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谈兵心壮2

  他素来疼爱二王子,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明知没有答案,还是出于天性问道:“找到昌迈了么?”多秸赫道:“二王子还没有寻到。不过派去大漠的人放回了信鸽,称已经找到了大王子,他应该正在返回途中。”力比叹道:“唉,昌迈……”

  萧扬见老国王流下两行清泪,显是爱子情深,一时犹豫该不该把昌迈手下军师无价指使张大夫下毒一事告知,忽见力比转过头来,严肃地道:“游龙君,本王想请你出任统帅,率领我车师军民抵挡墨山大军。”萧扬愕然而惊,问道:“我?”

  力比仿若忽然焕发了活力的老树,双目炯炯,精亮有神,缓缓道:“不错,游龙的威名,足以抵得过千万大军。本王老了,车师的命运就交给你了。”命侍卫长取出金牌令箭,亲手交到萧扬手中。

  当晚萧扬派出王宫卫队,挨家挨户强行征召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入伍,抗拒不遵即以叛国罪逮捕。交河既是车师王都,住在城中的多是达官贵人,以及富有的商人及工匠,家中多蓄有精壮奴仆。在西域,奴仆的数目多少跟马匹、骆驼一样,都是衡量主人财产的重要标志。如此扰动全城一番,虽然弄得怨声载道,但还是临时召到了一支千余人的队伍。

  萧扬又请力比国王打开国库,给这些人每人发了两个金币,又许诺退敌后再补十个金币。如此软硬兼施,紧急动员,将一千余人武装起来,连夜在交河城墙外、护城河内里抢挖了一道壕沟,征用了所有富人家私藏的石脂。那石脂是一种深褐色的粘稠液体,生于水际砂石,与泉水相杂,既能冬季取暖,也可以平日照明用,将其倒入壕沟中,在关键时刻点燃,不但能阻隔敌人进攻,还能截断敌人后路,令其退无可退,有死无生,取得相当的威慑效果。

  笑笑生则被派往邺城,以力比国王身份发布命令,让所有军民立即撤出邺城,尽数退往交河。

  掌玺大臣多秸赫对萧扬弃险不守感到不可理解。萧扬解释道:“墨山的最终目标是交河,他们知道邺城是王都门户,必然早有准备,会倾尽全力来攻。敌众我寡,邺城最终还是会失守。守不住邺城,对车师士气是很大的打击,交河也难以守住。但若主动放弃邺城,不但能令墨山起疑,摸不清我们的路数,还能集中兵力守卫交河,一鼓作气抗敌。”

  多秸赫听了不免半信半疑,然而对方既持有至高无上的金牌令箭,等同于车师国王亲临,也无可奈何,只能遵命行事。

  忙碌了一整夜,萧扬安排妥当,又派出侦伺游骑,这才感到有些累了,不免露出疲倦之色来。干脆倚靠城墙上,想让墙头的风让自己清醒一些。恍恍惚惚中,他竟然又看见了惊鸿。她就在城墙上,凌风而立,眼波来回流转,注视着萧扬。忽然间,几颗大大的泪珠从她莹白如玉的脸颊上滚落下来。萧扬大吃一惊,正要去叫她,她的身影却渐渐淡去,随即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道:“虽然你不是游龙,我还是会帮助你。你将会在清晨看到大雾,这场大雾会拖延墨山骑兵进程,但只能为你赢得一天的时间。最后能否保住车师、消弥这场人类的战争,还是要靠你自己。”

  萧扬蓦然惊醒,使劲眨了眨眼睛,既没有惊鸿,也没有其他的人,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或者又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就在这个时候,平地里开始起雾,空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一切开始朦胧起来,似有似无,似明似暗。开始还能看到城外胡杨木林淡灰色的边缘,渐渐地消隐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雾气凝成了一张巨大乳白色的帷幔,铺天盖地而来,四周几步之外便不见人影。人站在这个浑浊的天地中,感到有些惘惘不知所措的闷意。

  墨山国方圆一万多里,因境内有黑色的库鲁克塔格山,所以称墨山。其王都为营盘城,北依山脉,南临孔雀河,方圆二十多里,是西域大城之一。这里因群山绵延,气候炎热,风暴极多,不利于农业,然而却出产金、银、黄铜、紫铜和铁,尤其擅长制作中原人喜爱的黄铜饰品,因而国民家家户户十分富有。

  最为奇特的是,这个国家出产美女,大多数墨山女子都有着靓丽的容貌,她们喜欢穿耀眼的白色衣裳,称其为“朝霞衣”。

  不过当今的“朝霞王后”并非地道的墨山人氏,而是位年轻漂亮的中原女子。这位新王后名叫卫师师,二十岁左右,跟山国王手印的女儿差不多年纪。她非但容貌姣好,能歌善舞,且很有几分政治才干,协助国王处理政事井井有条,以致逐渐倦怠国事的手印国王很乐于将政务都交给王后处理。

  墨山趁车师国内空虚举兵入境确实是早与于阗谋划好的计划中的一步。手印国王跟于阗国王希盾是远亲,但他却并没有太大的野心,之所以找借口出兵车师,全然是因为希盾以及新娶王后卫师师的敦促。

  正当手印在深宫中拥着卫师师一边风流快活、一边憧憬车师国土人口尽数并入墨山的时候,约藏王子突然闯了进来,一见之下,忙背转身去,道:“父王,儿臣有急事禀告。”

  卫师师扯好衣衫,扶着颇为狼狈的国王在卧榻上坐好,不满地道:“约藏,你虽然是王子身份,可不得召唤即擅自闯入国王寝殿,未免太大胆无礼了些。你眼中可还有你父王和我这个王后?”

