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屌在山坡下面看得真切,用手势指挥着大家,众人从山顶的视觉死角位置开始往上爬。战士们都折了一顶草帽戴在头上,一点一点地往上蹭。老屌分了两个组,一组从左边上去,因为山顶左边有一块大石头刚好挡住鬼子视线;二组从右边上去,要等左边的人动手之后再行动,否则他们的脑袋刚好在鬼子的重机枪枪口下面。中间的山坡留给鬼子下山,陈玉茗三人会从正对着下山这条斜坡的路口转过来,鬼子要是眼没瞎,一定会第一时间看到这三个像散兵游勇的国军。

见战士们都已到位,老屌给黑牛打了个手势,黑牛立刻拿起白裤衩做的小旗子挥舞了两下,山那边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不过老屌相信,精干的陈玉茗一定瞪着眼睛在等这个信号。

果然,没过多久,山顶上的鬼子就开始尖叫,紧接着枪就响了。近在咫尺的枪声在山里回荡,震得大家心头发瘆。老屌看到十七八个鬼子飞快地冲下山坡,一边高声喊叫着一边胡乱开枪,转眼就到了山下。老屌朝大家一挥手,左边的战士们立刻快步奔向山顶。

一绕过那块大石头,老屌见十几个鬼子正在往山下看着,两个鬼子蹲在机枪坑里,其余的都拿着武器,却并没有往后看。十几个战士到了山顶,看到傻了吧叽的鬼子毫无察觉很是高兴,正准备一个个瞄准。大鹏可能是太紧张了,掏出的手榴弹突然掉在了地上,离得近的两个鬼子工程兵立刻回头看来,顿时惊得跳起来一两尺高。在鬼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时,老屌把两颗手榴弹扔了过去,刚回头的鬼子应声倒下四五个。其他战士开了枪,鬼子训练有素,立刻卧倒在山坡上朝这边射击。大鹏的手雷准确地扔在机枪手的坑里,两个鬼子刚打开重机枪的保险就被报销了。

老屌正打得兴起,突然看到四栓儿朝自己扑过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他扑下了山坡。几声爆炸响起,被手榴弹炸死的四栓儿和一个战士缓缓地滑下了山坡,山坡上挂着他们淋漓的鲜血。老屌重又跑上山顶,山头东面的战士们也已经冲了上来,自己人的子弹好像打光了,正在和剩下的七八个鬼子肉搏,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和战士们的尸体。老屌习惯地去拿刀,一把抓了个空,这才想起那把刀已经断了,正挂在自己的床头。他从地上捡起一个战士的枪,照着一个鬼子的后脑勺就抡了下去,鬼子的头被打得五颜六色脑浆飞迸,一声未吭地栽下山去。敌人已经寡不敌众,两个工程兵鬼子被黑牛按在地上抓了俘虏,其他三个正被十几个战士用枪往死里砸。

大局已定。老屌跑到山顶往下看去,去追陈玉茗几个的那些鬼子已经折回来,正在往上爬,老屌刚回头喊了一声:“赶快!”就觉得眼前火光一闪,三个战士在面前飞了出去,自己也被炸得头晕目眩,摸了摸好像没有被弹片崩到,他赶紧站起来看过去,才明白有鬼子拉响了身上的一串手雷,围着他们的战士当场就被炸死,其他几个人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而地上的三个鬼子已经炸得破烂不堪了。

“快点起来,鬼子回来了!”

老屌一边喊一边把鬼子机枪手扔出坑去,拉开枪栓就要扫射,一搂扳机却没有反应,他低头一看,发现重机枪好像少了什么零件儿,估计是被大鹏刚才的手榴弹炸坏了,老屌登时急出了一身冷汗。

剩余的战士们捡起鬼子的枪纷纷往下开火。大鹏已经被炸死了,没有人懂得怎么修这挺重机枪,只能把能用的枪和鬼子的手榴弹全用上。下面的鬼子疯了一样往上冲,东洋人的劲头还真不小,总能把手榴弹扔上来,老屌捡起一个落在脚边的又扔回去,炸飞了一个正在往上爬的瘦高鬼子。

去追陈玉茗一众的时候,鬼子带走了两挺轻机枪,此时几个鬼子扛着机枪上了旁边的山头,架起来便朝这边开火。老屌和战士们立刻就陷入了被动之中,两边都有子弹打来,又有两个战士倒下了。黑牛用拳头打晕了两个俘虏,也加入了战斗,他们只能趴在地上躲过平射过来的机枪,还要照顾还在往上爬的七八个鬼子,手榴弹已经用完,鬼子眼看就要上来了。

机枪突然停了!

