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怎的,他心中最严实的记忆闸门被打开了,奔泻而出的洪流令他有了强烈的要倾述的愿望。就在这个怪异的黑夜里,他向第一次见面的傅春讲出了他最隐秘的心事,并鼓足勇气说出了那个他十几年来都无法忘记的名字——雪素。

  次日起床后,沈德符先去了趟国子监,到下午才回到家。傅春和鱼宝宝均已出门,他便匆匆梳洗,更衣后取了玉杯,出门赶去礼部尚书冯琦府邸,为其母冯老夫人七十岁华龄贺寿。

  礼部尚书冯琦宅邸位于仁寿坊铁狮子胡同。这是一处官房,并非私宅,但却是北京城中排得上号的好宅子,院落多达五进,又分东、西两部,正应了明代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的说法:“大官人须居大房子。”

  沈德符到达时,冯府大门前已经停了许多车马仆从,看来今日到访的宾客着实不少。这也难怪,冯琦为人一向低调,从不张扬家事,像今日这般为母亲公然操办寿宴还是第一次。他长居中枢之位,又久有入阁一说,除了亲朋好友外,想要赶来巴结这位未来宰相的京官不在少数,寿宴自然是最好的机会。

  站在大门口迎客的是冯琦的堂弟冯瑗和冯琦的门生公鼎。冯瑗是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官任户部员外郎,虽然年青,却是朝中有名的能吏,任地方官时,每每大计为最。

  冯琦嗣子冯士杰则懒洋洋地倚靠在一旁,厚重的眼袋耷拉在肉嘟嘟的脸上,完全没有世家公子该有的俊秀倜傥之气,倒像是站在胡同口晒太阳的闲汉。直至见到沈德符,精神才略微一振,迎上来勉强笑道:“德符你总算到了,父亲大人已经催问过两次了。快些随我去书房见客。”

  沈德符听说堂堂礼部尚书连续两次催问自己到了没有,虽然明知对方是看亡父的面子,仍很是受宠若惊,忙将做为寿礼的玉杯递给冯瑗,跟随冯士杰跨进大门。

  冯士杰与沈德符年纪相仿,是冯琦堂弟冯璲之子。冯夫人姜敏是太医姜岚之女,婚后一直无所出,因而过继了冯士杰为嗣子。按照惯例,既是正室夫人姜敏名下之子,冯士杰就有了嫡长子身份,该享受尚书之子的一切待遇。但近来事情却起了变化——

  几年前,冯母蒋氏做主为冯琦娶了一名年轻美貌的小妾,姓夏名潇湘,原是贫苦人家的女儿,父亲死后无力安葬,遂当街下跪,卖身葬父,正好冯老夫人去寺庙烧香撞见,心生怜悯,便帮她安葬了生父,带她回来冯府。做了几个月婢女后,冯老夫人喜欢她勤快本份、忠实可靠,坚持要将她许给冯琦为妾。本来冯琦与姜敏夫妻情深,他本人一直相当抗拒娶妾,但听到夏氏名叫潇湘,暗合他书房的名字,心念一动,破天荒地应允了。夏潇湘倒也争气,接连生下了两个儿子,分别取名士楷、士榘,虽然是侍妾生的庶子,却在血缘上比冯士杰更亲近一层。冯琦老来得子,欣喜异常,愈发宠爱夏潇湘母子,冯士杰的地位于是有了危机。他性格柔弱平庸,倒也无所谓,可嗣母姜敏却不愿意眼睁睁地看到夏潇湘一方得势,多有借主母身份压制刁难之举,一向平和的冯家陡然变得气氛紧张起来。

  而今日这场寿宴,既是为冯老夫人贺喜七十大寿,也是要庆贺夏潇湘次子冯士榘一周岁。冯府行事一向低调,如此公开举办宴会还是第一次。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冯老夫人或者是冯琦本人有意为之,目的在于抬高夏潇湘母子的地位。

  冯士杰是个心中藏不住事的人,又自小与沈德符相识,一路走到东院的竹苑时,沈德符已经从他的絮叨中大概知道了冯家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尚书府书房是一处独立的建筑,位于东院的竹林中,号称“万玉山房”。“万玉”即“万竹”,君子比德于玉,已而比玉于竹,“山”则是因为书房修建在一处高岗上,故得此名。这里万玉森森,既是冯府地势最高处,也最为僻静。

  冯琦字用韫,号琢庵,山东临朐人。曾祖冯裕以戍籍中进士,至冯琦一代,已是四世进士。他于万历五年中二甲第三十七名进士时,年仅十九岁,随后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可谓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当时执政的内阁首辅张居正性情严峻,对人少有称许,居然也称赞冯琦道:“此幼而硕者,国器也。”

