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梦碎西城2

  古丽见那河水湍急,直没至腰,稍有不慎,即可能被河水冲走,而且河水尽是昆仑山万年冰川雪水融化,冰冷刺骨,不禁对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寻找美玉的采玉工颇为同情。摩挲自己腰间的宝玉,心头更是有所感触。

  西城是一座雄伟的城市,繁华热闹程度不亚于楼兰王都扜泥。家家户户的房子上都绘有彩图,颇为艳丽耀眼。本地居民时兴穿丝绸和棉布的衣服,而不是像车师国那样穿毛褐毡裘。

  古丽正看得目不转睛,忽听得阿飞叫道:“快看!快看那个人!”古丽顺着他手指望着,却看见一名披着墨绿斗篷的人正走在前面。

  古丽道:“呀,那不是跟芙蕖在树林中说话的那个神秘巫师么?”阿飞道:“不是,这巫师比树林里那个人要高出一个头,但这两个人肯定是一伙的。走,我们跟去看看他搞什么鬼。”

  那人丝毫没有留意到背后有人跟踪,径直朝位于王都东南边的王宫走去。王宫上下焕然一新,正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庆贺二王子须沙新娶乌孙公主。那人到得宫门前,对黑甲武士说了一句什么,武士便立即恭恭敬敬地领着他进去了。

  古丽道:“啊,该不会是于阗国王请了巫师施法,在楼兰释放瘟疫吧?这里守卫这么森严,我们要怎样才能见到怀玉公主啊?”阿飞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见天色不早,只得道:“我们找家客栈住下,明日送了这几封于阗军士的家信,顺便打听一下再说。”

  进了好几家客栈,均是人满为患。原来于阗二王子须沙新娶乌孙公主为王妃,来了不少道贺的使者,加上大批的从人和艺人,官方的驿馆难以住下,便征用了民间客栈。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偏僻些的客栈,看起来住客也不多,进去一问,却也被官署征用。好在阿飞以前领商队来过这里,店家还记得他,勉强答应道:“本来官署交代不准接待外人,你既是熟客,住进来也无妨,不过千万不要惹事。”

  阿飞满口答应,牵马到马棚,卸下马鞍,取了行囊,正要叫古丽进房时,却见她在堂中与几名住客谈得正欢。这些人居然都是龟兹国的乐人,这次是跟随龟兹使者来西城,为须沙王子贺喜新婚。

  西域诸国以于阗国人最好音乐歌舞,然而天下最好的乐声却是在北疆的龟兹国,管弦伎乐样样齐全,乐器有竖箜篌、琵琶、五弦、笙、笛、箫、篦篥、毛员鼓、都眃鼓、答臘鼓、腰鼓、羯鼓、雞籹鼓、銅鈸、貝、彈箏、候提鼓、齊鼓、檐鼓等二十种。就连经济文化远较西域发达的中原也格外慕尚龟兹音乐,“有龟兹之声”是对善乐者的最高称赞。

  古丽的母亲白月是龟兹有名的琵琶手,乐人中居然有一个名叫白贝的是她的弟子。古丽本不认得白贝,但他正在堂中抚弄琵琶,她一见那琵琶正是母亲提过的旧物便立即叫出声来。虽非故人,却在他乡相逢相认,当然格外激动。白贝听说古丽也会弹奏,当即将琵琶递了过来,古丽弹了一首《善善摩花》,居然像模像样。

  正巧领队进来听见,见古丽容颜美丽,身姿窈窕,忙问道:“你可会跳舞?我们这里有名舞伎生了病,还缺一名伴舞。一会儿就要去王宫表演,临时找不到人替代。”古丽一听可以进去王宫,忙道:“我会,我会。”

  阿飞在一旁听见,也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便低声交代了几句。古丽一一应了,跟着领队进去,与其余三名舞伎大致练习了一下舞步,领队见她还算不错,便决定由她添补空缺。四人换上舞服,均是一样的打扮——红摸额,绯色小祅,白色布裤,帑乌皮鞋。古丽颇觉有趣,对着铜镜照来照去,却被领队连声催促,忙跟着众人出来,登上马车,往王宫赶去。