  约藏对这个女人怀恨已久,见她公然摆出王后的样子,大怒道:“全是你这个贱女人坏事,出什么攻打车师的鬼主意。”上前将卫师师拉起来,粗暴地推到一边。

  手印骇然道:“约藏,你怎敢对继母如此无礼?来人……”约藏急道:“父王,楼兰人已经攻进来了,我带你走!”

  手印一呆,道:“什么?”卫师师抢过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楼兰人远在天边,怎么可能说到就到?况且希盾国王早料到楼兰会派兵援救车师,已经亲自率兵屯住在我国南部边境,哪来的楼兰人?”

  约藏一脚飞出,正中卫师师小腹,登时将她踢翻在地,骂道:“你这个死女人,你就留在这里,等楼兰人来收拾你。”上前扶了手印便走。

  手印犹自回头叫道:“师师……师师……”卫师师哭叫道:“陛下救我……救我……”却怎么也爬不起身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约藏挟持着手印离去。

  约藏所言并非骇人听闻,确实有一支五百人的楼兰轻骑奇迹般地攻进了营盘王宫,领头的就是楼兰王子傲文。

  傲文生父是已故楼兰大将军泉苏,母亲桑紫则是当今楼兰王后阿曼达之妹,他自小被接进王宫,在国王、王后身边长大,成人后高大英俊,聪明勇敢,狂野不羁。问天国王没有子嗣,国人均认为他比问地亲王的独生爱子刀夫王子更有能力,更有资格成为未来的王储。

  这一次傲文奉问天国王之命率军护送粮队经白龙堆沙漠到车师,半途遇到车师大王子昌意带军队来迎,遂将运粮之事交接给昌意,自己则率部回国。走不多远,便遇到一小伙马贼,这才从俘获的马贼口中得知他们是受人指使,有意袭击车师边境,好激怒执掌车师兵权的大王子昌意。不久后车师即有使者追来,告知于阗派奇军穿越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兵临车师重镇鄢金,昌意王子要率军赶回国援救,想请傲文继续领兵护送粮队。

  傲文当即道:“马贼、鄢金都是调虎离山之计,致命一击一定在墨山一方。要救车师,唯有抢先攻下墨山腹心之地。”

  傲文外公阿胡是地地道道的车师人,论起来他也有一半车师血统,当即决意出尽全力帮助车师应付危机,既不答应昌意之请,也不派人回楼兰国向问天国王请示对策,而是果断地率五百骑兵赶赴墨山王都营盘城。

  当时于阗不断有后部骑兵绕开楼兰防线后经沙漠进入墨山境内,布防在南部边境,原本是要阻止楼兰出师营救车师。傲文一行虽然全副武装,却均是便服装扮,当他们从东部白龙堆沙漠进入墨山边境时,竟被墨山边将误当成是于阗的骑兵。傲文干脆将错就错,长驱直入,奔袭王都营盘城。居然一路畅行无阻,只有在强闯墨山王宫时才暴露了身份。谁也料不到会有一支楼兰骑兵出现在墨山王宫前,傲文轻而易举地抢占了宫门要害之处,随即命人闭门清宫,王宫侍卫大多在莫名其妙中当了俘虏,少数仓促抵抗者则被当场杀死。

  过了大半个时辰,王宫被彻底搜过一边,侍卫、仆役、侍女等被俘虏者被集中关押在一处。在后花园被捕获的国王手印则被押来大殿中。

  手印只穿了贴身内衣短裤,脸上犹残留有女子的红色唇印。傲文一见就冷笑道:“原来手印国王是春梦刚醒。”

  力比被推到桌案前,犹自带着不能相信眼前一切的表情紧盯着眼前这位年青傲慢的王子——他年纪很轻,黝黑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又带着几分野气,眼睛黑得发蓝,薄薄的嘴唇显得坚强而冷酷,看似像一头精力充沛的豹子,又似一块令人寒战的冰。

  傲文道:“陛下,这就请你写道手令,召回你派去车师国的军队吧。”力比问道:“你就是楼兰王子傲文?”傲文道:“不错。”力比道:“你……你……”

  却见两名兵士扭着一名年轻靓丽的女子进来,禀告道:“傲文王子,这就是新任墨山王后卫师师。”

  傲文上下打量着衣衫不整的卫师师,道:“新王后姿色不错呀,手印国王当真艳福不浅,难怪会大白天地躲在深宫中发春梦。”楼兰兵士一齐哄笑起来。

  傲文道:“王后,听说手印国王的爱女也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不知道你跟你的继女相比,谁要更美些?”

  兵士见卫师师不应,喝道:“还当自己是王后么,你可是俘虏身份。傲文王子问你话,还不快答?”卫师师满脸通红,嗫嚅道:“公主……更美些……”

  力比大叫一声,陡然发难,抢过了身旁楼兰兵士小伦的佩刀。小伦惊叫一声,一旁兵士立即各自拔出兵刃,围了上来。不料力比并不是要反抗,而是回刀往颈中一抹,登时鲜血迸射。他扔了刀,双手扶住脖子,“嗬嗬”两声,便倒了下去。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兵士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兵士首领大伦道:“他……他到底是墨山国王,这该如何是好?”

