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时下京师有四大名妓——分别是号称“文状元”的王雪箫,“武状元”崔子玉,“琴娘子”齐景云,以及“女侠”薛素素。四姝中又以薛素素名气最大,才貌双全,诗画俱精,不但生得花容月貌,会赋诗、作文、绘画、书法、弹琴、下棋、吹箫等,而且还能骑快马、走绳索、射飞丸,才技兼一时,名动公卿。每每其出场之际,多有男子自觉气夺而避席者。

  沈德符久闻薛素素大名,忽听说台上身手了得的武旦就是她本人客串,又是讶然又是惊喜,叹道:“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了。”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恨不得马上一睹其庐山真面目。

  傅春似是猜到他心思,悄声笑道:“一会儿我找机会引见沈兄跟素素认识。”又笑道,“不过,能不能入佳人法眼,就全看你自己了。要知道,今晚可是有许多男子醉倒于素素的风采呢。”一边说着,一边朝南边廊道努了下嘴。

  果见大多数宾客都正瞩目戏台,两名男子更是起身站近戏台,瞧得目不转睛。

  傅春道:“那金发碧眼的老头是欧洲耶稣会士利玛窦,皇上新近准许他在北京传教,还在宣武门赐了一处宅子给他,离浙江会馆不远。他身旁的青年男子是锦衣卫千户王世名,好像跟冯尚书夫人是亲戚。以你无所不知的本事,应该知道他的来历,他是浙江永嘉人,算得上你的同乡,常常到浙江会馆玩。他可是倾慕素素已久,素素也一直另眼看他,可以算得上是你的劲敌。”

  沈德符的心思全在佳人身上,对傅春的话也是半听不听,只淡淡“嗯”了一声。

  紧锣密鼓的一场打出手后,台上精彩的武戏嘎然而止。众人正鼓掌叫好,忽有人一人问道:“哪位是辽东巡抚李植李都爷?”

  声音虽然不大,但正巧问在人们意犹未尽、恋恋不舍之时,立即引来了众人的注意。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名中年汉子肃色站在一旁。其人头戴尖帽,身穿青素旋褶,脚着白皮靴,腰间系着小绦,看服饰打扮分明是东厂的番子。

  东厂是人人惧怕的机构,自成立之日起便有恶名在外。虽然现任东厂提督陈矩并不是什么坏人,跟冯琦关系也还好,但突然有一名穿着官服的番子出现在寿宴,还是平添了一丝不祥的气氛。

  李植料不到东厂手下何以会寻来冯府,一时愣住。冯琦身为主人,自然要出面代为应酬,挺身走出几步,上前问道:“是陈厂公派你来的么?”那番子道:“正是。小的奉陈厂公之命,有要紧事要向李都爷禀报。”

  就在他疾步走近冯琦时,台上武旦装扮的薛素素忽然高喊了一声:“小心!”

  蓦地刀光一闪,电光火石间,那男子从右手袖中挺出一柄匕首,直刺冯琦胸口。事出突然,对方又是一身东厂番役的打扮,谁不料他竟会突起行刺。冯琦是文士出身,从未经历过刀光剑影,亲眼看见匕首朝自己扎来,居然一时惊得呆住,僵在了那里,浑然不知闪避。

  事情再巧不过的是,王名世虽然是锦衣卫千户,但同时以正五品官衔兼任东厂掌刑千户,虽不认识那东厂番子,然而对方应该认得他,那人不但不主动打招呼,而且在今晚这样的场合出现,分明就是有意扫兴。他心中很有些生气,径直走了过来,预备以长官的身份质问那番子几句。

  非但如此,王名世年纪轻轻出任锦衣卫高官,虽有祖上的荫福,但更多还是靠自身实力——他是大明立国以来第一位“武三元”,武艺高强,身手不凡,反应要比平常人敏捷许多,听到薛素素那一声叫喊后,即刻本能地飞身扑向那番子。

  这只是一刹那之间的事——东厂番子被王名世斜着扑倒在地,匕首却也划伤了冯琦的腰部。

  赵士桢抢上来扶住冯琦,急问道:“怎么样?伤没伤到?伤在哪里?”又高声叫道,“冯夫人,你快些过来瞧瞧。”