  于阗王宫倚山而建,坐南朝北,东面即是玉带一般美丽的玉龙喀什河。夜幕中的王宫灯火通明,愈发显得金碧辉煌。

  龟兹乐人在王宫门前被拦下,一一查验身份后被带进门房中,有武士和侍女进来,往各人身上搜过一遍,确认并无兵器,这才给每人发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各人的名字,让众人挂在腰间,好当作标识。等了一会儿,有武士赶来,喊了一声,领着诸人进来王宫正殿。

  大殿异常空阔,高达二十余丈,地面均是以大块大块的白玉铺成,映着熊熊灯火,发出晶莹的光芒,奇幻无比。尽管大殿中戒备森严,但依旧冠盖云集,好不壮观。西域各国的使者宾客在大殿两侧寒喧,推杯换盏。酒是波斯的葡萄佳酿,菜是各色的山珍野味,真是数不尽的奢华。

  殿首正中坐着于阗国王希盾和王后菃秋,左下首则是大王子永丹,右下首则是二王子须沙和新娶的乌孙公主,公主金发碧眼,颇为妩媚。

  古丽见永丹王子身边的位子空着,忙挤到领队身边,问道:“怎么不见怀玉公主?”领队道:“听说怀玉公主怀孕了,大概是身子不便。”古丽闻言,不免忧心忡忡,担心难有机会见到公主。

  忽听得一声罄响,有人高声叫道:“龟兹为陛下、殿下献舞。”

  弦乐声登时响起,古丽不及思虑更多,只得跟随其他舞伎走到殿中。先是一曲《万岁》,献给希盾国王夫妇,再是一曲《长乐花》,献给永丹王子,最后一曲则是《同心髻》,献给须沙王子和乌孙公主。按照惯例,被献礼者要起身饮酒道谢。当须沙王子站起来的时候,不知怎的,古丽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人她早就认识了,有一种像亲人般的熟悉。这种感觉是如此令人心醉,以致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怔怔朝他走去。

  一旁宿卫的黑甲武士见古丽神色有异,正要上前阻拦,幸得在一旁伴奏的白贝机灵,抢先上来将她拉住,低声道:“我们该下场了。”古丽挣扎叫道:“不,我认得须沙王子。王子!须沙王子!”

  几名黑甲武士抢过来,强行将白贝和古丽带到殿侧。须沙却走下台阶,走过来问道:“姑娘是叫我么?”古丽道:“嗯,王子,我认得你。”

  须沙道:“你是楼兰人?”古丽道:“不,我是车师人,我母亲是龟兹人。我以前肯定见过你。”须沙温和一笑,道:“我只去过墨山和楼兰,从来没有去过车师和龟兹。”他是今日的主人,不能久留,便命武士送二人出去。

  白贝抹一把额头冷汗,道:“多亏二王子大度,没有追究。古丽,你可不能再这么冒失了。”古丽道:“可是我真的见过须沙王子。”悻悻出来王宫,回来客栈对阿飞说了经过。

  阿飞道:“须沙王子在墨山和楼兰的时候,你人还在车师,应该没有见过他。也许是你认识的某个人跟他长得很像。”古丽歪着头想了半天,道:“没有这么个人,兴许是我弄错了。”阿飞发愁道:“我人在王宫外,进去王宫难吐登天,你有机会进去,却没有机会见到怀玉公主,这可要如何是好?”

  事情当真凑巧得很,阿飞帮着带信的一名军士的父亲在佛寺当杂工,据他说怀玉公主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拉瓦克寺烧香拜佛,风雨无阻。阿飞眼前一亮,道:“明日不就是十五么?”忙送完家信,见天色还早,便带着古丽去市集购买干果。

  于阗饮食以甜食为主,进食粳沃以蜜,粟沃以酪,果品诸如当地盛产的葡萄、桃、杏、梨、桑椹、石榴、枣、榅桲等在食谱中占了很大比重,民间晾制干果的技术十分高超。古丽买了一大口袋,预备带回去分给亲朋好友。

  虽然中原早已经用铜钱、银两作为货币,但西域一直采用粮食和布匹做为货币,粮食包括谷物和高粱、玉米等,布匹包括棉布和丝绸。不过,丝绸之路兴盛后,东西方的各种货币也开始在西域流通,尤其以中原的五铢钱最受欢迎,金银反而还在其次。而西域人得到金银后,往往不是将其作为货币流通,而是打造成各种器皿,如酒壶之类,这点尤其令中原人惊讶。