  傲文不屑地道:“先把尸首拉到一边去。”走到面色惨白的卫师师面前,问道,“王后,你可想要横刀自杀、追随你脓包夫君而去?我大可以成全你,刀就在这里。”

  他的眼神冰冷异常,就像一把留在郊外过夜的刀刃,上面盖满了冬霜。卫师师不敢多看,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傲文哼了一声,道:“怪不得能当上王后,果然是个聪明人。这就请王后写道手令,召回军队吧。”

  卫师师不敢有丝毫违抗,顺从地写好手令,双手奉过去,等傲文过目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盖上大印封好。

  傲文命人押过一名被俘的王宫侍卫,道:“你带信赶去车师,召你们军队回国。记住了,你们国王、王后尽在我掌握中,若敢妄动,玉石俱焚。”那侍卫不知国王已死,投鼠忌器,只得应道:“是。”

  傲文命人带他出宫,又招手叫过心腹大伦,低声问道,“可有搜到墨山王子和公主?”大伦摇头道:“没有,宫中都搜遍了,也没有见到,可能兄妹二人本来就不在王宫中。殿下,外面墨山军队已经包围了王宫,他们一时不敢进攻,是因为怕伤害到他们国王,可眼下手印国王自杀,咱们没有了人质,该如何脱险?”

  傲文微一沉吟,低声交代几句,再命带卫师师过来,道:“王后,少不得要请你护送我们离开墨山了。”卫师师颤声道:“我……我对你们没用的,我只是个女流之辈,虽然有王后的名份,可墨山子民并不真心服我。你们没有搜到约藏王子么?他一定还在宫中,我适才还见过他。”

  傲文道:“原来王后尚且有自知自明。说实话,约藏王子确实比你价值更大,可是这末山王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重新搜索一遍不容易,说不定还有密室什么的,咱们可赶不及要回去楼兰了。这就有劳王后跟我们走一趟吧。况且你的国王丈夫新死,按照墨山国习俗,寡妇必须划伤自己的脸来表示哀思。你肯自毁你这副花容月貌么?”

  卫师师紧咬嘴唇,沉默不语,傲文便命兵士拥着她出来。来到殿外,却见宫门处正站着一人披着金色斗篷的男子。卫师师一见之下,登时若见到鬼怪一般,惊叫道:“陛下,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那男子回过头来,却是楼兰兵士大伦,穿戴了手印国王的衣冠。他身形高矮跟手印差不多,再批上斗篷,遮住大半边脸,望上去确实有几分手印的模样。

  傲文道:“王后明白我的意思了么?咱们眼下可是坐同一条船,要么同生,要么同死。”卫师师道:“是,明白。”傲文道:“那就好。走吧。”

  众人一起登上宫墙。宫外是一片空阔的广场,围有一大群墨山军士,手执兵器,神色紧张,然而静声肃气,似在等待时机或是命令。忽见国王和王后被押上城头,颈后各架着两柄明晃晃的刀,顿时大起哗然。

  傲文毫不客气地推了卫师师一下,她不得已,只得大声叫道:“国王陛下有令,立即开城放楼兰人离去,任何人不得阻拦。只要到了边境,他们自然会放了我和国王陛下。”墨山军士一齐呆望墙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应声。

  傲文道:“王后,你果然不顶用。”卫师师见识过这位楼兰王子的冷酷无情,生怕他就此杀了自己,忙道:“殿下可以让这位假国王下令,国王已经久不上殿,这些人离得又远,应该分辨不出来的。”

  傲文便朝大伦点点头,大伦压低嗓音,学着手印音调道:“你们敢不听本王号令么?”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抖,不过听起来倒更像是被抓作人质的国王害怕而起的反应。

  城下一名铠甲将军听到国王发话,微微迟疑,即应道:“遵令。”一举手,墨山军士登时让出一条路来。

  小伦喜道:“成了!”正要走下城墙,却听见马蹄如鼓点般逼近。举目望去,大道上驰过来一大群黑甲骑士,一面黑色牛耄大旗在如血的残阳中格外醒目。待得队伍近些,便看清大旗上面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白牛,在风中飒飒作响,那是于阗王室的特有标志,“于阗”本来意思的就是“牛国”。

  小伦不由失声惊叫道,“是于阗的黑甲武士。王子殿下,该不会是……是……”傲文道:“是于阗国王希盾到了。”语气中既有几分失望,也有几分惊喜。

  果见那铠甲将军迎上前去,躬身叫道:“希盾国王陛下。”

  领头的老者正是于阗国王希盾,他看上去确实是一名王者,一股天然的霸气笼罩在他的四周,因少年历经磨难、成人后又不断驰骋沙场,他的脸布满了岁月的沧桑,但一双眼睛凌厉有神,显示出他依然精力充沛。身后紧跟着一名衣冠楚楚的王子,高高的额头,双目深陷,鼻梁挺拔,容貌跟希盾十分相似,一望便知道于阗国王的儿子。只是这位王子看上去和善沉静,在父亲盛气凌人的气度的笼罩下,甚至显得有些怯懦软弱。

  希盾翻身下马,问道:“出了什么事?”铠甲将军上前低声禀告一番,指了指墙头。

  希盾道:“不能放他们离开。”他的话语简短而有力,话音刚落,黑甲武士便纵马四下散开,高声发令,重新将王宫包围起来。

  铠甲将军提马走到城墙下,叫道:“希盾国王请你们楼兰首领站出来说话。”傲文便命人将假国王和真王后带下,走到城墙跺口处,道:“我就是首领。”

  希盾道:“你就是傲文?”傲文道:“你就是希盾?”

