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沈德符忙命老仆去取热酒,问道:“是赵世伯派你来的么?”仆人道:“是。我家老爷今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怕是要紧线索,特命小人赶来告诉各位公子。前些日子,嗯,应该是上半年,有一位年轻美貌的姑娘乘车来府上找过赵工匠。老爷说,当初乍看之下,觉得她眉目之间很是眼熟,今日才想起来,是真跟当年的润娘有几分相似。”

  沈德符大喜过望,忙问道:“她是不是叫雪素?”仆人道:“这小人可不知道。她没有报上名字,只说要见赵工匠,就直接进了屋。呆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出门走了。赵工匠没有结婚成家,也没有子女,事后老爷还曾开玩笑地打趣他。他只说那女郎是一个老朋友的女儿。”

  沈德符道:“那一定是雪素了,一定是雪素了。”

  傅春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女子长得什么样子?”仆人道:“鹅蛋脸,大眼睛,小嘴唇,总之是个大美人。”

  沈德符忙命老仆取了几吊钱赏给赵府仆人。赵府仆人得了一笔意外之财,收了钱,高兴地去了。沈德符一想到青梅竹马的玩伴很可能近在咫尺,兴奋地发抖,忍不住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鱼宝宝咬着嘴唇道:“你有那么开心么?哼,你念念不忘她,她可又有半分想到过你?”沈德符受到他抢白,一时无语对答。

  傅春忙解围道:“也许雪素姑娘根本不知道小沈来了京师。”鱼宝宝道:“会不知道么?我敢说,那闯进万玉山房偷走真牙牌的窃贼一定就是雪素,她娘亲润娘是开锁高手,她学得一手绝技也不足为奇。”

  一向好脾气的沈德符也红了脸,怒道:“不准你说雪素是窃贼。”鱼宝宝毫不示弱,回敬道:“我有理有据,又没有凭空诬陷,要不然她平白冒出来去找赵士元做什么?一定是她从万玉山房盗得了真牙牌,想到昔日她娘亲身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牙牌,起了疑心,所以才去找母亲的故人打探究竟。”

  傅春道:“小沈别生气,宝宝说的的确有道理。”沈德符道:“我才不相信呢。润娘的事情过了那么多年,雪素怎么可能知道冯世伯藏有一块真牙牌?”鱼宝宝道:“你那么想见到她,找到她当面问清楚不就完了!”起身摔门去了。

  沈德符气得声音都发颤了,道:“你们看他,处处跟我抬杠,他还摔门,有理了他!”傅春和王名世只一边摇头,一边相视而笑。

  沈德符愈发生气,道:“你们还帮着他么?他那又臭又坏的脾气都是你们惯的。”气咻咻地出门,一时无处可去,便往粉子胡同而来。

  万树银花,玉宇辉映,风景如画,景色迷人。举目尽是明晃晃的白色,几乎不见行人,只有一些小孩子在街边雪地中追逐嬉戏,给这宁静得不寻常的白色世界带来几许生气。

  风雪虽然停了,积雪却没至膝盖,每走一步都颇为费力。好在粉子胡同也不远,到得门口,沈德符却又踌躇起来,举起了手,却迟迟拍不下门环。

  自从上次薛素素拂袖而走,沈德符便感到她疏远了自己。幸好他又探得消息,她并不着急离开京师了,但她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待他,每次宴饮,都是碍于傅春和齐景云的面子,即使相见,形容也是淡得如水一般无味。每每回味起她冷淡的样子,他都感到受到了极大的挫折,却又不忍心就此离她远去。

  双脚早已经冻得麻木,冰冷的寒意沿着双腿逐渐上行,他咬咬牙,终于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婢女豆娘,见沈德符站在积雪中,棉裤和棉袍的下半边全湿了,慌忙让他进来。

  薛素素正与齐景云在堂中烤火闲聊,见沈德符湿着半边进来,又好气又好笑。薛素素笑道:“你跟我进来。”领着沈德符进来闺房,从柜子中翻找了一套男子衣衫递给他,道,“快些脱掉湿衣服,拿到外面烤。”

  沈德符依言换下外面的衣服,薛素素递给他的衣衫却小了些,穿上有些紧绷,少不得将就穿了。出来时,齐景云和豆娘都已经离去,薛素素将外袍和棉裤搭在椅背上,面朝火盆,又叫道:“坐下来烤火。”

  沈德符觉得她今日有些异样的热情,多少有些受宠若惊,道:“素素姑娘也请坐。”薛素素道:“上次小傅来,说你们几个正忙活那块牙牌之事,可查得有什么眉目?”