  二人买完于阗特产物品,便回去客栈好好休息了一晚。次日一早,双双赶来拉瓦克寺,装成香客混进寺内。

  拉瓦克寺在西城西十里处,原是于阗开国国王为罗汉僧所建,主殿是一座巨大的方形建筑,正中央筑有圆塔,塔周围环绕有圆形步廊,供香客礼拜。廊道周壁塑有八十余躯立佛像,像间又穿插有佛、菩萨、天王像及乘鹅车的月天像。

  圆塔的正北方新立了一方石碑,上面刻着几行中原汉字。阿飞问过僧侣才知道,这是怀玉公主亲书题写的誓约,约定于阗国人不得杀蚕,要待蛾飞尽才可以抽丝。

  古丽道:“看来那些称于阗已经生产出丝绸的说法是真的。阿飞,以后那些波斯商人都不用再去中原购买丝绸,再也不会经过楼兰,你怕是当不成向导了。”阿飞道:“是啊,我改去放羊放牛好了。”

  口中虽然说笑,也不免为母国忧心——因为楼兰经济富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是西域东边的门户,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对过往商人抽实物税是国家赋税的重要来源。若是于阗当真生产出了堪与中原媲美的丝绸,那么西方商人自会来于阗大量购买丝绸,再也不用冒穿越沙漠戈壁的风险,而东边中原本身就是丝绸大国,如此,楼兰将会损失一笔数目巨大的税收。

  古丽却没有他想得这般深远,笑道:“不用去放羊放牛啦,我家有的是钱,阿爹又只有我一个女儿,你可以到我家当女婿。”

  阿飞一愣,却见古丽已经红了脸,低下头去,无限娇羞的样子。正望着她发怔,忽听得有人叫道:“怀玉公主到了!闲人快些让开!”回过神来,忙拉着古丽让到甬道边。

  只听见环佩声响,一名云鬓女子扶着侍女往石碑方向而来,数名黑甲武士跟在身后。那女子挽着高髻,珠围翠绕,华冠丽服,美艳无比,腹部已高高隆起,显是有了身孕,只是神情落落寡欢,脸上不见一丝笑容。阿飞料到她就是怀玉公主,忙叫道:“怀玉公主!”

  于阗是个实行一夫一妻制的国家,妇女地位很高,跟男子一样抛头露面。怀玉公主早已经习惯街边百姓的欢呼,只微微点点头,便继续往前走去。

  阿飞道:“公主!公主!小妹!”怀玉公主身子一震,立即停了下来,转头问道:“谁在叫我?”

  阿飞忙从人群中挤过来,却被黑甲武士拦住。阿飞叫道:“是我,公主,是我叫你,我有要事要禀告公主。”怀玉公主道:“让他过来。”黑甲武士取走阿飞身上的弯刀,这才带着他到公主面前。

  怀玉公主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小名?”阿飞道:“这里人多眼杂,请公主换处安静的地方说话。”

  怀玉公主微一沉思,招手叫过住持,道:“劳烦住持安排一间静室。”住持道:“这边就有现成的静室,请随贫僧来。”领着众人来到自己打坐的静室。

  怀玉公主命侍从退出,问道:“你到底是谁?”阿飞忙从帽子中取出贝叶信奉上,道:“我是送信的信使,公主读过后便会知晓。”

  怀玉公主拆开信皮,一见字迹便“啊”了一声,双手颤抖了起来,显是内心激动之极。

  阿飞在一旁站了半天,见公主拿着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永远没有休止,忍不住催问道:“公主,你可愿意帮忙?”

  怀玉公主正要回答,忽然“哇”地一声,往地上吐起酸水来。阿飞忙上前扶住,叫道:“公主!”怀玉公主吐了一阵,慢慢平复下来,道:“我没事。他……他还好么?”阿飞猜公主口中的“他”就是萧扬,不敢提他遇刺受伤的事,只道:“还好。他现在正在楼兰王宫中等我回去。”

  怀玉公主道:“好,圣物就在我房间里,你等在这里,我这就回王宫拿给你。”阿飞料不到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大喜过望,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谢公主!”

