎么搞的?自从得罪张汤,当上这个丞相之后,他就知道张汤会对他报复。所以小心翼翼,不让张汤抓住把柄。可万万没想到,就是刚才的正常会晤,自己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让张汤把自己给装进去了。

  随便说句话,就能把你弄成罪犯,张汤这家伙,简直不是人养的。

  震恐之中,就听汉武帝那沉静而可怕的声音:“庄青翟,丞相的日常工作,你还要做好,配合张汤把此案查清楚,听明白了没有?”

  “臣,领旨。”庄青翟躬身退下,慢慢站直,心中直如一万匹神兽羊驼奔腾而过。

  现在这个朝廷,真他娘的越来越有意思了,朝堂上衮衮衣冠,全都是犯罪分子。张汤正在接受减宣的审查,我在接受张汤的审查,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呀。该死的张汤,别以为我庄青翟没背景没人脉,就由得你欺负,哼,我庄青翟,也是有朋友的!

  你不仁,我不义,咱们就搞搞大,看看到最后鹿死谁手!

  庄青翟发了狠。

  绝地反击

  庄青翟请了三位部属饭局。三人全都是任丞相府长史。

  头一个,长史朱买臣,楚地人。

  张汤做小吏时,曾在朱买臣脚下伏跪,后来张汤官职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两人的地位反转,朱买臣不得不跪伏在张汤脚下,张汤就经常捉弄他,因此朱买臣对张汤恨之入骨。

  第二个长史,名叫王朝。他是专业技术人士,精通方士之术,驱个神弄个鬼,撒个豆成个兵,都是他的强项。他脾气暴烈,不甘屈于人之下。他在朝中主要的工作,是有神仙级别的灵界人士来时,提供参考意见。张汤极是鄙视他,经常羞辱他。所以王朝对张汤久怀杀机。

  第三个长史,边通。

  边通是纵横学派的高手,看问题角度离奇,死局能够被他看出活路,活局经常被他说死。他曾两次出任淮南王刘安的国相,但从未卷入谋逆事件中。他和朱买臣、王朝,三人的情形,大同小异,以前都比张汤地位高,但又都失去了官职,经常受到张汤的鄙视羞辱。

  这相当于一个失意者集团,一个反张汤联盟。庄青翟把他们三人叫来,说起张汤,三人顿时气愤于心,不绝于口地大骂起来。

  骂了一番,庄青翟不失机宜地说:“我说你们几个,单只是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反而会带来灾祸。我不说你们也清楚,逞口舌之利,伤害不了张汤分毫。但如果这些话传入他的耳朵,我恐怕下一次聚会,我们中的人数,就会少几个。”

  三人顿时变色:“张汤这个王八蛋,他竟然要赶尽杀绝呀。”

  庄青翟:“为今之计,须得想个法子才好。”

  三人痛苦搔头:“想个什么法子呢?他是酷吏,精通法律,你无论如何,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庄青翟反对这种观点:“怎么可能一点把柄也没有?是人,就会犯错误,难道张汤他不是人吗?”

  三人摇头:“张汤是大奸之人,欺君之罪是明摆着的,只是陛下太宠他了。”

  庄青翟:“这样说不行,我琢磨过了,此事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必须有犯案之人,有相关证词,没这两样东西,你就扳不倒张汤,三位也难逃悲剧的命运。”

  可是这事,真的没辙。三人更加绝望:“我们都是文职人员,上哪儿找什么证人证词呢?”

  庄青翟叹息一声:“我为三位的智商,深表忧虑,都快要被张汤弄死了,还在老子面前装逼。说什么找不到证人证词这种话,你们以为自己是没被男人睡过的闺女呀?”

  三人悻悻:“你看你,丞相大人,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庄青翟:“老子说话难听,那是因为你们吃相太难看!你们心里都恨不能把张汤扒骨剔骨,却非要假装正人君子,只想等别人动手,自己坐享其成。倘若出了事儿,自己又不担干系。醒醒吧三位!现在张汤正借陛下推行积极货币政策的机会,不择手段剪除异己。颜异是怎么死的,你们都看到了吧?平心而论,你们中的哪一个比得了颜异德品高洁?如果你们还稍微存有那么一点点智商,就应该知道,颜异死了,下一拨就是你们几个!”