山的那头传来了两声爆炸,紧接着机枪又再度响起,却不是打向山顶,而是射向山腰的鬼子。老屌听见黑牛高兴的叫声,抬头望去,隐约见到陈玉茗和麻六正在用机枪扫着下面的鬼子,鬼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弹雨打懵了,却无处藏身。山顶上,老屌他们也冒出头来,慢腾腾地一枪一个地瞄着打,饶是鬼子视死如归悍性无比,不一会儿,也终于叽哩哇啦地全部见了阎王。

收拾战场,战士们死了十个,不同程度伤了六个,张驰在逃跑的时候被鬼子打中,当时就死了,而老屌居然没有受伤。

两个俘虏已经醒过来,他们的脸被黑牛打得像发起来的馒头,胳膊腿儿被捆了个结实,嘴里也被塞了黑牛那面裤衩做成的小旗。

战士们把死去的弟兄整齐地埋在一个坑里,鬼子的尸体和其他没用的东西都埋在另外一个坑里,两个坟都抹得平平的看不出痕迹,以免被新的敌人发现。老屌让大家清点收拾起鬼子所有能用的东西,包括那挺重机枪。等一切收拾妥当,大家都围在弟兄们的坟前一起敬礼,没有人流泪,全都静默地举着颤抖的手,久久不愿离去。

雨越下越大,时而滚过阵阵雷声。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决定了几十个人的生死,在这个无名的坟里,埋着来自各地的十个国军弟兄的亡灵。旁边那个坟里,埋着远道而来的三十二个东洋人的身躯……他们就这样埋在了这无名的山脚之下。心情沉重的老屌深吸一口气,正了正军帽,向坟上投去最后一眼,就带着大家赶回湖边。

松石岭的雨总是如此冰凉……

快回到那一排草房的时候,战士们看到杨铁筠披着蓑衣,一手拄枪,正坐在村口等着大家。杨铁筠已经浑身湿透,一个穿着草衣的女人站在旁边,用树枝替他挡着雨,那人正是阿凤。草房子冒出淡淡的青烟,若隐若现的火光跳跃着,让已经冻得麻木的战士们心头一热。看到连长用平静又略带急切的目光盯着大家,战士们都异常感动。杨铁筠想挣扎着站起来,却没有成功,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气喘不已。老屌几个快步上去扶住他,连长冰冷的双手紧紧抓着老屌的肩膀,他已经看到少了不少战士,一时默然无话。

“连长!任务完成了,抓了两个鬼子。”老屌给他敬了个礼说道。阿凤看到老屌回来还没有受伤,眼神里流露出异样的惊喜,她躲过老屌关切和热烈的目光,跑过去扶起一个重伤的战士向里走去。女人也都已经出来,纷纷把伤员带进了屋里。

“为什么牺牲了这么多弟兄?”杨铁筠看着老屌,眼神里充满了责备和愠怒,他显然不知道实际情况,二十四个人干掉八个鬼子,在他看来并不难。

“又来了二十多个鬼子,都是带枪的陆军,还有几挺机枪,咱们差一点出了闪失!”

杨铁筠立刻明白了战士们是多么的不易!在鬼子人数占优,火力占优的情况下能活着回来这么多人已经很难了。杨铁筠心疼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弟兄们,心潮起伏。

“弟兄们辛苦了!其他人都埋了么?”

“都埋了,战场也打扫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干过仗。”陈玉茗对自己办的事很是自信。

“埋了就好,陈玉茗回头统计一下都是哪些弟兄……有什么收获?”杨铁筠的脸上浮起了一点宽慰的神情。

“抓了两个鬼子,其他的都打死了。缴获了一挺重机枪,两挺轻机枪,步枪二十八枝,手榴弹十五个,还带回来两部通讯器材,有一个咱们不知道是啥,其他没用的都埋了。”老屌认真地说道。

“通讯器?在哪里?”杨铁筠的眼睛亮了起来。

黑牛赶紧把两台通讯器抱到他面前。

杨铁筠仔细地看了半天,对其中一个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却将另外一个手提箱一样的机器翻来覆去地看了个仔细。这个机器装在一个大包里,露出一排细铁棍一样的东西。杨铁筠把机器拿出来,从下面的袋子里拿出了两个皮子本,他把两个本子打开看了看,又互相对比着。只翻了几页,突然他猛地单腿蹦了起来,差点摔个跟头,他惊讶地大叫着:“居然还有电池!老屌啊,这个玩意儿是什么你知道么?”

“俺不知道!没见过。”

“这是日军的通讯电报机,这两个是密码本!鬼子调集和指挥部队用的就是这个东西!”