  希盾哈哈大笑道:“好个楼兰王子,被困在这里,还敢如此狂妄。”傲文道:“谁说我困在这里了?我正要请墨山国王和王后护送我回楼兰呢。”

  希盾道:“刚才那国王是假的。傲文,你这一招骗不了我。手印是我亲属,他为人我最了解,宁可死,也不会让你有机会当众羞辱他。告诉我,手印是不是已经死了?”

  傲文见对方精明厉害无比,既诧异又佩服,见已难以瞒过,干脆承认道:“不错,手印国王刚刚在大殿上自杀了。”

  手印在国中颇得人心,宫外墨山军士闻听国王已死,登时一片沸腾,有愤怒激动者立即叫嚷要攻打王宫,将楼兰人碎尸万段,好为国王报仇。希盾挥手止住众人,叫道:“傲文,手印国王被你逼死,这笔帐要算在你头上。你也看见了,你今日走不出这里。”傲文道:“那又如何?”

  希盾道:“你自认为你凭区区几百兵马,就能挡得住本王两千精兵吗?况且这里还有这么多要杀你报仇的墨山军民。”傲文道:“挡不挡得住要看本事,你试试就知道了。”希盾道:“年轻人,本王很钦佩你突袭墨山王宫的胆气,也极想见识见识你还有什么本事能与本王大军抗衡。不过,这是你我之间的较量,你先将宫中的俘虏放了。”

  傲文沉吟片刻,干脆地应道:“好,反正这些俘虏于我也没有用处。”下令武士释放了被囚禁在宫中的侍卫、侍女等,包括王后卫师师也放了出去。

  希盾不见约藏兄妹,很是奇怪,问道:“墨山王子和公主呢?”卫师师道:“禀陛下,楼兰人围宫时,他们兄妹二人抢先逃了。”

  希盾点点头,仰头叫道:“傲文,你既然如此爽快,本王也该还你个人情,我允准你派信使回国,报信也好,送遗书也好,随你选。”傲文昂然道:“多谢陛下好意,不过我不需要送信回楼兰,若是我傲文没本事走出这里,最多不过是玉石俱焚。”

  卫师师听他有纵火,忙道:“陛下,手印国王的贵体还在宫里,你可千万不能让楼兰人放火烧毁宫殿。”希盾哼了一声,道:“你是心疼你那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吧?”卫师师垂下头去,低声道:“是,一切瞒不过陛下法眼。”

  希盾想了想,叫道:“傲文,你是楼兰王子,自然是不怕死的,可你想要你手下这么多人跟你陪葬在异国他乡么?只要你放下兵器,乖乖出来投降,本王非但不为难你手下,还派人送他们回楼兰国,怎样?”傲文傲然道:“我们楼兰全是誓死不降的勇士,你休想诱捕我。”

  希盾道:“好!很好!”转头命道,“生擒傲文者,封大将军,本王以公主下嫁;杀死傲文者,赏金千斤。”

  宫外众人登时欢声雷动,齐声应道:“生擒傲文!杀死傲文!”一时声震天地,响彻云霄。墙头楼兰军士无不骇然。

  本以为于阗和墨山军队要立即发起进攻,不想那些人只是喊了一阵,便退到弓弩射程外设置栅栏路障,将道路彻底封死,防止楼兰人突围而出。

  王宫等同于一座堡垒,四周围有石砌的宫墙,规模虽然远远不及王城城墙,但也有三丈高,徒手难以攀援。傲文料来希盾暂时退走是要准备木梯、钩索登攻城器械,默默走下城墙,扶在树上。他也预想不到会陷入如此困境,按照他原先的计划——直闯墨山王宫,俘虏国王、王子、公主等关键人物,逼迫他们写下召军队回墨山的手令,再挟持这些人质从容出城回国。孰料墨山国王手印自杀,王子和公主失踪,于阗国王希盾又在关键时刻赶到,一眼识破了大伦冒充的假国王。而今他手中没有任何筹码,唯一的路就只有死守到底。可他们只有五百人,箭矢有限,这王宫中又没有什么可利用的物事,如何能挡得住于阗和墨山联军的进攻?

  他将头转向正指挥兵士加固宫门的大伦、小伦兄弟,心头颇起波澜。他很清楚,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战死在这里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只是小伦才十六岁,有必要让他一起陪葬么?是不是该考虑希盾之前的提议,用他自己换取手下五百人的性命?但一想到要屈膝跪在那不可一世的希盾面前,他又觉得实在无法忍受。当即重重将拳头咋在树上,心道:“宁死不降!”

  转身叫过小伦,取下贴身玉佩交给他,命道:“你带着我的玉佩回楼兰报信。希盾有言在先,他不会派人拦你。”小伦迟疑了下,道:“可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王子。”傲文厉声喝道:“你敢违抗我的命令么?”