  三人面面相觑:丞相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也不要躲闪逃避了,振作起来,拿出勇气,直面我们的人生挑战吧。

  庄青翟一拍几案:“这就对了吧,男人,就应该这样。”

  共识达成,四个人的头,迅速地凑到一起。

  土豪的冰桶挑战

  长安城中,最大的富商叫田信,他经营的业务比较广,从农产品、军工品到日常用品无所不包。而且他还是个充满了激情的爱国主义者,积极响应朝廷号召,为打匈奴不断的捐钱捐物。据说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的战马,都是他精心喂养捐献出来的。

  田信最痛恨那些自私自利的人,他常说:“没有帝国,你什么也不是。作为一个商人,如果不关心国家大事,不在抗击匈奴中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你就不配称为一个人!”

  自打大盐商东郭咸阳、军火商孔仅获得朝廷任命,成为官员后,田信表现得更为积极。他说:“我是个愚昧的人,没有读过书,但我生来贫贱,不得不学会了粮草的长途输运。如果帝国需要我在这方面的特长的话,我是不会推辞的。”

  由于田信积极、热诚,朝中官员对他的印象非常好,他也因而登堂入室,经常在地位极高的官员家出入。这一天,朝中负责财政的重臣桑弘羊,派人来叫田信,让他去参加会议,议论有关平准均输的官员人选。这个消息,田信已经期待太久太久了。他仔细地研究过国内的技术人员,知道在这个领域里,没人能超过自己。这会不会是陛下感于他的诚心,像起用孔仅、东郭咸阳那样,也要起用他呢?

  匆匆登车,田信心急火燎地催促车夫:“快,快一点,别让大人们等急了。”快马疾行,田信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忽听辕马嘶声长鸣,疾奔的马车突然停止,田信猝不及防,差点从车上跌下来。他气恼地骂道:“嫌命长了吗?为什么突然停车。”

  “老爷,你看前面。”车夫用下颌向前挑了挑,让田信看个清楚。

  前面,一排军士肃然而立,排成整齐的队列,阻住马车去路。田信探头一看,乐了:“嘿,这些士兵们的衣甲武器,全都是我捐赠的。喂,你们拦在路上干什么?将官是哪一位?我肯定认识他。”

  一名校尉,衣甲鲜明,缓步上前:“你可是田信?”

  田信:“就是我,你的模样面生啊,负责长安城治安的官员都尉,我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

  校尉道:“小将奉御史大夫张大人之命,有请先生商议国事。”

  御史大夫张汤?田信兴奋地一拍大腿:“张大人我熟啊,我们前天还在饭局碰到来着。张大人居然有请,真是三生有幸。唉,但我刚刚接到桑弘羊大人的通知,说要参加个会。”

  校尉冷声道:“一码事,请大人随我来。”

  一码事?田信大悟,明白了,原来张汤大人也要参加这个会。命令马车起行,由这队军士护送,向东而行。走了一段时间,道路渐渐狭窄,行人也越来越少,四周的建筑,仿佛笼罩了一层灰尘,尽显灰秃秃的悒郁之色。田信心里纳闷: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朝中的大人,偏捡了这么个冷僻的地方开会?转身欲问,却发现那名模样陌生的校尉,不在身边,正要扭头,后脑突然“轰”的一声,大片的黑暗迅速袭来,他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痛,全身骨头被打碎了一样的疼痛。微弱地呻吟一声,终于听到有个声音在叫他:“田信,醒来,田信你醒醒。”

  我的头好疼啊。田信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有四个人,站在面前,正抻着颈子仔细地看着他。而他躺在一张极肮脏的案几之上,鼻翼中嗅到的是多年未打扫过的积尘霉味。四周光线阴暗,窗棂上罩着许多奇怪的东西。他吃力地抬头:“这是什么地方?”