看着激动的连长,战士们都有点迷糊,他们都不大明白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赶紧进来,到房子里去!把俘虏先捆起来,待会儿我审他们。”杨铁筠把密码本揣在怀里,扶着老屌往里走去。

“大鹏呢?”杨铁筠突然扭头问老屌。

“死了!”傻呵呵的黑牛说。

“可惜!大鹏知道这玩意的重要性!”老屌扶着杨铁筠,感觉到连长的身体不知是激动还是寒冷,正在微微地颤抖着。

草房里架着一口铁锅,点着一堆小火,女人们把四周的门窗上都遮了草帘子,只留下一个洞用来通风,火虽不大,但是已经让老屌觉得温暖无比了。

“老屌你把湿衣服脱了,我跟你讲讲,弟兄们牺牲得很值!”

老屌看看没人,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一边烤着火一边听杨铁筠说话。

“鬼子和我们一样,指挥大部队都是用密码发报机,这边的命令用这本密码本改成数字组合,然后再用这个密码本二次加密,那边收到的人再用这本密码本把命令还原,我们的部队可以截到鬼子的很多电报,但是因为不能把它们解密,所以就没用。现在有了这两个密码本就可以了,除非鬼子很快就换了密码,他们到山里来可能是要提高信号的强度,这可真是歪打正着!我们曾用两个团的兵力去夺都没夺回来,居然被你给弄回来了,老屌!就凭这件事,师部一定会给你记个大功!”

老屌听得目瞪口呆,他指着杨铁筠手里的密码本愣愣地说:“连长你的意思是说,咱们部队有了这玩意儿,鬼子军队在哪里就都知道了?”

“不一定,但是可靠性会提高很多!”

“可是……咱们怎么把它带回去哩?”老屌很高兴居然一不小心得了这么一件大功,但是以现在的情况回去太难了。

“鬼子的发报机我们也可以用啊,可以调到我们部队的频率上去。”

“可咱们没有指挥部的通讯密码哪,没有密码说实话,鬼子不也会听到的?”老屌瞪着眼问。

杨铁筠微笑着看着老屌,自信地敲着自己的头,轻轻地说:“它们都在我的脑子里!”

雨终于停了。

两个小鬼子瞪着溜圆的小眼睛,望着眼前的支那士兵,看了这个看那个。雨后的天气仍然阴冷,可他们的脸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把他们嘴里的布拿出来。”杨铁筠今天的身体状况不错,语气铿锵。

黑牛拔出鬼子嘴里的破布,可能当时塞得太紧了,有一个竟然被带出了一颗血淋淋的牙齿,另一个带眼镜的大概是觉得黑牛的裤衩太脏了,倒头便吐,却还叽哩呱啦骂个不停。掉牙的鬼子也跟着放声大叫,声音如同要挨刀的种猪。黑牛照着每人的肚子一顿腿脚,才让他们闭上了嘴。老屌第一次放胆近距离观察两个活生生的鬼子,不禁有些好奇。以前虽然也在近处看过,不过当时脑子里时刻想着杀人,事毕就忘了他们的长相。眼前这两个东洋人分明都是肚脐眼窝子单眼皮!除了个子矮一点,其他和自己人差不多,一样的脸色儿,一样的黑头发,一样的累出眼袋的血红的眼。

杨铁筠开始问话。鬼子发现这个一条腿的支那人居然可以说和他们一样地道的日语,霎时被镇住了,一时只顾喘气不再说话。杨铁筠的表情时而和善,时而严厉。掉牙的鬼子竟伸直了脖子、瞪着小眼睛和杨铁筠顶嘴,带眼镜的鬼子只左顾右盼神色慌张。战士们俱都摸不着头脑,困惑地站在一旁。陈玉茗手握大刀站在两人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杨铁筠和这个掉牙的鬼子都不说话了,二人怒目相对。片刻,杨铁筠猛地掏出手枪,照着这鬼子的头就是一枪,凶鬼子登时仰倒,躲避不及的陈玉茗被溅了一身脑浆和骨头渣子。连长突施杀手,让大家很是不解。杨铁筠默默地把枪插回腰间,说道:“他是个陆军士兵,什么都不肯说,还侮辱昨天死去的弟兄们!”