  小伦无奈,只得问道:“王子口信是什么?”傲文道:“没有口信。你将玉佩交给国王,他自会明白。去吧。”小伦躬身道:“遵命。”收好玉佩,命兵士开了大门,挺身走出宫去。

  傲文命大伦将其余兵士召集在一起,慨然道:“而今大敌当前,我已派了小伦回楼兰送信。不过有件事要事先告诉大家,我们深入墨山腹地,被敌人重重包围住,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也没有人能来救我们,小伦回国,只是要告诉国王我们这些人已经战死在这里。你们可愿意跟我一起奋战到底,至死方休?”兵士齐声应道:“愿意!”傲文道:“很好。”随即安排人手,拆毁王宫的门窗等物,用作防御工具。

  王宫中有丰富的食物储备,酒肉如山,还有两口甜水井,饮食暂时不会成问题。当晚楼兰兵士个个放开肚皮,饭足肉饱。

  到半夜时,忽听见宫外金鼓声大作。傲文衣不解带,就睡在宫墙下,闻声急忙召集兵士登上墙头。却见远处路障人影惶惶,墙下却是一片漆黑,当即拔出佩刀,凝神戒备。等了许久,依旧不见动静,这才明白这是敌人的惊扰之计,遂命兵士收起兵器,散开休息。

  隔了半个时辰,金鼓之声再起,依旧只是敌人的虚张声势。如此反复多次,楼兰诸人已是疲累不堪。然而当鼓声再响,却又不得不全部登城防守,以防于阗人真的发动袭击。

  傲文心道:“这是希盾的疲敌攻心之计,明日一早,他必会发起真正的进攻。明日,将会是我见到的最后一次太阳升起。”

  这一夜,难以入眠的不只有傲文,也有希盾父子。希盾听见军营外鼓声阵阵,很是满意,向身旁的二王子道:“须沙,明日就由你带队攻打墨山王宫。”

  须沙是庶子身份,并非王后所生,但却比嫡出的大王子永丹更得父王宠爱,希盾每每出行,都要将他带在身边。他听父王让他担任攻城主帅,微一犹豫,即应道:“是。”

  希盾道:“这是王宫地图,傲文必会将兵力重点布置在宫门之处。明日一早,我先派菃鹰从正门进攻,吸引楼兰人注意力。你趁机带黑甲武士从左翼登城,这里是花园入口,是王宫防卫最薄弱之处,楼兰人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御这里,从这里穿插过去,自后包抄,必能一举奏效。”须沙道:“是。”犹豫了下,又问道,“父王预备如何处置傲文王子?”

  希盾道:“傲文看起来十分骄傲自大,想来他是不会让人活捉他受辱的。不过就算抓到他,我也不会动他一根寒毛,只会将他捆起来交给墨山人处置。他占领墨山王宫,逼死力比国王,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倒是很喜欢这个傲文,有胆略,有豪气,不过这是他自己上门送死,将来问天可不能怪我。”

  须沙道:“可听说傲文王子是未来的楼兰王储,他被杀死在这里,楼兰人岂能善罢甘休?”希盾哈哈大笑道:“须沙,你不懂的,楼兰人这次可真要吃哑巴亏了!墨山和楼兰虽不和睦,可并非敌国,两国从未宣战。傲文无缘无故率军闯入墨山王宫,逼死力比国王,等同于行刺,无论到哪里都说不过理去。他明日是非死不可,最妙的是楼兰人对此根本无话可说。”

  须沙嘴唇讪讪嗫嚅了两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希盾立即注意到了,道:“怎么,你想替傲文求情么?”

  须沙知道父王秉性坚毅,绝不会因旁人而改变主意,只得违心地答道:“他是楼兰王子,儿臣今日才第一次见他,怎敢为他求情?”希盾道:“嗯,你为他求情,倒也情有可原。”

  须沙闻言不免大是惊异,他虽为父王宠爱,父王却总嫌他性情太过温和宽厚,每逢他心软之时,希盾总会厉声喝斥,哪知今日却仅仅是一句“情有可原”,实在是出人意料。

  希盾又道:“借墨山之手杀死傲文,对楼兰也算是个不小的打击。不过,本王也不是非要他死不可,除非……除非那个人亲自跪下来求我。”

  须沙一听事有转机,正要设法打听“那个人”是谁,忽见左大相菃木匆匆进来禀道:“陛下,车师方面有军情传来。”

  希盾见他神色不善,问道:“莫非墨山军队没有攻下交河?”菃木道:“是,非但如此,统帅康宁将军还被射杀在交河城下。”

  希盾哼了一声,道:“车师精锐兵力要么去了白龙堆围剿马贼,要么被牵制在鄢金,交河早已是一座空城,康宁带有六千精骑,踏平交河轻而易举,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的声音陡然高亢严厉了起来,“是谁,是谁在指挥守城?”菃木不敢再看国王的脸,低下头去,道:“是游龙。”

  原来萧扬以游龙身份进入车师后遭遇一番离奇经历,更是意外被车师国王力比赋予守城重任。萧扬下令主动放弃王都交河门户邺城,将所有兵力集中守卫交河。墨山大将康宁突破车师边境后,一路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如入无人之境。然而就在将要抵达邺城时,忽然遭遇一场罕见的大雾,咫尺不辨人影,军中人马相撞,多有误伤,康宁不得不下令暂时停止行军。