  怀玉公主点点头,开门叫道:“我忘了东西,要先回去王宫一趟。”又特意交代住持让阿飞留在静室中休息,这才领着侍从离去。

  古丽一脚跨进来,问道:“事情这么快就办妥啦?”阿飞笑道:“我也想不到……”

  忽有几名黑甲武士闯了进来,一人捉住古丽,反拧住她双臂,另两人上来一左一右包围住阿飞。

  阿飞喝道:“做什么?”领头的黑甲武士阿泾道:“我认得你,你是楼兰向导阿飞。在大漠的时候,我奉左大相之命亲手鞭打过你,你不记得了么?”阿飞道:“你们黑甲武士全是一个模样,我哪里会记得你?我告诉你,我们是怀玉公主的贵客,快些放开我同伴。”

  阿泾道:“你跟怀玉公主在里面鬼鬼祟祟说了半天话,说的是什么?你留在这里不走,是不是在等公主回来?”见阿飞不答,便示意武士将刀搁在古丽脸上。古丽泪水“唰”地就流了下来,却犹自叫道:“阿飞哥哥,你自己快些冲出去逃走,不用管我。”

  阿泾道:“哼,能逃到哪儿去,你当这里是楼兰么?阿飞,快些跪下束手就擒,不然我就下令剥光这女人的衣服。”阿飞道:“这里是佛寺,你们不能胡来。”

  阿泾使个眼色,武士一脚踢上房门,捂住古丽的嘴,一手扯开她的外衣。阿飞道:“停手!”当真跪了下来,道,“我只是受人之托来送信给怀玉公主,其他事我一概不知,你再逼问我也没有用。”

  阿泾道:“谁派你来给公主送信的?”阿飞微一迟疑,即道:“萧扬。”阿泾道:“原来是汉人公子。难怪,他跟怀玉公主是旧识,派你来送封信来也不足为奇。”

  阿飞惊道:“你怎么知道萧扬跟怀玉公主是旧识?”阿泾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是我们左大相带萧扬出玉门关的么?我们于阗为何要冒险救他,还不是因为怀玉公主?这是公主答应带给于阗蚕种和桑树的条件。”上前扶起阿飞,道,“原来你只是信使,我还以为是楼兰派来的奸细。”又命武士放开古丽,道,“一场误会,多有得罪。”哈哈一笑,领着武士出去了。

  阿飞忙上前扶住古丽,帮她理好衣服,问道:“有没有伤到你?”古丽惊魂未定,脸上犹自挂着晶莹的泪珠,摇了摇头,颤声问道:“他们走了么?”阿飞往外看了看,道:“走了。不过这件事怕是没完,他们已经猜到我们是在等怀玉公主回来,应该会在暗中监视,我们又不能就此离开,这可要如何是好?”这里是于阗王都,处处受制于人,也没有想出良策,只能继续苦等怀玉公主回来。

  拉瓦克寺虽在西城外,却并不算远,怀玉公主一直到正午时分才匆匆返回,独自进来静室,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丝质锦袋交给阿飞,道:“圣物就在里面,你们最好赶快离开西城。我回王宫时正好遇到国王陛下,也向我借取夜明珠,被我搪塞了过去。希盾国王从来不在意金银珍宝,这次他主动开口,很不寻常。”阿飞苦笑道:“我人离开容易,若要带着圣物平安离开,怕是难上加难。”当即说了自己已经被扈从的黑甲武士认出的事。

  怀玉公主闻言也甚是焦急,道:“于阗虽对我礼敬,可我行动一样不得自由,走到哪里都有黑甲武士跟着,难以帮助你们。”又想到自己将蚕种藏在发髻中带出玉门关的往事,道,“你们是来送信的信使,按理他们不会为难你们,只是多半要搜过才放你们走。我有个法子,应该可以蒙混过关。”当即亲手将古丽一头乌黑长发盘起来,将锦袋仔细缠在发丝中,用发簪固住,外表竟是瞧不出丝毫破绽。

  阿飞问道:“公主没有信带回去么?”怀玉公主踌躇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挺起的大肚子,才道:“没有。你告诉他,我过得很好,请他不必挂念。”

  古丽道:“可是我们千里迢迢来给公主送信,公主却没有任何回信,岂不是让人起疑?”怀玉公主道:“嗯,你说得不错。”从手上褪下一串佛珠,道,“这个就当作是回信好了。”

  阿飞担心夜长梦多,便收了佛珠,辞别公主出来。出寺不远,便被等候在道旁的黑甲武士拦下。阿泾命武士仔细搜过二人,并没有发现异物。阿飞道:“怀玉公主还有回礼命我尽快带回去,耽误了行程可要怪到你们头上。”