  她问得颇不经意,沈德符却如醍醐灌顶般呆住了。

  薛素素道:“怎么了?你不是认为那块牙牌很可能关系你父亲之死么?”沈德符道:“是。可是……你……你……”他惊讶万状地瞪着薛素素,仿佛才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薛素素似乎有些明白过来,道:“你先等一下,我给你看件东西。”一扭腰肢,往内室去了,片刻后又出来,递过来一块牙牌。

  尽管沈德符适才已经隐约猜到薛素素的真实身份,但心中还是不愿意相信,此刻见到真牙牌出现,才大吃一惊,道:“啊,这……这是真的?你……你……”薛素素道:“我可不知道它是真是假,既然你们说刺客身上的那块是假的,那么这块应该就是真的了。”

  沈德符问道:“你不知道尚书府的刺客是谁么?”薛素素诧然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认得他。”

  沈德符道:“那么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块牙牌?”薛素素道:“礼部尚书府万玉山房的暗格中。”

  原来那潜入冯琦书房盗取暗格中物品的窃贼就是薛素素。冯府冯老夫人七十寿宴当晚,她替代武旦,跟随戏班进入冯府,其实都是事先计划的结果,目的就在于盗取冯琦隐秘。她自幼在杂耍班厮混,身怀武艺,又有一手开锁绝技,遂趁冯琦与沈德符等人离开之后、书房无人之时,轻而易举地开启了暗格,取走了里面的物品。

  沈德符道:“你为什么要盗取这枚牙牌?难道你已经知道它的来历?”薛素素道:“什么来历?不,我事先并不知道暗格中装的就是这块锦衣卫牙牌。我下手之前,曾几次潜入万玉山房打探,知道书案下有一个暗格。我猜想里面收藏的应该是冯琦最隐秘的书信之类,但却没有想到里面仅仅是这块牙牌。当时的情形不容我多想,我取出来就走了。”

  沈德符原以为薛素素是打听到冯琦手上收藏有润娘留下之物,想要从其追查母亲失踪之谜,哪知道她竟说根本不知道暗格中藏的什么东西,先是一愣,半晌才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薛素素简单而干脆地答道:“因为我要替我的未婚夫复仇。”

  原来薛素素的未婚夫就是去年杖死在国子监的太学生于玉嘉,二人都是金坛人,暗中交往已久,早私下订盟,啮臂三生。于玉嘉为人恣意,无意功名,与薛素素志趣相投。李贽被朝廷逮捕下诏狱死后,于玉嘉大哭一场,从此性格日益任性放诞,根本无心于科举考试,若不是长兄催逼,怕是连乡试也要放弃。礼部尚书冯琦到国子监主持焚毁李贽著书时,于玉嘉一时冲动,上前冲撞了冯琦,结果被革除贡生资格,当场杖责,却不幸身死。薛素素自然悲痛异常,将其死因怪罪到下令行杖的礼部尚书冯琦身上,有意为情郎复仇。

  沈德符这才得知事情的起因,诧异得无以复加,道:“可是……可是于玉嘉的死只是意外,怎么能怪到冯世伯身上?”薛素素愤愤道:“那么李贽李先生的死是意外么?最近紫柏禅师的死也是意外么?这个朝廷虚伪透顶,官员只知道装腔作势,我早就看透了。”

  她的复仇计划并不是简单地害死冯琦那么简单,而是要找个由头令其身败名裂。但冯琦为官清廉,为人友善,官声甚好,并没有什么把柄。她刻意与东厂锦衣卫官吏王名世、郑国贤等人交往,终于探听到冯夫人姜敏曾是皇后的热门人选。又听说冯琦一力反对郑贵妃当皇后,不为万历皇帝所喜,全靠姜敏在慈圣皇后那里走动才得以保全礼部尚书位。遂怀疑冯府内藏有不少见不得人的秘密,一直暗中查找,结果苦心经营所找到的就是这块锦衣卫牙牌。