  大雾持续了整整一天,一直到晚上才突如其来地消失。康宁连夜拔营赶路,终于在次日到达邺城,原以为在这处王都门户会有一场恶战,哪知道城门大开,城中空无一人,令人惊疑。康宁甚至一度认为这是车师的诡计,想将墨山骑兵诱入城中巷战,连番派出游哨打探,捉到一名楼兰向导阿飞,审问过后才知道车师人已经弃守邺城,而今指挥车师的统帅就是有不死之身的大漠游侠游龙。

  康宁闻言半信半疑,遂挥军进抵交河城下。当时天光黯淡,他自以为兵强马壮,交河又无险可守,想劝诱车师国王投降,上前喊话时,却被城墙上飞出的一支紫色羽箭当场射穿了胸膛。墨山军队见车师一方有如此强弓,能射到寻常弩箭箭力远远不及之处,无不大骇,当即阵势松动,由副将阿赛指挥,退入邺城过夜。

  当晚邺城内外不断有各种奇怪的声音——呼哧声,敲锣声,打鼓声,砍物声。城墙外则人影晃动,有许多骑士举着火把来回奔驰叫喊,称车师大军已经回师,明日就会抵达王都。墨山军人数虽多,却是孤军深入,加上大军未动,主帅先亡,更觉惶惶不安,既不敢出城追击,又不敢饮用城中的水,生怕已经被车师人事先下了毒。

  次日一早,阿赛挥军强攻交河,藤牌手冒着箭雨通过了护城河,却在城墙根下为一道燃烧的壕沟所阻,大火连带烧毁了墨山军抢搭在护城河上的桥板等攻城器械,导致第一批通过护城河的攻城兵士不能撤退,要么被活活烧死,要么被车师羽箭射死。

  阿赛大怒,欲等壕沟石脂耗再行强攻,却听见左、右两翼喊杀阵阵、尘土大扬,以为车师援军已经赶回,心下大惧,因为他很清楚车师国力远在墨山之上,军队人数也墨山要多,此次偷袭得手不过是趁虚而入,担心退路被截断,成为瓮中之鳖,遂就此弃攻退师。

  希盾闻听经过,一拳砸在桌案上,怒道:“车师事不能成,竟是被游龙坏事!阿赛脓包一个!莫说所谓的车师援军是疑兵之计,就算是真的,他也应该学学傲文的胆识和勇气,一举攻下交河,只要能俘获力比国王,就算车师所有军队赶来交河援救,也照样能全身而退。脓包!不中用的脓包!”

  菃木小心翼翼地道:“其实也不能全怪阿赛将军,实在是游龙威名太盛,又诡计多端,听说他每每登上交河城头,城中的欢呼声惊天动地。”

  希盾道:“而今墨山败局已定,车师危机已解,我们千里奔袭,却只是如此结果。哼,要扳回局势,只有一个法子,生擒傲文。来人,传本王军令,立即准备攻打墨山王宫,务须活捉傲文。”

  须沙道:“父王……”希盾道:“须沙,你留在这里,本王要亲自领军。黑甲武士,叫领兵的将领们进来。”

  忽见黑甲武士首领尼巴匆匆进来禀道:“外面有个楼兰信使求见国王陛下。”希盾冷笑道:“傲文派回去送信的小子昨日才走,今日凌晨就有楼兰信使到来,看来问天对墨山早有图谋。也好,看看他要说什么。”命人带那信使进来。

  那楼兰信使却是楼兰商人甘奇,向希盾深深鞠了一躬,道:“希盾国王陛下。”希盾大奇问道:“甘奇,怎么是你?”随即脸色一沉,喝问道,“你不过是个商人,来这里做什么?”甘奇道:“甘奇奉命来劝陛下退兵。”

  希盾道:“谁派你来的?是阿曼达王后么?”甘奇道:“不是,是桑紫夫人。陛下,我有机密要事要禀告。”希盾冷笑道:“机密要事?不就是桑紫想利用旧情来劝本王退兵么?她可是大错特错了。噢,我倒是忘了,傲文是她的宝贝儿子,等本王捉住傲文,一定砍下她爱子的一只手,托你转交给她。来人,传令,立即攻打王宫。”

  甘奇道:“等一等!”希盾勃然大怒,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在本王面前发号施令?来人,将甘奇拉出去,砍去右手,以儆效尤。”

  黑甲武士抢过来抓住甘奇,径自往营帐外拖去。甘奇深知傲文的生死存亡即在此一刻,挣扎大叫道:“陛下,你务必要听我说,不然将后悔莫及。”

  希盾想了想,挥手命人带回甘奇,一字一句地道:“好,就给你个机会,你若说不清楚这件令本王后悔莫及的事,我就让你跟傲文一起死,死得其惨无比。”

  甘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身子,颤声道:“是。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甘奇只能讲给陛下一人听。”菃木忙道:“这甘奇花样甚多,说不准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要害国王陛下,陛下可不要轻信他的话。”

  甘奇忙道:“不,不,我一向敬畏希盾国王,怎敢有丝毫歹意?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是陛下私事,只能对陛下一人说。”希盾挥手命道:“你们都退下。”

  旁人知道国王意志坚决,话一出口,恰如覆水,万难收回,虽不情愿,也只得退了出去。

  帐外繁星点点,夜凉如水。须沙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问道:“左大相,游龙……他当真有传说中的那般神勇么?”菃木料不到二王子会忽然问出这样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嗯。”须沙道:“我真的很想见见他。”