  怀玉公主是于阗与中原的纽带,希盾国王有许多事还需要仰仗公主,阿泾自是很清楚这一点,当即笑道:“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挥手命人让开。

  阿飞和古丽重新上马,驰出老远,见黑甲武士已往拉瓦克寺方向而去,这才松了口气。古丽不自觉地去摸发髻,想确认圣物还在那里。她从没有盘过这样的高发,觉得新鲜好玩,反复摸个不停,不小心拔掉了发簪,头发顿时散了开来。她“哎哟”一声,慌忙扶住锦袋,努力想恢复原状。

  阿飞见又有一队黑甲武士驰过来,忙道:“先收好圣物。”古丽只得从头发中取出锦袋,收入怀中。所幸那队武士只是往拉瓦克寺赶去,看都没有多看二人一眼。

  二人驰回客栈,古丽总也弄不出怀玉公主挽出的那种发髻,自然也不能再将锦袋藏在头发里,不免十分着急。

  阿飞安慰道:“不要紧,你藏在身上就好。反正我们已经过了最危险的一关,后面都是普通关卡,应该没有人再会仔细盘问搜查。”遂取了行囊,径直往东门赶去,预备就此离开西城。

  却见东门除了寻常守城卫士外,还多了不少黑甲武士,正挨个搜查出城的行人。城楼上更是站满武士,手持弓弩,虎视眈眈,气氛煞是紧张。

  阿飞没有料到会有这种局面,心中不能肯定这些黑甲武士到底是不是在搜夜明珠,然而东门是出西城的唯一通道,不从这里出去,就不可能回去楼兰。他见那些武士不但翻检行囊十分仔细,还强迫行人脱下靴子外衣,连身上也要一寸寸摸过,料来这次绝难蒙混过关,不觉手心尽是冷汗。可此刻他后面已经排了许多要出城的人,那些不耐烦等候掉头的人也一样被武士拉到一旁强行检查。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古丽忽然靠了上来,低声道:“你放心,我已经藏妥了圣物。只要咱们自己别露出破绽,他们就不会发现。”阿飞随口应道:“嗯。”

  古丽道:“阿飞哥哥,以前我只爱游龙哥哥,我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后来知道了真相,我伤心得不得了,总觉得我的心从此死了,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可是这些日子,我跟阿飞哥哥在一起,你陪着我,陪我在大漠里瞎逛,陪我难过,陪我开心,陪我哭,陪我笑,我……我是真的离不开你了。”阳光投射到她玲珑剔透的双眸里,在瞳孔里泛着光亮。

  阿飞心中感动,道:“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等回到楼兰,我就要立即娶你做妻子。”

  古丽道:“嗯,我也不想离开你,我是真心想对阿飞哥哥好一辈子。将来我死了,你一定要挖出我的心来看。”阿飞道:“你胡说些什么?”转过头去,见古丽正温柔地望着自己,似是很开心很欣慰的样子,不觉一愣,可四周武士环伺,他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轮到了二人,阿飞强作镇定,紧紧握住古丽的手。武士细细搜过一遍,连一大口袋干果都全数倒出来,散了一地,见并无可疑,便放二人通过。

  出来城门,阿飞如释负重,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忽见古丽脸色煞白,手捂肚腹,表情很是痛苦,大吃一惊,问道:“你怎么了?”古丽道:“我没事,快走,我们快走。”阿飞便去扶她上马,那一刹那,头顶蓦然一声巨响,喧闹吵嚷的城门顿时安静了下来。

  阿飞不自觉地仰起头来,那面传说中来自龙宫的悬鼓竟在微微颤动,适才的巨响正是从它发出。尚在惊愕间,一队黑甲武士涌出城门,不由分说地执住阿飞和古丽,重新带回西城,押上城楼。

  阿飞昨日见过的那名墨绿巫师正站在城头,身边一名五十岁的男子气宇轩昂,威严犀利,一望就能猜到他就是于阗国王希盾。

  武士将阿飞和古丽押到国王面前。希盾“咦”了一声,问道:“你不是前晚在王宫中献舞的舞伎么?”