  更出乎薛素素意料的是,不及等她亲自下手报复,冯琦先是遇刺,后来中毒,终于一命呜呼。虽然与最初目标有些偏差,虽然是假人之手,然则大仇总算得报。那块从万玉山房暗格中偷来的牙牌也一直留在她手中。既然冯琦已死,那牙牌便对她没有多大用处。她忌惮傅春、王名世等人精明,担心早晚会被他们发现端倪,正打算伺机扔进河里时,意外听到沈德符念叨少年时见过润娘身上掉出过一块锦衣卫牙牌时,她才回忆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由此勾起了强烈的要查明真相愿望。后来她自己设法调查,甚至还去找过母亲的故人赵士元,但均一无所获。这块牙牌也成为她心头挥之不去的噩梦。直到最近,她听齐景云提到傅春等人还在查那块假牙牌之事,遂暗中密切关注,今日见到沈德符踏雪来访,又见到他起疑的神情,忽然有股久违的莫名的冲动,决意说出自己所得知的真相。

  讲完缘由,薛素素道:“我知道冯府因为失去牙牌极为紧张,王名世和你们走到一起,就是要查这件事。冯氏是我仇人,我本该隐瞒这件事,让他们好好急上一阵子,可既然这牙牌干系我娘亲生死之谜,我只能选择坦白了。”

  甜美娇嫩的女声说出如此阴冷无情的话,让人深深体会到了其中的恨意。

  沈德符两股颤颤,冷汗直流,颤声问道:“那么你……你是……”薛素素道:“我就是润娘的女儿雪素。”

  沈德符难过之极,期期艾艾地问道:“难道你……早已经忘记我了吗?”薛素素道:“不,我没有忘记你。但在我人生最困难最低谷的时候,你并不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过去,你有你的妻儿和家庭,我也另有所爱,与你相认,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沈德符的一颗心从平地升到了云端,又从云端掉到了谷底。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像一艘没有船夫的船在人生的海上颠簸起伏,茫然失去了方向。剧痛过之后,那些曾经美好的记忆都如风卷残云般消逝了。

  薛素素凝视着他,冷然道:“现下你知道了我早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雪素,过去的那些事就忘了吧,不要再提起。如果你还念一点旧情,就让我们一起来查清楚这块牙牌背后的故事。”

  她的语气冷峻而严肃,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女子,再不是那个豪爽可爱的京师名妓。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却已经娶妻生子。她虽然还是未婚待嫁,心中却早没有了他的位子。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痴与迷,了和悟,交相纠缠。到头来,才觉醒,均是空。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不能自已地悲伤。

  王名世几人得知薛素素就是润娘之女雪素后,也是惊奇万分。连一口咬定是雪素就是书房窃贼的鱼宝宝也料不到风华绝代的薛素素就是当年人间白鹤的女儿。

  尤其感到惊讶的人是傅春,他因为齐景云的缘故与薛素素交好,非但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更是连她暗中于国子监贡生于玉嘉私订终身都一无所知。由此可见,薛素素表面豪爽率直,内心深处却是别有一番心机。

  沉默了许久,傅春才问道:“那么素素有没有提到当年最后临别时,润娘对她讲了些什么么?”沈德符道:“润娘只说要去一个很深很高的地方,去做一件大事,也许再也不会回来,让雪素自己保重。雪素当时就哭了,拉着润娘的衣角,死活不让她走。润娘说,那件事非常重要,事关天下安危,她必须去做。如果她回不来,让雪素千万不要找她,也不要想着报仇。”

  傅春道:“这么说起来,润娘是要去一个很深很高的地方,做一件事关天下安危的大事,而这件事非常危险,她很可能回不来。”

  鱼宝宝道:“她为什么说很深很高的地方,不说很远很远的地方?”傅春道:“说明她去的地方就在京师。”