  就听四人为首者道:“田信,你涉嫌盗窃帝国机密,囤积居奇,破坏陛下的经济发展政策,现奉陛下旨意,对你进行调查。”

  调查?对我进行调查?田信慢慢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果然是被摆放在一张案桌上,桌下是只木桶,桶里满是清水。水面上,漂浮着晶莹的冰块。就见为首者伸手在水里在蘸了蘸:“可以了,等会儿要记住多加冰块。”

  然后为首者踱到田信身边,正要说话,田信已经认出了他:“是丞相大人?丞相大人,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我对帝国和陛下忠心耿耿,我捐献的钱,粮草还有兵器衣甲,已经无计其数了。”

  那为首之人,正是汉帝国丞相庄青翟。他身边的,是三名没有实际权力的长史,田信反倒不认得。只听庄青翟柔声道:“田信,你要相信陛下,陛下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把衣服脱掉,光屁股坐到冰桶里去。”

  “我操!不要这样。”田信绝望地号叫起来,“连我这么爱国的人都要严刑逼供呀,还用坐冰桶这么毒辣的刑罚,我我我好冤呀。”

  庄青翟低声、歉意地道:“就是走个程序而已,请理解,务请理解我们。”

  四面合围

  几日后,武帝升殿,就见酷吏减宣出列:

  “陛下,御史中丞李文被杀冤案,现已查得明白。”

  汉武帝:“查明白就好,禀报上来。”

  减宣:“陛下,是这么个情形,御史大夫张汤,素与李文不睦。李文曾多次企图陷害张汤,未果。后张汤遣侍从鲁谒居,赴李文府上搜集证据,以鲁谒居和李文的对话为证,将李文处死。”

  张汤大急,急忙闪出:“陛下,不是这么回事,你听臣解释……”

  汉武帝:“退下,谁允许你插嘴了?”

  强威之下,不得不从,张汤咬着嘴唇退下。就听减宣继续说道:“张汤犯有欺君之罪,请陛下裁决。”

  武帝正要说话,丞相庄青翟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汉武帝:“奏来。”

  庄青翟:“陛下,近日长安城中,破获一起惊天大案,涉及了廷议机密泄露。据被捕的大商人田信交待,他在朝中有内应。每当陛下制订法令,或是推行新政,田信都会及早得到消息。他掌握了机密信息,所以能够囤积居奇,让陛下的苦心,付诸东流,也让天下百姓,受尽了新政无法推行的苦难。”

  汉武帝点头:“此事一点也不假,朕的身边,确有不轨之人在泄密。每次朕欲推新政,奸商们总是比官员更早知道消息。而且商人们的情报,非常之准确,朕针对哪项物资推政,商人们就囤积什么物资。张汤何在?”

  张汤急忙上前:“臣在。”

  汉武帝:“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张汤:“……这事,实是出乎臣之预料。”

  汉武帝:“丞相,你继续说下去呀,不知道朕最恨吞吞吐吐吗?”

  庄青翟恭敬地道:“陛下,臣得到有司呈报,唯恐不实,亲自提审了奸商田信,据他赌咒发誓,把廷议机密泄露给他的,是御史大夫张汤大人。参与现场提审的,还有长史朱买臣、王朝与边通,这些都是人证。”

  啥?我?泄露机密?张汤两眼突凸,嘴巴大张,已经全然失去反应。

  汉武帝失笑道:“如此说来,张汤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怀奸诈,欺君罔上的小人了?来,让朕问一问,张爱卿,你是这样的人吗?”

  张汤猝然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陛下,陛下您要明察呀,这庄青翟,他勾连了朱买臣、王朝、边通四人,设毒计陷害臣,臣冤枉啊,臣是无辜的,真的是无辜的呀。”

  汉武帝微笑摇头:“张爱卿呀,你不要像个女人一样尖吼尖叫,这成什么话吗?你到底有罪无罪,你说了不算,朕也是好奇非常。这样吧,廷尉何在?把李文和田信这两个案子,合在一起再审一遍。”

  铁骨铮铮

  酷吏张汤,进入了他的生命倒计时。

  武帝下令给张汤专门设立了个专案组,搜集到的犯罪证据,摞起来比人还高。专案组信心满满,带着这些证据,来撬开张汤的嘴。可万万没想到,张汤一生浸淫律令,辩才无双,专案组在他面前,竟然无计可施。

  办案人员:“张汤,你欺瞒天子,罪证确凿,还有何话可说?”