说罢连长瞪着眼镜睛的鬼子。这个鬼子不再像刚才那般有骨头了,只见他大汗淋漓,浑身抖若筛糠,紧闭着双眼,眼泪早稀里哗啦的了。

杨铁筠又向他问话。开始他也不说,只是闭着眼摇头。黑牛照着他的背上踹了一脚,鬼子以头跄地来了个狗吃屎,鼻子立刻就迸出血来,眼镜也跌到了一边。突然,一个村姑快步冲上前来,她楞着眉毛,牙关紧咬,脏兮兮的头发胡乱散着,端着一盆滚水就要往鬼子头上泼。陈玉茗早有防备,忙一把拦下了。这女人一盆滚烫的水倒在了地上,冒起一大股热汽。鬼子见状大声求饶,让在场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兔崽子居然说的是中国话。

“你是中国人?”杨铁筠问。

“……不,我是日本人。我在中国十年了,我是日本在华侨民……”鬼子一口标准的城市话,字正腔圆,老屌听了很是羡慕。

“你在中国干什么?”

“我家原来在上海做药品生意,圣战开始后,按照规定上海的日本侨民都要参军,在上海有好几万日本人,男人都参了军。”

“那就对不起了,你的手上也沾了中国人的血,上海和南京是你们的杰作吧?”连长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没有杀过人,我只是个工程通讯兵,我的妻子是中国人,现在还在上海。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喜欢中国,可是我也没有办法……”鬼子一边说一边哭泣着,让人还有点可怜。

“这些我不管。你们进山来干什么?”杨铁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们是板垣师团第一通讯旅的部队,因为部队驻扎的地方通讯信号不好,我们来山顶安装长距离信号天线。”

“来那么多人干什么?带密码发报机干什么?”连长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鬼子面色大变,看得出他很矛盾,原想隐瞒的军用装备机密被这个瘸子一眼看出,不禁慌了神。

“只是用来测试信号强度用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敌人。你应该知道,皇军对武汉的全面进攻已经开始了,我们很快会打下信阳,所以要增进协同作战的能力,增加电报信号的强度和覆盖面。”

“信阳?你个毛驴放屁!”老屌一听到鬼子提到河南老家的地方,顿时火气上涌,一步就跨上前去。

“我没有骗你们,这已经不是军事秘密,南边很快也会被皇军打下来,武汉你们是守不住的!”

见面目狰狞的老屌冲来,颇有一脚踢碎自己鼻梁的架势,鬼子吓得一边缩一边快速地说着。杨铁筠作势拦住了老屌,眼珠转了几下,继续问道:“你们的任务需要几天向部队汇报?用什么方式汇报?这里周边的日军部队是什么部署?你都如实说出来,看在你没有杀中国人,而且你老婆也是中国人的分上,我们可以留你一命,不过也不能放了你,你要跟我们回后方去,将来的战争不管谁胜谁负,总之仗打完了你才能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鬼子望着眼前这一众人,低头想了片刻,在肩膀上擦了擦鼻子上的血,缓缓说道:“从陆路你们是回不去的,山外边到处是皇军部队,有将近十万人。水上也有危险,湖面上有巡逻艇。我们应该今天向旅团汇报,如果没有汇报,也没有回去,旅团肯定会派部队进山来,同时会让各部队迅速更换通讯密码。这个密码机很快就没有用了。回你们的后方去,我看不大可能。”

鬼子一听不会杀他,就镇定多了,说话也开始有章有法。杨铁筠琢磨,这个鬼子长期生活在中国,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武士道精神的影子了,想必也是被逼着参了军。把这个容易降服的鬼子弄回后方去,对情报部门破译日军的密码有很大用处。

“你叫什么?”杨铁筠问道。

“小泉纯黑二!”

“有中国名字吧?”连长阴着脸问道。

小泉纯黑二低下了头,喃喃地说:“……我的中国名字是孙韶泉……长官饶命……我已经有几年没有用过了。”

“你的女人是哪里人?有娃么?”老屌开始觉得这个二鬼子虽然可恨,但也挺可怜。中日两边打仗,他指定是两头不讨好,也不知道当时他咋想的,会娶个中国女人?那个不要脸的婆娘就更不可饶恕了,居然会嫁给鬼子!就算嫁给这家伙,仗打起来后,怎么不在半夜拿剪刀阉了他?

“她是上海人,我们的孩子三岁了……都住在上海,我孩子满月之后我就没有回去了……谢谢长官饶命……我想他们……留我一条命……还能回去看见他们……”小泉的竟然哇哇大哭了,这真让战士们感到稀罕。

“押他下去,给他饭吃,叫大家到房子里面开会!”杨铁筠说罢起身,紧绷绷的伤口让他疼得呲牙咧嘴,他强忍着,回头看了老屌一眼,苍白的脸上嘴角一翘,笑着说道:“老屌,你看我的!”

第二天晚上,杨铁筠终于说出了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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