  之后冯琦仕途一番风顺,授编修,进侍讲,充日讲官,升少詹事,晋礼部右侍郎,又升尚书。其人明习典故,学有根抵,宽厚平和,内外称誉。当今万历皇帝对其品学极为赞赏,若不是内阁首辅沈一贯多方阻挠反对,冯琦早就入内阁为辅政大学士了。

  沈德符与冯士杰联袂进来书房时,冯琦正与两名五十来岁的长袍老者正围在案桌前指指点点,似在品评着什么,交谈甚欢。其中一人正是沈德符在国子监遇到过的中书舍人赵士桢。

  沈德符忙上前一一见礼,又问道:“敢问这位老先生尊姓大名?”冯琦奇道:“你不记得了?这位是辽东巡抚李植,也是我和令尊的同年,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沈德符“啊”了一声,道:“小侄实在糊涂。李世伯的名字总是铭记于心,只是不记得样貌了。”李植笑道:“不怪你不记得,老夫一直外放为官,抱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之中呢。”

  明代外官不奉诏书不得私下返京,辽东巡抚又是边关大吏,位高权重,事务繁剧。沈德符见李植一身便服出现在同年家中,颇为惊异,问道:“李世伯何以会突然返京?”李植登时收敛了笑容,叹道:“还不是因为马将军和高税监闹不和!”

  “马将军”即是现任辽东总兵马林,“高税监”则是皇帝派去辽东收税的心腹宦官高淮。

  当今万历皇帝爱财如命,为了方便搜刮民财,听从锦衣卫正千户郑一麒、羽林左卫中所百户马承恩之奏,往各地派出大量矿监和税监。所谓矿监,即指某地一旦发现金矿、银矿、朱砂矿等矿产,皇帝就指派一名宦官前去主持,官衔是“某地某矿提督太监”。而朝廷税收本由户部主持,户部有自己的税务机构,但皇帝却另外设立一套征税系统,由他指派的宦官负责,称为“某地某税提督太监”,简称为税监。矿监和税监仗着是皇帝代表,到各地横行不法,四出扰民,引发了极大混乱。多年来,上书请求裁撤矿税宦官的奏章不计其数,万历皇帝一律不听,只以求财为首要目标,凡是涉及矿税监与地方官员纷争的案子,一律偏袒宦官,地方官员多有因此被逮捕下锦衣卫诏狱者。

  辽东是饶产之地,又设有多处与女真人交易的市集,自然一早落入万历皇帝的眼中,高淮就是皇帝派在辽东的税监。他到任后畜妻养子,大肆侵饷渔夺,强行索取厚馈。原先宁远伯李成梁任总兵时,任凭他胡作非为,丝毫不加干预。等到李成梁罢职,高淮依然故我,私养死士二千余名、骑兵七、八百,常常出塞射猎,发黄票龙旗,公然以大明天子的名义向朝鲜、女真索要冠珠、貂马等珍稀之物。新任总兵马植却是个鲠介的军人,看不起高淮这等狐假虎威、不学无术之辈。二人起了激烈冲突,势如水火,遂各自争相上书弹劾对方。万历皇帝还是老一套的消极办法应付,佯作不闻,置之不问。

  李植道:“辽东是边疆重地,而今却因为一名税监乱成一团,老夫身为巡抚,也难以居中调停,遂自请回京述职,一是想请圣上召回高淮,二来也要与赵中舍商议一下噜密火器的改进。”他轻轻喟叹了一声,转忧为笑道,“今天是冯府的大好日子,先不谈公务。老夫这次回来赶得巧,正好遇上冯老夫人七十大寿,又听说沈北门的儿子新入了太学,可是等不及要见上一见。”

  几人寒暄一阵,聊起一些往事。沈德符记忆力极佳,对少年时听到各种人物事件、典故逸闻烂熟于心,谈起来京都故事,居然有一些是冯琦几位大名士都不知道的。

  李植笑道:“贤侄有这等本事,今年乡试一定是高中桂榜。”沈德符忙自谦道:“李世伯谬赞,小侄后学晚进,不过是略微认得几个字、记得几本书罢了。”

  正好冯府管家奉冯老夫人之命来请冯琦出去见客,说是东宫太子朱常洛派了亲信太监王安来贺寿,几人遂一道往宴厅而来。

  冯琦命嗣子冯士杰引众人先行,自己特意落在后面,叫住沈德符问道:“尊慈母可还好?最近可有信来?”