  张汤:“我张汤的心,剖出来只是个忠字,任尔栽赃陷害,不过有死而已。但想让我屈枉成招,却是万万不能。”

  办案人员:“你还嘴硬?看这份材料,你让鲁谒居陷害御史中丞李文,将李文害死。可当陛下问你之时,你却谎称是李文的旧友举报,这你狡辩得了吗?”

  张汤:“我何须狡辩?我每天处理的案子,何啻成百数千?李文一案,陛下突然问起,细节疏失也是常理,这怎么能说是欺瞒陛下?更何况,鲁谒居和李文,原本相识,说旧友举报,又有何不妥?”

  办案人员:“哼,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泄露廷议之密,勾连富商田信,这可没冤枉你吧?”

  张汤:“没冤枉才怪!一面之词,罗织之罪,我张汤岂会心服?”

  办案人员:“张汤,你也太顽固了,看来要让你坦白,须得走上几趟程序才行。”

  张汤:“无非不过是冰桶挑战而已,冰下是五十度开水烫秃噜皮,我张汤怕你何来?与我把冰桶搬来,我自己跳进去。要是我稍微皱一下眉头,也是我张汤骨头软。”

  “张汤,你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办案人员傻眼了,没想到张汤这么硬气,活生生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铁嘴钢牙硬是不认账。案情就这样僵住了,办案人员去见汉武帝,跪伏于地,承认自己无能,啃不动张汤这块硬货。

  看了这情形,武帝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赵禹何在?”

  “臣在。”须发银白,破衣烂衫的赵禹,闪身出来。

  江山代有酷吏出

  赵禹,武帝时代十大酷吏之一,和宁成一样,都是景帝时代的老人。

  简单说,赵禹是景武年间第一个酷吏。他办案果断,手段狠辣,皇族宗室怕他怕得要死,有心扳倒他。可是赵禹人品极正,无欲无求,饭菜馊了也能吃,衣服再破也能穿,他不喜钱,不好色,不喜欢音乐歌舞,也没什么人生乐趣,就是闷头坐在刑房里,把案犯一个个拖过来上刑。人人恨他恨到要死,却又暗自钦服,拿他毫无办法。

  景帝时代,名将周亚夫曾平定吴王刘濞的七国之乱,威名赫赫。曾有一次,景帝让赵禹与周亚夫合作,但周亚夫断然拒绝。

  景帝问:“周亚夫,你为何拒绝与赵禹合作?”

  周亚夫回答:“陛下,我虽然在战场上杀人无算,但我多少还有点良知,与正常人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但赵禹,抱歉,其人残酷冷血,嗜杀如狂,我会为把我的名字与他并列而羞耻。”

  景帝:“你看你这个倔脾气,那算了吧。”

  就这样,赵禹从汉景帝时代一路嗜杀而至武帝时代,到了晚年,他的心肠更冷酷,手段更冰冷。每当他走进刑房,看到案犯当事人,看到他时那张虽生已死的呆滞嘴脸,他的心里,就有一种极大的欣慰与满足。可是有一天,他正在刑房对犯人用刑,忽然间,汉武帝派人把他叫了去。

  武帝问:“赵禹,你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呀?”赵禹诧异地回答,“陛下,臣好好的,每天稀粥喝三碗,一觉睡到大天亮,精神正常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不对,”武帝慢慢摇头,“赵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朕心怀不满?”

  “啥?”当时赵禹就吓惨了,急忙趴伏在地,“陛下,这话从何说起?臣,一心扑在工作上,每天考虑的只是如何对犯人用刑,绝不敢对陛下怀有二心。”

  汉武帝:“既然如此,那朕问你,你何以心肠越来越软,对案犯越来越温柔呢?”

  对案犯温柔?赵禹困惑了:“陛下,臣刑求一生,从未曾改变过个人风格,说到心肠软,绝对不是我。哎呀我操陛下,我明白了。”

  汉武帝:“你明白什么了?”