  姜敏之父姜岚曾是太医,她本人医术亦相当高明,闻声抢过来一看——幸亏王名世及时一扑,匕首没有刺到要害,只擦伤了冯琦的腰间。然伤口虽不深,却流出了黑血。姜敏不由吃了一惊,忙叫道:“刀上有毒!快,快扶老爷进房去。”

  遂过来几名仆人婢女,七手八脚地将冯琦扶走。冯琦表情痛苦,已然说不出话来。他一走,冯府家人、亲眷自然全跟进内堂。在场宾客无不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王名世已将刺客按倒在地,夺过匕首扔在一旁,反拧手臂,解下腰带将其双手绑住。辽东巡抚李植此刻方才如大梦初醒,抢过来狠狠踢了刺客一脚,喝问道:“你是来刺杀老夫的!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浑然不动,王名世将他身子翻转过来,却见他脸色青黑,眼角、鼻孔、嘴角有血迹渗出,不由吃了一惊,道:“刺客已经服毒自杀了!”

  刺客自出刀行刺到被王名世扑倒擒拿,只在一瞬之间,根本没有机会腾出手来服毒。唯一的解释是,他早存必死之心,事先在口中含了毒药,一旦动手,无论是否能够得手,都会随后咬破药丸自杀,以免被擒后遭受酷刑逼供。如此心机,当真可惊可怖。

  正好司礼太监兼东厂提督陈矩奉皇命来贺寿,施施然到来,忽见众人以各种意味的目光投向自己,一时不明所以,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士桢冷冷道:“陈公公来得真是不巧,刚好错过了这一幕,你们东厂的番子来行刺李中丞,却误伤了冯尚书。”

  陈矩“啊”了一声,抢到刺客尸首旁看了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并不认识这番子,但东厂的番子有一千余人,全是由锦衣卫中挑选的精干分子组成,他兼任司礼太监,大半时间都在皇宫中,极少去位于东安门北的东厂官署,不认识一个小小的番子也没什么奇怪。当即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王名世。

  王名世忙道:“禀厂公,属下也不认得这番子,不过他身上佩有东厂锦衣卫的牙牌。”一边说着,一边将刺客身上搜到的象牙腰牌递了过去。

  牙牌是出入紫禁城的凭证。锦衣卫牙牌属于武字号,为长方形,上边为圆弧状。正面刻着官衔,如王名世的牙牌上刻“锦衣卫锦衣右所正千户”十字,背面刻二十六字:“朝参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侧面刻有编号:“武字叁仟柒百肆拾肆号。”

  除了以上朝参牙牌牙牌外,还有皇宫内宦官、宫人佩带的忠字号牙牌,以及专供锦衣卫缉事旗尉佩带的牙牌。一种是“锦衣卫旗尉牙牌”,另一种是“锦衣卫东司房旗尉牙牌”。后一种即为东厂专用,正面中间竖刻篆书“关防”二字,上刻楷书“锦衣卫”,右侧楷刻“东司房”,左侧楷刻编号。背面中部浅刻二行楷书“缉事旗尉悬带此牌,不许借失违者治罪”十六字。

  明代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对牙牌控制很严,只限北京朝官使用,拜官后于尚宝司领出,出京及迁转则缴还。遗失牙牌,按律当杖,输赎还职。

  王名世搜到的黄色牙牌呈八角椭圆形,上端浮雕云纹花饰,有一圆孔穿系着丝绳,正是东厂专用的“锦衣卫东司房旗尉牙牌”。不知什么缘故,陈矩见到那块牙牌后,面色陡然大变,微一凝思,即将牙牌收入怀中,匆匆道:“这里的事交给你处置。”王名世道:“是。”

  陈矩抬脚便走时,却被中书舍人赵士桢上前拦住,逼问道:“陈厂公别慌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刺客一身东厂的打扮,事情是不是牵涉到东厂?陈厂公总该当众交代一声。”陈矩道:“自家还不知道究竟,须得查明这刺客的身份后,才能给各位先生一个交代。”

  赵士桢却是率性敢言之人,依旧不依不饶,道:“刺客行刺前,当众称是奉陈厂公之命而来,那么陈厂公自身也有嫌疑。按照惯例,这件案子不能再由东厂和锦衣卫经手,该由刑部或是都察院来办。沈阁老,萧大司寇,你们说是也不是?”