  菃木低声道:“二王子,这样的话,你切记不能在国王面前提起。游龙屡次坏国王大事,国王早恨其入骨,你切不可因他忤逆你父王。”须沙深深叹了口气,黯然道:“我知道。”

  忽听见希盾在帐中大声叫道:“都进来。”

  须沙不由一愣,心道:“那甘奇神神秘秘,称有机密要事,怎么说这么快就说完了?”一时不及多想,忙进来营帐。却见希盾虎着脸坐在上首,甘奇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希盾道:“传令,暂停攻打王宫。在王宫外再多挖一道壕沟,不准楼兰一人一骑逃脱。”

  左大相菃木、将领菃鹰等人大感意外,不能理解这道命令的意义——王宫并非墙高池深的艰险之地,楼兰兵力不足,不能全线防守,又无箭矢储备及防城器具,只要倾尽全力,一鼓作气,攻克王宫只在瞬息之间。为何不立即发动进攻,反倒要白费兵士力气去挖壕沟?

  但国王令出如山,菃鹰立即躬身应道:“领命。”赶出去传令撤掉攻城器械。

  希盾道:“甘奇,这是本王次子须沙,你可看清楚了。”甘奇道:“是。”口中应着,却是头也不敢抬一下。须沙更是大奇,心道:“父王在这个时候提我做什么?”

  希盾道:“你这就回去楼兰,告诉你们国王问天,本王可以就此罢兵回国,也可以从墨山人手中救出傲文,条件是于阗、楼兰两国必须联姻结盟,请问天将他的宝贝女儿芙蕖公主嫁给须沙。”

  众人闻言均是面面相觑。须沙更是目瞪口呆,艰难地不知所措。只有甘奇毫不惊奇,应道:“是。”向希盾鞠了个躬,恭谨地退了出去。

  须沙结结巴巴地问道:“父王,这……这是为什么?”希盾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须沙,你也不小了,该为你选一门好亲事。你哥哥娶了中原公主,你也不能太差。放眼西域,能与我们于阗匹敌的只有楼兰,芙蕖公主是问天和阿曼达王后唯一的爱女,堪可配你。”须沙道:“可是……”

  希盾道:“你心怀仁厚,一直希望父王能止戈息兵,这样难道不好么?”须沙道:“好不好,可是……”一时难以想通那楼兰商人甘奇到底说了什么机密要事,竟使得一心要征服西域的父王突然之间完全变了一个人。

  希盾却没有心思再纠缠这件事,挥手道:“这件事等楼兰一方有了回应再议不迟。左大相,你过来。”菃木道:“是,陛下有何吩咐?”

  希盾道:“本王问你,那游龙当真是不死之身么?”菃木道:“当日臣出使中原归国,曾在大漠与游龙巧遇。臣见他是尾随马贼而来,担心他坏了大事,有意与他搭话,趁他转身离开、完全没有防备时,命黑甲武士发出弩箭。他的座骑神峻无比,脚力极快,瞬间便到了十几丈外,但臣敢肯定有一支弩箭射中了他背心要害,他却恍若无事,头也没有回一下。听说他后来追上马贼,一举射杀了头领赤木詹,惊散群贼……”

  希盾不耐烦地打断了话头,道:“这些故事本王都已经听你说过了。我只问你一句,游龙当真是不死之身么?”菃木见国王眉眼阴森,心中一凛,迟疑了下,不得不答道:“当然不是。”

  希盾道:“游龙武艺再强,也不过是一介平民,却能在西域国中有如此声望,不仅令商民敬畏,就连一国国王也奉其为上宾,放心将兵权交到他手中。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左大相当时在大漠既能肯定他已经中箭,为何不立即派黑甲武士追击?”

  菃木心道:“用弩箭暗算游龙是一回事,公然派武士追杀则是另外一回事,别说那些敬佩游龙为人的黑甲武士不肯,我又怎能有胆量下这样的命令?万一事漏,我不但是全西域的敌人不说,一定还会被国王推出来当替罪羊。”心中虽如此想,嘴上却不敢明说,只好道,“臣当时以为游龙已身负重伤,自会被马贼轻易料理掉,谁想……是臣办事不力,恳请陛下准臣将功赎罪。”

  希盾道:“嗯,左大相,你就挑选精干人手,专心去办这件事。无论是死是活,都要将游龙带回来见我。”菃木道:“遵命。”不敢再多留帐中,躬身退了出去。

  一旁须沙看见父王再一次显露出本性,一张古铜色的脸阴沉得如同昆仑山深处的诡秘树林,幽森可怕,不禁打了个冷战。面前的人是他血肉至亲的父王,即便如此,他也难以弄明白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些什么?