  沈德符不觉心中暗暗纳闷,这本是初次见面的套话,可他就读国子监后已几次三番登门拜访冯琦,问候沈母这句早在第一次拜见时冯琦就已问过了,第二句则更有些意味深长。一时难解其意,还是答道:“前日刚收到一封家母的亲笔书信,家里一切安好。”

  冯琦道:“沈夫人可有在信里提及什么特别的事?”沈德符道:“家母只命小侄安心读书,力争早日成就功名。”

  冯琦沉默了一会儿,道:“嗯,男儿志在功名,报效朝廷,自然是好的。不过如果你能像令祖沈公那样,安居乡里,读书治学,也不失为人间美事。”

  沈德符祖父沈启原原任陕西按察司副使,因简慢抚台被弹劾,遂自行解任归乡。沈氏为当地世家大族,建有万书楼三楹,沈启原返乡后进一步积贮图书,将“万书楼”扩建为“芳润楼”,终日读书,足不入城。沈自邠病死京师后,沈德符随母亲迁回秀水,即由祖父沈启原教读。

  沈德符听了冯琦的话,心中一动:对方的话似是在暗示他该放弃科考,学习祖父的林下之风,闲居山野,可这不合常理呀。而且他新入太学的时候,冯琦还极力勉励他一定要努力读书,争取早日金殿题名,入翰林院修史治学,方能弥补其父英年早逝的遗憾。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口气就完全变了呢?莫非冯琦认为他才学不够,预料到他此次乡试必然会落榜而归?

  心头既是疑惑又是惶恐,正想问个清楚,冯琦却只是饶有意味地拍了拍他肩膀,叹息一声,便加快脚步,去追前面的李植等人了。

  冯府寿宴的地点设在妙香苑。为了举办寿宴,冯府特意在临水的亭子边搭建了一座戏台,女眷和宾客则分坐在园墙边的廊道中,中间隔有屏风和竹帘。鸟语花香,春光怡人,别有情趣。

  冯琦一行到来时,台上的花旦正嘤嘤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晨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缠绵婉转,颇应暮春的时景。

  李植很是诧异,问道:“这是什么戏?”

  冯琦也是头一次听到,只觉得文辞优美,嘴角噙香,正要招手叫人询问,沈德符忙道:“这是临川名士汤显祖汤老先生的新作,名曰《牡丹亭还魂记》。小侄不久前在浙江会馆中听过。”

  北京虽是京城,但却少有公开演戏的场所。反而是外地人创建的会馆大多建有戏楼,也请有专门的戏班子唱戏。冯府今日请来助兴的戏班,恰好就是来自名气最大的浙江会馆。

  李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老汤,难怪能写出这等好词。”

  汤显祖是江西临川人,万历五年亦跟冯琦、李植等人一同参加了会试,其时声望极高,冠世博学,才思万端,似挟灵气,号称“绝代奇才”,大有独占鳌头、一举夺魁之势。权相张居正久闻汤显才华横溢,倾心笼络,令其与儿子张嗣修交往,以抬高身份。汤显祖性情耿介,不愿意攀附权贵,由此得罪了张居正。结果当年发榜,张嗣修高中榜眼,汤显祖则名落孙山,直到张居正去世后才进士及第,步入仕途。但又不满朝政腐败,便干脆挂职回乡,建书院,写戏文,操觚染翰,竞创新曲,又得了“千秋之词匠”的雅号。

  李植忍不住叹道:“一直没有老汤的消息,想不到他改写戏剧,居然也做得有声有色,果然不愧是绝代奇才。老冯,你真该找机会向朝廷举荐老汤,不能让这等大才子白白沦落民间。”冯琦轻叹一声,低声道:“老汤……他怕是再也不会理老夫了。”

  原来汤显祖与名士李贽交情极好。李贽被捕下诏狱后,汤显祖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给冯琦,请他出面营救。冯琦本人素来反感李贽的离经叛道,此次弹劾李贽,他也是主要发起者。接到汤显祖的求情信后,他心中犹豫,反复盘算,最终还是出了面。李贽遂没有被判死刑,而是要押送回福解原籍,交由当地官府严加管束。李贽闻讯后感慨道:“我年七十有六,死以归为?”又道:“衰病老朽,死得甚奇,真得死所矣。如何不死?”遂夺刀割喉自杀,一刀未能致命,两日后才在极度痛苦中气绝死去。东厂锦衣卫生怕承担“失刀”的责任,上奏称李贽“不食而死”。李贽虽死,著作被焚,影响力一时难以消除,其追随者及信徒多有将其死怪罪到礼部尚书冯琦头上者,汤显祖更是写了一封声色俱厉绝交信给他。而今晚冯府大寿,戏台上演的居然是汤显祖的新剧,也可谓意外之中的巧合了。