  古丽脸色苍白,额头尽是冷汗,身子颤抖不止,也答不出来话。希盾以为她害怕,也不在意。

  左大相菃木正跟在国王旁边,一眼认出阿飞,忙道:“这男子就是臣提过的楼兰向导。”希盾点点头,问道:“你是来给怀玉公主送信的向导?”阿飞道:“是。”希盾道:“公主是不是把圣物给了你?”阿飞道:“我不知道陛下所说的圣物是什么。”

  菃木笑道:“你这谎话也说得太大了。当初在玉门关,不正是你自己承认盗取了圣物么?”阿飞一时理屈词穷,只得道:“我真的不知道。”

  菃木道:“圣物到底是圣物,它被带来西城时,龙鼓曾经震动自鸣,若它被带出城时,龙鼓也一样也会感应。只有你们二人经过城门时龙鼓作响,圣物一定在你们身上。”挥挥手,几名武士便上前往二人身上乱摸,连靴子底都挖开了查验,还是没有发现圣物痕迹。

  希盾道转头问道:“摩诃巫师,依你看,他们将圣物藏在了哪里?”

  那一身墨绿斗篷的人正是巫师摩诃,他昨日来到西城王宫,求见希盾国王。王宫武士听过他大名,不敢怠慢,立即引领进宫。希盾正忙着宴请乌孙使者,到今日才得闲召见,一见面就直截了当地道:“本王早听闻摩诃巫师的大名。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巫师来西城有何贵干?”摩诃道:“陛下当真是个爽快人。本座特来贺喜二王子新婚。乌孙是西北强国,恭贺国王陛下娶得乌孙公主为媳,又得一强援。”从斗篷下取出一柄剑,道,“这是本座送给国王陛下的贺礼。”

  希盾见那剑长不过两尺,只算得上是一柄短剑,心中不免有所轻视,然而拔出来一看,雪光四射,寒气森森,这才动容道:“这是当年周穆王佩戴的锟铻剑么?”摩诃道:“国王陛下眼力过人,这正是锟铻剑,是能工巧匠用锟铻山所产的纯钢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锻造而成,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是世间罕见的神兵利器。”

  希盾试了一试,很是趁手,当即喜道:“好,这份厚礼本王收下了。摩诃巫师远道而来,应该不只是为送一份贺礼吧?有话不妨直说。”摩诃道:“不只一份贺礼,本座这次来,还要为国王陛下献上楼兰。”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展开,道,“只要陛下及时出兵,楼兰的土地子民尽归陛下所有。”

  希盾摇头道:“巫师该知道不久前燕山峡谷的神示,妄动干戈,天地不容。”摩诃笑道:“那不过是游龙、笑笑生那几个人的小把戏,哪有什么神示?陛下,你上当了。”举手一挥,眼前顿时蜃景一般的云雾,里面出现了笑笑生画下天女、嫘祖图像的情形。

  摩诃又道:“陛下,你素来志向远大,难道要因为笑笑生几人的可笑伎俩放弃宏图大业么?”希盾道:“不错,本王一生纵横天下,也算是所向无敌,但还有两件事我没有办到,一是称霸西域,另一件是……”摩诃道:“是阿曼达王后。本座愿助一臂之力,帮陛下达成这两个心愿,机会就在眼前。”

  希盾沉吟许久,问道:“巫师有什么条件?”摩诃道:“听说中原朝廷曾赐给陛下大儿媳怀玉公主一件圣物。”

  希盾道:“你想要夜明珠?”摩诃道:“不错。对陛下来说,夜明珠不过是颗会发光的珠子,虽然稀奇,与天下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但对我主人来说,需要靠它来点亮心火。只要陛下肯奉送圣物,本座愿意施展法力,用浓雾掩护于阗大军进入楼兰境内,一路到达扜泥城下。楼兰重兵均布置在南部边境,王都空虚,只要陛下一鼓作气攻下扜泥,擒住问天国王夫妇,楼兰就算有大军在外,也就此亡国了。灭掉楼兰,谁还能与陛下争锋?西域尽会臣服在于阗脚下。”

  希盾道:“好,一言为定。本王这就亲自去向怀玉公主索要圣物。”

  他赶来后宫,正遇到怀玉公主出来,便说了想借圣物一用,哪知道公主说要多考虑一下,便行色匆匆地去了。此刻他才从黑甲武士口中得知萧扬派了一名向导来给公主送信,觉得事有蹊跷,多派了武士去跟着公主。回来偏殿,正想告诉巫师还要多等一阵时,摩诃忽然道:“圣物今日就会离开西城,龙鼓会响起。”