  墨山王宫中的楼兰兵士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众人均以为今天是生平最后一次看见日出。然而一直等到日中,也不见敌人来攻城。困乏的兵士终于松懈下来,各自倒头睡去。

  傲文扶刀屹立在墙头,静静凝视那些正在抢挖壕沟的墨山军士。

  大伦挠挠头,不解地道:“这希盾国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傲文道:“他知道我们逃不掉,大概是想彻底困住我们,以此来跟国王谈条件。”

  大伦道:“那咱们还等什么?干脆就此冲杀出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傲文摇摇头,道:“希盾是何等样的人物,他定然早有防备,贸然冲出去等于送死。我们就守在这里,静观其变。反正这里有吃有喝,一时也饿不死。”

  他倒也真沉得住气,果真取来酒肉,坐在城头大嚼大吃,丝毫不以外面强敌环伺为意。楼兰兵士早各自存了死念,见王子如此坦然,也学着他的样子,放怀畅饮。

  如此过了五日,兵士忽来禀报有三人正走来宫门。傲文登上墙头,那三人居然都是自己人,一人是与他私交极好的前任王宫卫队侍卫长未翔,一人是商人甘奇,也是傲文外公阿胡的心腹家奴,另一人则是心腹小伦。

  傲文惊奇不已,忙命兵士开门,见三人风尘仆仆,各有疲色,显是远道赶来,问道:“希盾怎么会放你们过来?”未翔道:“楼兰和于阗议和已成。王子殿下,我们是来接你回国的。”

  傲文诧异不已,一时难明究竟,问道:“甘奇,你怎么也会来这里?”甘奇笑道:“我凑巧陪同主人在墨山办事,一直滞留在营盘。主人听说你闯入墨山王宫,逼得力比国王自杀,又被于阗、墨山大军包围,很是担心,所以派我来看看。”

  傲文又惊又喜,问道:“我外公他人也在营盘城中?”甘奇道:“是。不过眼下的局势,主人不方便露面,还是不见的好。王子,这就走吧。”

  傲文尚是半信半疑,问道:“希盾这次真的肯放过我?国王答应了他什么条件?”未翔道:“大相苏录正在于阗军中,王子若想知道,可亲自去问他。”

  傲文遂召集人手,一道出宫。楼兰兵士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忽听说两国和谈已成,再也不必兵戎相见,均是欣喜无限。

  来到于阗军帐,兵马环布,希盾正陪着楼兰大相苏录站在帐外,见到傲文一行,当即招手叫道:“傲文,你过来。”

  傲文微一犹豫,即昂然走过去,问道:“怎么,希盾国王还是有所不甘么?”语气甚是无礼。

  希盾居然也不生气,指着身边的王子道:“这是本王的次子须沙。”须沙当即点点头,招呼道:“傲文王子。”

  傲文却是理也不理,问道:“苏录,国王陛下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苏录道:“这个……”

  希盾笑道:“这可不是什么条件,而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须沙将要迎娶你的表妹芙蕖公主。”傲文大惊变色,道:“什么?”转过头去,问道,“这是真的么?”苏录点点头,道:“是真的。”

  希盾笑眯眯地道:“傲文,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记住本王的话。”走上前来,抬手欲拍傲文的肩膀。

  傲文当即退后两步,本能地去握刀柄。一旁黑甲武士见他有异动,生怕他对国王不利,立即发喊围了上来。傲文属下也不甘示弱,个个亮出了兵刃。

  希盾却是脸不变色,挥手命黑甲武士退下,道:“今日是和谈的大好日子,不宜动刀动剑。”苏录忙喝道:“还不快收起兵器!傲文王子,问天国王有令,命你即刻赶回楼兰王都,不得有误。”

  傲文却只紧盯着希盾不动,问道:“让芙蕖做于阗的儿媳,这是谁出的主意?”

  苏录知道希盾智计百出,行事果断狠辣,见傲文敌意极重,生怕再惹出变故,忙向未翔使个眼色。未翔上前低声道:“王子,苏录大相会留在这里处理一切事宜,咱们还是先走吧。”

  傲文大声道:“我问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未翔也是个果敢之人,见傲文一时难以劝转,当即命道:“带王子走!”与大伦一左一右握住傲文手臂,将他强行拉出于阗军营才放开。

  傲文大怒道:“你们想以下犯上么?”未翔道:“这是我下的命令,王子若是有气要撒,就罚我一人好了。”

  傲文素来与未翔交好,比武时侍卫们因为他的王子身份总是不敢出尽全力,只有未翔从不肯相让,由此也赢得了王子的尊敬和友谊。二人一道在宫中习武多年,情同手足。傲文听未翔这么说,也只得罢了,只是心中犹自愤愤难平。

  甘奇劝道:“营盘已是是非之地,王子还是尽快离开为好。至于事情经过,未翔将军自会在路上向王子解释。”

  傲文遂率众出城,沿途遇见不少墨山军民百姓,均对楼兰一行怒目相向,他也不以为意。

  一路南驰,穿过墨山边境、进入楼兰境内时,北方有消息传来——入侵车师的墨山军队已经溃败回国,车师大王子和二王子均赶回了王都交河,一场灭国危机消弥于无形之间。因墨山王子约藏失踪,墨山国政暂时由王后卫师师主持。墨山国人都认为是楼兰王子傲文暗害了约藏,加上其逼死手印国王在先,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碍于于阗的压力,不得已暂压怒火。于阗与楼兰签署和平协议,约定永不起干戈,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这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最令人瞩目的人当然是傲文,这位勇闯墨山腹心之地的楼兰王子一时间成为了西域风头最劲的人物,跟那位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游龙一样,成为人们争相谈论的传奇。但是楼兰国王问天是出名的保守谨慎,傲文王子此番实在是太过胆大妄为,尤其墨山国王手印之死,虽是意外,但毕竟因他而起,且这件事后患无穷,人们都相当好奇他回楼兰国后会面临什么样的际遇,是受到国王褒奖,还是要遭受无情的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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