  内阁大学士沈鲤生性谨慎,不似赵士桢那般无所顾忌,一时沉吟道:“这个……”始终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来。

  陈矩同时兼任司礼监掌印和东厂提督,是万历皇帝眼前的大红人,刑部尚书萧大亨不敢轻易得罪,只是佯作不闻,沉默不语。气氛一时颇为尴尬。

  傅春一直冷眼旁观,终于忍不住插口道:“这刺客是假冒的番子,不过是特意弄身官服穿上,目的是想要嫁祸东厂。”

  除了戏班和沈德符、王名世寥寥数人外,旁人均不认得傅春,以为他是冯府的亲眷。赵士桢脾气啬涩,但看在冯琦的面子上,还是好言问道:“连陈厂公和王千户都无法当场断定刺客的身份,公子怎么能知道他是个假番子?”

  傅春道:“很简单,东厂的番子都是本地人氏,我想这点大伙儿都知道的。如果这刺客真是东厂的番子,该按官场或是京师人的习惯称呼,称李巡抚为老先生,或是大中丞。但他一张口就是李都爷,都爷是乡野小民的叫法。衣服可以穿别人的,口音也可以尽量模仿成京腔,但口语习惯却是一时难以纠正。由此可以断定,这刺客一定是来自民间。”

  妙香苑中一时静了下来。众人目光烁烁,一致落到傅春身上。他虽然不拘礼节、任性妄为惯了,但毕竟在场者多为高官权贵,也被瞧得不好意思起来,忙摆手道:“我是个局外人,只是胡乱说说。”

  转身正要走开,陈矩叫住了他,问过他姓名,正色道:“傅公子,你这个局外人目光如炬,可谓是明眼人。王千户,这件案子你要多向傅公子请教,当然还有在场的诸位先生。”嘱咐王名世几句,竟是先行扬长而去。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冯琦嗣子冯士杰匆匆出来告道:“家父已然脱险,但仍需要静养。夜色已深,家母命小侄先送各位叔叔伯伯回去,改日再向诸位道谢。”

  刑部尚书萧大亨忙道:“既然冯尚书已经没事,我们不如先各自回去。这里有王千户,一切自会处置妥当。”

  内阁大学士沈鲤沉吟片刻,点头道:“如此也好。”

  众人便陆续散去,李植和赵士桢有意留在最后,徘徊许久,终于还是先行离去。

第2章 红颜素心

  京城的警巡捕盗职责素来由五城兵马指挥司、锦衣卫和巡城御史共管。冯府所在的仁寿坊归中城兵马司管辖,官署就在冯府西面。

  傅春为人任侠好义,况且他跟王名世在浙江会馆照过几次面,说得上认识,也不推辞,慨然应道:“好说,傅某自当尽力。”

  王名世道:“那好,傅公子请先回去浙江会馆休息,有需要时,我自会来寻公子。”傅春满口答应,又道:“我暂时搬出会馆了,跟那边那位沈兄同住在堂子胡同的藤花别馆。”王名世点头道:“我记下了。”

  傅春遂过去挽了沈德符手臂,告辞出来。

  沈德符听说傅春答应帮助东厂调查冯琦遇刺案,不免忧心忡忡,问道:“你当真要这么做么?”傅春道:“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又狐疑问道,“你怎么是这副口气?莫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德符道:“不是我有难言之隐,而是这件案子有难言之隐。”傅春道:“堂堂礼部尚书在自家寿宴上遇刺,而刺客真正想杀的人其实是辽东巡抚,如此又离奇又巧合之事,内中当然有难言之隐了。”

  沈德符道:“你如此聪明,难道没有看到那些朝廷大员们的态度么?行刺事件就发生在刑部尚书眼前,萧尚书却一声不吭,生怕沾上一丁点儿干系,这不是明摆着这件案子碰不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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