  希盾闻言半信半疑,也想就此看看摩诃的法力,便与他一道来到东门等候。当真等到了龙鼓震响,捕到了阿飞,这才清楚怀玉公主已经将圣物交给了信使,要让他带回楼兰,心中又气又恨。可是却没有从信使身上搜出圣物,不免又疑惑起来。

  摩诃道:“陛下稍安勿躁。”走到阿飞、古丽面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会儿,随即指着满头冷汗的古丽道:“圣物就在她的肚子里。”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阿飞这才明白过来,古丽为了不被发现,事先将夜明珠吞入了肚子,之前她那些话就是在暗示一旦她死了,需要对她开膛破肚,才能取出圣物。

  希盾打个眼色,两名武士执住古丽手臂,将她扯到一边跪下,一名武士走到她背后,横刀往她颈中一拉,顿时血溅珠玉。执住古丽手臂的武士松开手,她便像泄气的皮囊一样,软软瘫了下去。

  阿飞大叫一声,挣脱了武士的掌握,奔近古丽,扶起她的头,大声叫道:“古丽!古丽!”

  古丽脸色灰白,几成半透明色,仿若宝玉一般,渗出些晶莹温润的光来。她瞪大了眼睛,努力想回应阿飞,却始终说不出话来,抽搐了两下,便垂首死去。

  阿飞浑身发热,身体中的所有血液都仿佛化成了点燃的火焰,握紧双拳,怒吼道:“我要杀了你们!”正待起身,却被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头上,登时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双手已经反缚住,侧躺在地上。古丽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仰面朝天,袒露着上半身,肚子已被剖开,一名武士正伸手往她腹中掏着。阿飞想要上前阻止,身子刚动就被一名武士踩住,再也无力动弹。他就那么看着她被人当场开膛破腹,心口疼得如被撕裂一半,满口酸苦,眼泪怔怔流了下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武士站起身来,叫道:“找到了。”血淋淋的手中握着一颗珠子。左大相菃木从怀中掏出手帕,上前接过珠子,擦净血迹,这才奉到希盾面前。

  希盾接过夜明珠看了看,转身交给摩诃道:“巫师,圣物现在是你的了。”摩诃躬身道:“多谢陛下大恩。”

  希盾点点头,命菃木带摩诃去歇息,自己走到阿飞面前,道:“你两次盗取公主圣物,本该千刀万剐处死。不过看在傲文份上,本王这次暂且放过你,你得替我带件东西给傲文。”

  阿飞嘴唇歙合了两下,想提出带走古丽的尸首,因为于阗时兴是火葬,死者都会被焚烧成灰,而楼兰和车师的习俗则是土葬,他想让古丽返回家乡,入土为安,可是一想到要向大仇人求恳,他又实在难以张口。

  希盾见阿飞不应,便俯身往他怀里塞了一件什么物事,命道,“派人押他去边关,当面交给傲文。”

  武士大声应命,上前提起阿飞,往城下拖去。他努力挣扎着回头去看古丽,她就那么血肉模糊地躺在血泊中,失去了所有鲜活的生气,她依旧俏丽,却是黯淡无光,永远不再活泼伶俐。当她彻底从他眼中消失的时候,他心头的微光熄灭了,再次昏死过去。

  之后的日子阿飞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只记得被人横绑在马上,身子不停颠簸,眼前的景物不断旁侧移动着。有一日,他忽然被人从马上解了下来,重重掼在地上,挨了一顿暴打。不知道在阳光下暴晒了多久,直至有人赶过来拔刀割断了绑索,扶起他叫道:“阿飞!阿飞!”