  鱼宝宝道:“什么地方又深又高?深是深渊,高是高山?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王名世道:“不矛盾。深应该是指进深,表明她要去的地方很大。高,则不难理解。想来之所以一定要润娘出马,就是因为那地方又高又险。”鱼宝宝道:“对对,润娘号称人间白鹤,是有名的绳伎,飞檐走壁,如履平地。那么该好好想想,万历十七年,有哪位权贵家失窃,或者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她虽然与沈德符争吵后还没有和好,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他,期待博学多识的他能够解答疑问。沈德符却是被薛素素的事弄得心烦意乱,浑然心不在焉。还是傅春拍了他一下,问道:“小沈,你好好想想看,万历十七年发生过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万历十七年是沈德符父亲病逝之年,他自然印象格外深刻,当即如行云流水般答道:“万历十七年正月,当今圣上下诏免元旦朝贺。自此,本朝每年元旦皆不朝贺。正月初九,工匠刘汝国发动暴乱,自称“顺天安民王”。时值旱灾,饥民多从之,迅速发展到数万人。朝廷调集大批军队前去围剿,直到二月,才平定了这次暴乱。大明惯例,被升授的官员皆需入朝进见皇帝,当面叩头谢恩。三月初九,久不视朝的圣上再一次令内官传旨:奏对数多,不耐劳剧,不临朝视政,并令免在京升授官面谢。三月十六日,云南永昌卫发生兵变,由黔国公沐昌祚平定。四月,广东始兴县僧人李圆朗以白莲教的名义发动叛乱。六月初六,北直隶沧州、静海、吴桥诸镇刮大风,漕船互击,淹溺二十三人,失漕米三千一百五十七石。七月,发生海啸,漂没庐舍数千家、男女万余口、六畜无计其数。”

  他像背书一般念出来,语气甚是平静,旁人却是听得心惊肉跳:仅这短短的一年间,君不君,官不官,兵不兵,民不民,天灾人祸,灾祸频频,活脱脱一幅大明千疮百孔图。

  傅春问道:“朝中可有什么官员有异常之举?”沈德符道:“有,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异常得惊人。当时皇上称病不上朝,他于当年上书,称当今圣上之病根源在酒、色、财、气,嗜酒则腐肠,恋色则伐性,贪财则丧志,尚气则戕生,药物难攻。”顿了顿,干脆背出了雒氏奏疏,“陛下白天美酒佳肴仍嫌不足,继以长夜作饮,此其病在嗜酒。宠十小阉,溺爱郑贵妃,言听计从,斥逐忠谋,不立东宫,此其病在恋色。不断征索库银,括取币泉,以至拷讯宦官,献上金银珠宝则已,否则便发怒切责,此其病在贪财。喜怒无常,今日打宫女,明日挞太监,罪状未明,立死杖下,积怨怒于直臣,一屈不申,赐死无日,此其病在尚气。四病绞绕身心,岂药石所可治?”

  王名世道:“这封奏疏当年曾轰动京师,我也还记得。皇帝大为震怒,不过也只是罢了雒评事的官职。但看起来,这件事应该跟润娘无关。”

  沈德符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是在找润娘可能卷入的事。”静心想了想,道,“当年有一件涉及科场作弊的案子。万历十六年是乡试年,内阁大学士王锡爵之子王衡举第一,另一阁臣申时行女婿李鸿亦中式。被人怀疑其中有弊,刑部云南司主事饶伸上书弹劾。于是王锡爵、申时行二位阁老不得不待罪在家,请求辞官。而当时另一位阁臣许国正主持会试,内阁遂无一人。这是万历十七年最大的案子了,也是轰动一时,不亚于今日之妖书案。”傅春摇头道:“这也不像是润娘可能会卷入的案子。”

  沈德符道:“当年还有一件大事,就是皇上罢免了东厂提督张鲸,张鲸被罢职后不久就病死了。”傅春道:“这个倒像是有些干系,那个叫杨山的校尉不正好是张鲸的心腹么?杨山死在这一年,张鲸也死在这一年,应该不是巧合。”

  沈德符道:“可是张鲸被罢是因为受到了大臣弹劾。就是前面提过的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他批评皇上酒色财气时,重点提及了张鲸在官内擅权不法之事,称皇上重用张鲸,是因为收了他的贿赂。”

  鱼宝宝道:“这是什么奇怪的罪名?这天下都是姓朱,还说皇上收了张鲸的贿赂,所以才重用他当东厂太监?”沈德符道:“这件事是很奇怪,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指责皇帝受贿任官的事,但因为涉及皇上本人,皇上不得不下令调查。内阁首辅申时行等人召见张鲸时,张鲸言辞傲慢,顶撞众阁老道:‘小人无罪,只因多口,亦是为皇上圣躬。’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皇上决定罢黜张鲸。张鲸被赶去南京守陵,半途就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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