  “是这样,”赵禹解释道,“陛下,先帝时代,官吏们的治案风格,都是走的温柔无限脉脉含情的绥靖主义路线,只有我,对案犯向来是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无情,但凡案犯落入我手,必然要先行走程序,上刑具,招不招回头再说。所以呢,先帝时代,我成为天下人人惧怕的煞星,酷吏之名,不胫而走。

  “但是到了陛下时代,因为陛下过于圣明,过于体恤子民,过于爱惜百姓。所以呢,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江山代有酷吏出,一吏更比一吏粗。总之吧,陛下英明神武,天下英才辈出。臣老矣,新一代的酷吏涌上前来,比如义纵,他出任定襄太守,一日杀人四百,实在是大手笔。比如王温舒,此人治政,灭家愈千,这也是臣比不了的。”

  汉武帝恍然大悟:“是了,我那死爹时代,别的吏员都是循常办案,只有你专走酷刑路线,所以人称你是冷血冰肠的酷吏。可是现在,年轻一代的义纵和王温舒登场了,他们的手段更狠,更毒辣,这就把你比下去了,显得你心慈手软岁月静好了。”

  赵禹:“陛下圣明,正是这样。”

  汉武帝:“好了,朕明白了,你下去吧。听着,保持你的晚节,别让自己遭受到年轻人的羞辱。”

  “臣,明白。”赵禹退下。

  此后的赵禹,果然小心翼翼,虽然与减宣、张汤等酷吏同事,但始终没被人抓住把柄。最终的结果,是汉武帝派他前来,挫败犯罪分子张汤的嚣张气焰。

  赵禹出场,张汤怫然变色。

  纵是酷吏也动情

  走进刑房,冷冷地看着张汤,赵禹坐下,不说话。

  张汤也看着他,一声不吭。

  长时间的静寂,赵禹不疾不徐的声音,响了起来:“张汤,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张汤:“我是受人陷害,是无辜的。”

  刚刚开口,只听“砰”的一声,赵禹一掌拍在案几上:“张汤,你还有完没完?”

  就听赵禹厉喝道:“张汤,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一想。自打你办案以来,杀过多少人?用过多少次的刑?那些落在你手里的人,有几个是真的罪有应得?你何曾给过他们半点申辩的机会?”

  俯身向前,赵禹继续说道:“你之所以不给那些人以机会,不是你残忍嗜血,也非是私人冤仇。我们都知道,你和我都是一样的正常人,刀子扎在身上会疼,风吹在身上会冷,遇到美貌女人会动心,好友相聚会动情。可是这个残酷的时代,容不下我们的儿女情长。匈奴为患,几成国祸,轻率兴兵,祸福难明。简单说,当陛下决心对匈奴用兵,就把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带入到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绝境。可这条路你非走不可,逃无可逃,陛下也可以以爱惜子民性命为借口,继续采取和亲的绥靖策略,把这场战争向后推。可是最终,你推不过去的。纵然是我们逃过了这一劫,付出更残酷代价的,是我们的后人。

  “大战在即,牺牲者无计其数。那些埋骨于沙场的将士们,他们哪一个没有白发的父母的等待?哪一个没有妻儿在翘首?战争就是这么残忍,这么不讲道理,纵然你有再大的权力享受人生,可战争时代对你的要求,只是无辜的牺牲!

  “荒漠之战,短兵相接,杀人如草,不闻声息。战争时代最残酷的,其实并不是战场上,而是后方对战略资源的绝望挤压。每一次战争,沙场死十,后方死百。沙场死千,后方死万。沙场死上数万人,后方就会有数十万人,因为体制残酷挤压其生存资源,转为战用而丧命。张汤,这些年来,你和我,听到的沙场战报,不过是数万人而已,而我们亲眼看到死于刑房或刑场的,早已过了数十万。

  “为何要死上这么多的人?