  那《牡丹亭还魂记》着实写得典雅清丽,充满诗情画意。几人静静站在月门听完一出,心头各有一番复杂滋味,等到台上换了热闹的武生戏,这才到廊道向冯老夫人见礼贺寿。

  冯母蒋氏正亲自将小孙子冯士榘抱在怀中,逗着乐子。难怪老夫人春风满面,士榘虽是小妾所生,却是冯琦的亲骨肉,又跟她同一天生日——今日不但她本人的七十大寿,还是士榘的一周岁生日。祖孙同日生辰,中间相隔了六十九年,这可是极难得的机缘。

  小妾夏潇湘牵着大儿子冯士楷怯生生地陪坐在左侧。她二十岁出头,模样端庄,不事妆扮,还保持着贫苦农家女子的本色。当侍女印月不小心打翻糕点时,她本能地起身,想要上去帮忙,还是冯老夫人重重咳嗽了一声,才勉强坐了回去。

  右侧则坐着冯琦正室妻子姜敏。她出身名门,跟蒋氏一样,是有朝廷正式封号的诰命夫人,这身份自然是夏潇湘不能比拟。只是今日的寿宴定位为家宴,连赶来祝寿的官员都是一身便服,唯独姜敏穿着朝廷命妇的制服,极为扎眼。

  天光黯了下来,华苑中挂起了许多灯笼,给这春风荡漾的园子平添几分温婉的暖意。

  明代男女关防甚严,李植等人到了女眷座前,只能隔着竹帘向老夫人请安祝寿。冯琦还要招待外客,便命嗣子冯士杰陪着沈德符,自己引着李植、赵士桢到另一边廊道。

  姜敏却掀开竹帘,出来问道:“士杰,你不去陪你爹招待贵客,还留在这边做什么?”

  冯琦久居高位,为人平和,在朝中人缘很好。今日是冯母和冯子的生辰,双喜临门,自然来了不少贺喜的权贵高官,如内阁大学士沈鲤、吏部尚书李戴、刑部尚书萧大亨、礼部侍郎郭正域等,虽然各人都是便服,声称来赴喜宴,但其实是再好不过的交际场所。姜敏言下之意,无非是暗示冯士杰是嫡长子的身份,该拿出半个主人的样子好好周旋,为将来铺路。她的话音不高,语气也不带任何斥责之意。冯士杰却是畏惧嗣母,当即垂下头去,低声道:“爹爹命我陪着沈兄。”

  姜敏微笑道:“沈贤侄自小出入咱们冯家家门,就像是自家的亲人,你爹爹拿他当客人对待,反显得生疏了。”冯士杰嗫嚅道:“这个……”

  沈德符忙道:“冯伯母说得极是。士杰,请自去陪冯伯父会客,我正想自个儿在园子里逛一逛,好好观赏一下这里的海棠。”

  冯士杰颇厌恶官场交际应酬,对做官也没有兴趣,但又不敢违背嗣母的意思,只得告了退,捡人多的地方去了。

  台上的武旦扮相俊美,英气逼人,正在表演踩跷翻打,套路娴熟,身手矫健。沈德符亦常常光顾浙江会馆看戏,竟是没有见过这名旦角,一时看得入迷,不由自主地往台边走了数步,好看得更真切些。

  忽然那武旦侧过头来,眼波一转,落到他身上。只是那么一瞬间,他被摄取了神魄,那流转的眼神彻底将他融化,那绰约的身姿深印脑海。心识乍起自成纹,正发怔时,有人凑到他耳边笑道:“这武旦还不错吧?”转头望去,竟是昨日才刚刚搬进藤花别馆与自己同住的傅春。

  沈德符乍然见到傅春出现在妙香苑中,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想到对方与浙江会馆戏班班主薛幻熟稔,忙问道:“你是跟着戏班进来的么?”傅春笑道:“是呀,我是专门混进来来看景云和素素的。”

  原来班主薛幻早早应承了带戏班到冯府贺寿,不料近日花旦和武旦同时感染了春寒,难以上台。正愁苦之时,傅春推荐了两人来临时救场——那适才在《牡丹亭还魂记》中扮演杜丽娘的就是齐景云,而目下在台上表演的武旦则是八大胡同的另一名头牌薛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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