  阿飞觉得眼前的面孔很是熟悉,问道:“你是傲文王子?”傲文道:“是我。阿飞,你不是信使么?于阗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阿飞大喊一声,道:“我要杀了你!”蓦然起身,紧紧扼住了傲文的脖子。

  一旁的亲信侍卫大惊失色,抢上来相救,却怎么也拉不开阿飞双手。侍卫大伦见王子已是双眼翻白,当即倒转刀背,狠狠砸在阿飞背上,将他得打晕了过去。

  傲文起身咳嗽了数声,这才喘过气来。侍卫小伦道:“这小子发了疯,是不是被于阗人控制了心智?”傲文摇摇头,道:“先带他回营再说。”

  刚到军营门口,一名兵士过来禀道:“王子有客到访,是从王都来的。”

  傲文忙赶来营厅,客人却是甘奇,不免很是奇怪,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甘奇四下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傲文冷冷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况且他们都是我心腹侍卫,你有话就直说。”甘奇道:“桑紫夫人让我来告诉王子,国王陛下就快要立刀夫王子为王储。”

  傲文沉默片刻,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的,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你回去王都见到刀夫,替我恭喜他。”

  甘奇道:“如果刀夫当上国王,王子你还活得了么?”傲文厉声道:“这是我跟刀夫的恩怨,轮不到你来插手。”甘奇道:“是,是我多嘴。不过还有一件事,国王已经决定在立王储的那一天,用约素公主的性命来祭神物。”

  傲文吃了一惊,道:“笑先生已经找到‘清瘟败毒饮’的解药,瘟疫一事不是已经平息了么?”甘奇道:“可是臣民公议,王子冒充王储,约素冒充新娘,亵渎了神物。约素之前有烧毁神物的举动,必须得烧死她,才能唤回神物的神力,彻底平息上天对楼兰的怒气。”

  傲文道:“约素不过是个弱女子,无端被我卷了进来。如果她不是坚持来楼兰找我,至今还好好地在墨山做她的公主,烧死她有什么意义?”甘奇道:“这是国王的决定,任何人不能改变。”

  傲文微一思索,即叫道:“来人,备马,我要回去王都。”

  大伦忙上前拦住,劝道:“王子,你是被放逐出来,不得国王亲召,绝不能返回王都,不然要以谋反论处。”小伦也道:“是啊,王子还是先上书国王,得到国王允准后再回去。”傲文恨恨道:“我可以等,约素她能等我么?都给我让开!”

  忽见一名兵士领着阿飞进来,躬身禀道:“这向导非要立即见到王子不可。”

  傲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飞咬牙切齿地道:“王子的亲生父亲当真我的面杀死了我的未婚妻子古丽,我非报此仇不可。”

  傲文一听就很生气,道:“希盾是希盾,我是我,你要将希盾的仇算到我头上,这可办不到。来人,赶他出去。”

  阿飞道:“等一下,不劳动手,我自己会走。王子,这是你父亲叫我带给你的东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丢在地上,朝傲文“呸”了一口,这才恨恨出去。

  大伦见阿飞如此无礼,正待追赶出去,抓住好好教训一顿。傲文道:“让他去吧。那是什么东西?”

  小伦拣起锦袋,打开一看,却是一方金印,不禁惊道:“这是楼兰的王印。”

  傲文抢过来一看即冷笑道:“希盾如何能得到我楼兰的王印,这一定是他命工匠仿做的,故意拿来给我,好让我被国人猜忌。”大伦道:“是啊,如果被人知道王子有这样一方王印,王子可就人头难保了。”

  小伦讪讪道:“可是希盾国王不是王子的亲生父亲么?他为什么还要一再陷害王子?”转过头去,终于问出了心中一直确认的话,道,“傲文王子真的是希盾的亲生儿子?”

  甘奇点点头,道:“千真万确。是我亲手接生了两个孩子,又是我奉主人之命亲自从希盾那里夺回了桑紫夫人和孩子,后来希盾派人来抢孩子时,我也在场,桑紫夫人抱着须沙,泉苏将军抱着傲文,我亲眼看见那些于阗人夺走了须沙。傲文王子,你真的是希盾国王的孩子。我猜他有意激怒桑紫夫人说出真相,又派人送你这枚楼兰王印,只是要让你在楼兰无法立足,逼你回去于阗。”

  大伦道:“可希盾不是一向深谋远虑么?傲文王子本已经被立为王储,如果不是被揭破身世,他就是未来的楼兰国王。到那时再说出真相,岂不是对于阗更有利?”甘奇道:“希盾国王的心机比蒲昌海还要深,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他这么做,必然是认为没有把握完全控制住傲文王子,刀夫当上楼兰国王比傲文当上国王对于阗更有利,具体理由我不说你们也知道。”

  傲文一字一句地道:“那么我一定不能让希盾如愿。”小伦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王子是打算回王都重新夺回王储之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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