  “资源,资源争夺而已。张汤呀,你和我,于刑房杀戮的人,究竟有多少,我们自己都记不得了。是我们生性残暴,天性邪恶吗?不是的,我们这样做,也是因应了战争的需求。我们必须要以冰冷的酷吏形象示人,纵然是案犯有天大的冤枉,我们也会无动于衷地罗织其罪,枉杀其人。我们必须要绝对的残忍冷血,要从小民百姓口中,把最后一点活命粮,夺下来送到前线战场。这些年来被杀的数十万人,只是为了争取他们的活命权利。他们无罪,而我们,虽然有罪却无错——如果我们拒绝,照样有人来做我们现在的工作。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这个结果不会改变。

  “张汤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你心里这点小委屈,算得了什么?你有那被枉杀的数十万人委屈吗?你有被从幸福的家庭中强拖出来,推上战场送死的将士们委屈吗?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也是一个委屈的时代。所有的委屈都将被后人所凭吊,以怀想这个大时代的华丽风情。但独独,你我或任何人的委屈,在这个现实中,没有意义。”

  听到这里,张汤已经失声号啕起来。赵禹拿起刑案,递到张汤面前,这时候的他,仿佛突然苍老了几百岁:“张汤啊,我们办案,是否冤屈不是我们该问的,我们唯一关心的是资源的节省,还记得你对申诉者的愤怒吗?任何申诉都意味着巨大资源的投入。如果,你此前不能容忍这些,那么,现在这个法则仍未改变。”

  张汤抽泣着:“请允许我,最后一点微小的诉求。”

  赵禹:“好,我破例答应你。”

  民权无存,天下益困

  赵禹回来,向汉武帝禀报:“陛下,结案了。”

  汉武帝:“怎么个情形?”

  赵禹:“张汤,业已伏罪自杀。”

  武帝:“哦,又少了一个。他留下话什么没有?”

  赵禹把张汤的遗书呈上。汉武帝不接:“念!”

  赵禹念道:“罪臣张汤,无寸尺之功,从刀笔吏起家,因为受到陛下的宠幸,官至三公。没有任何可开脱罪责之处,然而陷害臣的,是丞相府中的三位长史。”

  汉武帝:“抄他的家。”

  隔不久,廷尉来报:“启奏陛下,臣率军士进入张汤家中,但见家徒四壁,空无所有,只有他年迈的母亲,拄杖当庭而立。她对我们说:感谢陛下和朝中大臣们的厚爱,只是儿子愚笨无能,未能逃过奸人陷害,辜负了陛下对他的希望。这样没出息的儿子,实是家门之耻,他没有资格在棺椁中下葬。然后臣检点张汤家中全部所有,大概价值五百金。”

  汉武帝:“……才五百金?”

  廷尉:“没错陛下,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汉武帝:“朕明白了,与我找到大商人田信,弄清楚此事。”

  不过一夜之间,张汤的案子又翻了过来。

  丞相庄青翟及三位长史陷害张汤的过程,被查得清清楚楚。汉武帝下令,将朱买臣、王朝并边通三人斩首弃市。丞相庄青翟下狱。

  几天后,庄青翟于狱中自杀。

  事了之后,汉武帝抬头,仰望高天:“要下雪了。”

  武帝建造柏梁台,台上立有高二十丈的承露盘,盘上有只仙人掌,用来承接露水。每天,汉武帝命人采集仙人掌里的露水,掺入玉石粉末饮用。

  方士说:“饮此露,长生不老。”

  酷吏张汤死,标志着汉帝国货币改革的成功。这一年,军火商孔仅被任命为大农令,桑弘羊为大农中丞,汉帝国开始实行全面经济垄断,控制天下货源,试点均输法,调剂各地货物。

  效果立竿见影——是年大雪,关东地区饿死数千人,人相食。

  这一年,汉武帝终于找到了完美的货币解决方案。他下令上林苑三官铸造铜币,币上有高精度的防伪标志。民间市场,非此钱而不得用。民间私铸币的现象顿时绝迹。因为新铜币的铸造,要求于特殊的技术,民间无法掌握。只有极少数的豪强与专业人士,还能够继续仿制。

  从此经济主动权彻底掌控在汉武帝之手,天下百姓益困。许多人无以为生,被迫铤而走险,沦为盗贼。而出使西域一十三年的博望侯张骞,他悲哀地发现,他沦为汉武帝新经济政策的牺牲品之一,个人经济状况陷入绝境,已经无法养活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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